菜各有来处,人到了上海,总要先吃饭,“膳帮”照看的,或许正是这一件最寻常,也最要紧的事。
![]()
在孔夫子旧书网上买到一份1955年的《上海市黄浦区酒菜行业检查情况》的草稿,这种材料初读并不十分有趣,无非多少家店,多少职工,资本多少,营业如何,一行一行,但许多细节蕴藏其中,只是第一页的一张表格,就足以让我驻足。
这是一张罗列上海酒菜业各“帮”的情况,有粤帮、苏帮、膳帮、锡帮、京川扬杭帮、西菜咖啡帮、素帮、回帮、宁本帮等分类,苏帮知道,锡帮也知道。可是,什么叫“膳帮”?
查了查资料,发现对于“膳帮”,比较常见的解释有两种。一种说,膳帮其实就是苏锡帮,老正兴一类馆子本来多用苏锡厨师,做的又是江南河鲜,所以另有此称。另一种说法,“膳”是“船”的讹传,“膳帮”实为“船帮”,来自太湖画舫上的船菜。可是,如果膳帮就是苏锡帮,那么为什么同一张统计表里,“膳帮”“苏帮”“锡帮”要分作三项?至少在1955年黄浦区酒菜行业自己的分类中,这三者并不是同一个东西。
只好再往前找。
这一找,我倒在1946年的报纸里碰上了一场工人罢工。那年,上海酒菜业发生了一次规模不小的“膳帮怠工”。报纸接连报道:“酒菜业膳帮组职工怠工”“膳帮五十二家怠工”。劳资双方为了待遇谈了几轮,社会局也出来调解。工人提出的要求很具体,都是过日子的事情:小账、外赏如何分配;饭店里用的毛巾、肥皂、火柴由谁负担;工作服由谁置办;最低工资、年赏、医药慰问怎么办;资方不得随意开除职工。谈来谈去,第四次会议依旧“不欢而散”。
这场怠工涉及五十二家膳帮菜馆,但在报道点出的“膳帮”馆子里,有老正兴,我还发现了一个名字——梁园。
这是鲁迅先生最喜欢的餐厅之一。1934年12月,萧红、萧军初到上海不久,鲁迅曾经请他们吃饭,地址就在梁园,他怕两个初来乍到的东北青年找不到,还告诉他们广西路在二马路和三马路之间,从二马路转进去比较近。这一桌饭,除了二萧和鲁迅,还有茅盾、叶紫、聂绀弩等人,这是一桌写进现代文学史的饭。
梁园烧的不是苏州菜,也不是无锡菜,而是河南菜。1941年《申报》刊登它的开幕广告,题目就是《河南梁园菜馆明日开幕通告》,筵席之外,还附设茶食部,“特请豫省名师制备豫式精致茶点”,地址仍是广西路三三二号。到了1946年,《永安月刊》谈起黄河鲤鱼,还说如今交通方便,上海的“东兴楼、梁园等豫菜馆”也吃得到了。
仅此一例,已经很难把膳帮简单解释成苏锡菜或者是太湖船菜。
我又买到了一本1947年的《上海各界各业名录》,书里酒菜业同样被分作不同的“帮”。翻到“(十)膳帮”,名单密密麻麻排了几页,逐家数下来,共有七十六家。
最醒目的是“正兴”二字。大上海老正兴、公记老正兴、尤记老正兴、西泰和老正兴馆、老正兴馆合记、状元老正兴、东海老正兴、金城老正兴、春记正兴馆、真老正兴、湖州老正兴馆……七十六家中,有三十六家店名带着“正兴”,差不多占了一半。
剩下的另一半,又绝不是同一个招牌。里面有申荣楼、四海楼、同华楼、杏花邨、状元楼、聚商馆、聚源馆、顺和馆、兴记老人和等等。这里面,状元楼是宁波菜,兴记老人和是本帮菜,梁园在名录里的名字叫“梁园老正兴馆”,但地址仍是广西路三三二号,就是鲁迅请萧红、萧军吃饭的那个地方。
![]()
这本名录还有一个很容易被忽略的细节:“膳帮”前面是“菜饭帮”,后面是“素菜帮”,我突然意识到,我们今天看到一个“帮”字,立刻认为这是一种地方菜系,这本身就是一个错误,因为素菜帮和菜饭帮都不是某一种地方菜。旧上海酒菜业的分类,有的按籍贯,有的按所卖食物,有的按经营方式,还有的也许来自师承、职业网络和同行组织。
有了这个逻辑,我忽然想,“膳帮”的“膳”,有没有可能是“便膳”的意思?1946年的膳帮怠工风潮中,有一则新闻的标题颇耐人寻味:“老上海少一吃处——老正兴馆等打烊。”五十二家馆子一起停业,报纸担心的似乎并不是上海人忽然吃不到某一道名菜,而是许多人没有地方吃饭了。为什么几十家膳帮馆子一关,竟会有“少一吃处”之叹?
这要回到从前“饭店”两个字的意思。今天说大饭店,想到的多半是宴席、酒店;旧上海最初所谓“饭店”,却朴素得多。早年的记载说,上海饭店是“中下级社会果腹之地”。正兴馆起家的路数也很平常,卖咸肉豆腐、炒肉百叶、炒鱼粉皮之类的大众饭菜,来吃的是码头工人、店员、车夫、小职员。后来生意做好了,楼上添雅座,可以请客,楼下仍旧是寻常人来吃一顿饭的地方。也许所谓膳帮馆,就是那些供应大众便饭,同时又可以零点小菜的饭店。老正兴一系经营这一类生意最成功,仿号、分号、师徒另立门户者又极多,于是到了1947年,膳帮名单中才会有将近一半的“正兴”。
这也就解释了另一个现象:梁园虽然卖河南菜,却并不妨碍它属于膳帮。菜的口味是一回事,馆子的营业身份可能又是另一回事。
当然,这一步仍然只能称为推测。真正最理想的证据,是找到一份三四十年代的行业材料,白纸黑字告诉我们:“膳帮者,何也?”在那之前,把“膳帮”等同于“便膳馆”仍然应当留一点余地。
如果“膳帮”果真与这样的便膳有关,我反而觉得,这是上海滩很动人的一面。
这座城市最会讲究,也最懂得将就。它可以把天下名菜请到一条街上,叫各省馆子争奇斗艳;可是在那些冠冕堂皇的大酒楼之间,又始终留着一批饭馆,不大问菜肴的籍贯,只管一个人这一顿有没有饭吃。粤帮照料广东人的乡味,宁帮留下宁波人的口腹,苏帮、锡帮各有来处;而膳帮照料的不是某一种乡愁,而是生活本身。
这大概也是上海之所以成为上海的地方。
![]()
人从江苏来,从浙江来,从广东来,从河南来,从更远的地方来。他们带着自己的方言和口味,到了这里,白天各自奔忙。可到了饭点,大家总要停下来。于是街边有一家馆子,灶头还热着,门没有关。你推门进去,不必说明自己从哪里来,也不必有什么体面的身份。伙计把饭端上来,咸肉豆腐也好,炒肉百叶也好,是一顿寻常得不能再寻常的饭。
这样的饭不会写进名菜谱,也很少有人记得是谁烧的。
可是无数个上海人的一天,就是靠这样的一顿饭接着过下去的。
菜各有来处,人到了上海,总要先吃饭,“膳帮”照看的,或许正是这一件最寻常,也最要紧的事。
编辑:王瑜明
约稿编辑:沈琦华
责任编辑:史佳林
图片:IC photo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