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西
1962年2月24日，台北中央研究院举行欢迎吴健雄的酒会。胡适那年已年过七旬，患有心脏病，却仍兴致很高。临近散席，他站起来还想多说几句，话音未落，身体突然一晃，倒在桌边，送医后抢救无效。
消息传到江冬秀耳中，她没有赶上丈夫最后一刻。多年夫妻，竟连一句告别都没有留下。葬礼上，悲痛失控的江冬秀扑到灵前，捶打遗体，哭喊着：“死鬼胡适啊！”这段场景后来被许多人提起，但若只把它看成“悍妇撒泼”，便漏掉了夫妻关系中最复杂的那一层。
江冬秀与胡适的婚姻，起点并不浪漫。1904年，13岁的胡适与江冬秀订婚。江家出身旌德望族，江冬秀虽受旧式教育，却并非传闻中一无所知的乡村女子。她后来放足，还主动照料胡适的母亲冯顺弟，替远在外地的胡适分担家事。
胡适早年并不愿接受这桩婚事。1910年赴美国留学后，他曾把婚姻暂时搁在身后。可江冬秀没有哭闹，也没有另寻出路，而是用日复一日的照料赢得了婆婆的信任。胡适在信中感谢她，让自己“可以无内顾之忧”。这句话很平实，却点明了她在这个家庭中的位置。
1917年12月30日，胡适与江冬秀结婚。婚礼上的胡适写下“旧约十三年，环游七万里”，既有自嘲，也有无奈。十三年等待，对江冬秀而言并不是一句玩笑。她的母亲甚至没有等到女儿出嫁，便离开了人世。
婚后，胡适在北京任教，江冬秀逐渐成为家中的主心骨。她不擅长学术，却很会料理生活，把佣人、饮食、账目安排得井井有条。胡适得以集中精力写作，《中国哲学史大纲》问世后声名大振，其中当然有他的才学，也少不了一个稳定家庭提供的支持。
但这段婚姻并非没有裂缝。胡适留美期间曾与韦莲司产生深厚感情。韦莲司思想独立，富有学识，两人精神交流密切。胡适后来回国，既有母亲坚决反对的原因，也有现实婚约和个人选择的牵制。感情没有消失，只是被放进了书信与记忆之中。
更大的风波出现在1923年。胡适赴杭州养病，与表妹曹诚英关系密切，后来双方一度谈及婚姻。胡适向江冬秀提出离婚，江冬秀反应激烈，甚至拿菜刀威胁以死相抗。这件事常被后人讲成传奇，然而背后并不只是一个女人的蛮横，也有包办婚姻、名誉压力、子女牵连和旧式家庭伦理的共同作用。
江冬秀没有受过高等教育，却清楚胡适最在意什么。她知道丈夫爱惜名声，也知道两个孩子是他的软肋。胡适最终没有离婚，曹诚英后来赴美求学，此段关系逐渐结束。江冬秀因此获得“民国第一悍妇”的称呼，胡适却用玩笑化解外界议论：“太太年轻时是活菩萨，中年时是九子魔母，老了是母夜叉。”
玩笑背后，是一种长期磨合后的相处方式。江冬秀管得严，胡适也确实让着她。她爱打麻将，胡适晚年甚至设法购置房屋，方便她与牌友往来。她做徽州菜，尤其擅长一品锅，胡适宴客时常请她掌勺。对外是学者、教授、外交官，回到家中，他仍是那个需要妻子照料衣食起居的人。
有意思的是，江冬秀并不只会管丈夫。抗战时期，她带着孩子辗转避乱，却设法保住胡适的七十箱藏书。她看不懂那些书，却明白书对胡适意味着什么。胡适后来写信称赞，这些书能够保存下来，是妻子的功劳。
胡适担任驻美大使期间，江冬秀还曾劝他不要把自己推入复杂的政治环境。她认为丈夫性格直率，不善逢迎，未必适合官场。胡适没有完全听从，后来也承认妻子的判断并非没有道理。一个读书不多的女子，能看出丈夫的性情边界，这种生活经验并不逊于纸面上的学问。
江冬秀对胡适有过愤怒，也有过依赖；有过算计，更有真切的照料。她保卫婚姻的方式激烈，守护家庭的方式却细密。胡适一生有过精神上的知己，也有过感情上的波折，但真正陪他承担病痛、迁徙、事业起落和家庭琐事的人，始终是江冬秀。
胡适猝然离世时，江冬秀没有机会见到他最后一面。灵堂上的捶打和哭喊，或许正是多年夫妻关系在瞬间冲破体面之后留下的声音。此后，她整理遗稿，维护纪念事务，也接收韦莲司寄来的信件。1975年，江冬秀去世，后来与胡适合葬。那把曾经劈向婚姻的菜刀，最终没有斩断这段关系，反而成了他们共同生活中最刺眼、也最难绕开的注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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