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工作消失，现代人怎么活

每次碰到工作上的糟心事就想辞职，但看现在找工作这么难这么痛苦就又会打退堂鼓。人之常情吧。

9月这几天GPT又更新的新模型，我烧不起那么多token也没有太多新需求，就趁着周末高强度上网冲浪搜了搜不同平台人的看法。的确强，ai越来越强，他们说每个月都要来这么一次，太强了，惊讶了，瘫坐了，像原子弹爆炸。

马斯克不是也说工作要消失么，假设他没有耸人听闻，假设真的会消失，那个时候的世界会是怎么样呢？

讲一个90多年前的故事。

奥地利维也纳南边有个小镇叫马林塔尔，Marienthal。整个镇子就靠一家纺织厂活着，全镇的人不是在厂里的流水线上打工，就是给厂里的员工做服务业的生意。但是经济危机一夜之间就来了，1930年厂子倒了。

一夜之间全镇四分之三的家庭失业。

1931年到1932年，三个年轻的社会学家搬进了这个镇子，Marie Jahoda、Paul Lazarsfeld和Hans Zeisel。他们没有像别的社会学家一样发发问卷，做做访谈，然后写篇论文拍拍屁股走人。他们仨选择是真的在小镇住下来，跟镇上的人一起过日子，记录他们每天在干什么。1933年把记录的手稿总结下来，出版了一本叫《马林塔尔的失业者》的书，这本书后来成了失业心理学的开山之作，是德语世界里人人都听过的名著。

他们本来的预期，是会看到愤怒，抗议，激进。因为他们认为当一个镇子的人突然间全部没了饭碗，正常人就应该如此表现。但他们看到的是完全不同的东西。

麻木。

书里面最有名的一个片段，是他们观察小镇居民走路。研究者站在街边掐着秒表，记录人们从家里走到公园，从公园走到餐馆，从超市回家的日常行程需要花费多少时间。失业之后，同样一段路，人们走得明显比以前慢了很多很多。（我忽然想起来我刚从上海来到德国的时候，我在街上看到别人走路慢就会生气觉得他们不尊重我的时间也不尊重他们自己的时间。）

整个小镇的时间感都崩塌了。有居民被问到今天做了什么，他们思考了半天也答不上来。明明有大把把的时间，却什么都不想做，也什么都没做成。有个失业男人的日记里是这么写的，他还是一样，早上按时起床出门，中午回家，但中间那几个小时他自己也说不清去哪了。

镇上的图书馆借阅量反而下降了。很奇怪因为大家明明更有空了。可能是因为像看书这种有点门槛需要投注精力的消磨时间的方式，是需要动力的，也需要一点心气，而这两样东西在这个小镇已经变成奢侈品了。

报纸的订阅量减少。社团的参加人书也减少，合唱团、工人体育协会、还有政治组织，曾几何时在这个小镇蒸蒸日上的时候，这些每一个都是一个生机勃勃的小世界，每一个都曾有过热闹非凡的过往，现在都销声匿迹了。

镇上倒是还有不少人继续耕种自己的小菜园，但这样的人数也是一天比一天少。研究者用来概括这个镇子状态的词是：resignation，认命。

最近老想起这本书，因为德国的数据不太好看。

2026年7月，德国失业人数升到3,007,000人，失业率6.4%。2026年一季度，全国就业人数只剩4560万，一个季度就少了486,000个岗位，光制造业一家就消失了17万多个。空缺岗位一年降了20%，只剩47万个。

联邦劳工局局长Nahles去年12月是这么说的：失业者找到工作的机会，是前所未有地低。

学历也开始失灵（和xx也差不多无非是程度问题）。2024年德国平均有29万名大学毕业生处于失业状态，比前一年多了4.7万，已经是十年来最高。德国刚毕业的年轻人们也是赶上好时代咯。

但官方并不认为这是AI干的。

联邦劳工局给出的原因是季节性因素加上持续疲软的经济，通篇没提人工智能。IAB和BIBB、GWS去年11月还做过一份AI情景推演，说未来十五年，AI能创造出来大约79万个新岗位，同时消灭79万个岗位，净就业不变。而同期经济会累计多出4.5万亿欧元的产出。

Anthropic的CEO在2025年5月警告说美国一到五年内失业率会飙到10%到20%，2026年2月实际是4.4%。OpenAI的CEO今年5月公开承认，自己关于初级岗位会大量消失的直觉判断错了。

他们这到底是缓兵之计还是疑兵之计呢？我搞不懂我也得再研究研究。

上次详细分析了德国失业保险，刚失业可以拿6-24个月，按之前工资的60%算，有孩子67%。两年后还可以领公民金，单身563欧一个月，房租和暖气免费，有孩子的每个孩子再加259欧。这套系统是普通百姓的基本线，在这里人是暂时饿不死的，不至于流落街头，甚至孩子也能上学。

我们做个假设，假设德国的福利十年内不会下滑太多，假设东大有一天也有德国一样的福利。

但马林塔尔那本书里反映出来的问题，有些没法用钱弥补。

在现在这个时代虽然我很不想承认，但工作能带给人的，除了钱还有另外三样东西。

一是秩序感。我也失业过不短的时间，那段时间无论我在国内还是德国，我的生物钟永远没有正常过，三天两头感冒发烧，心理状态就更不用提了。上班一定程度上会帮我安排好我每天的时间，八点起，九点到，按时吃饭按时上下班。在上班的时候我真的会觉得被任务绑住，很多时候精疲力尽，但这种安排我反而生病的概率不大。

二是社会关系。人从十几万年前还在部落捡草根野果的时候就会聊八卦和部落分工了，到今天也一样，是社会动物。我和我老婆认认真真的思考过了，我俩有时候像但丁一样觉得他人即地狱，但更多的时候也清晰的认识到，如果真搬到深山老林隐居，大概率那种日子我们过不下去的。

同事这个东西很微妙，我未必喜欢他们（我摊牌了就是不喜欢），但我每天要跟活人说说话，要被人需要，就像德国老太总喜欢去跟超市收银员说话一样，他们年轻的时候估计也经历的就是我们现在年轻人的想法，选择不结婚不要孩子的那些，也许已经自在了一辈子了，但现在想聊天的时候能找个人也不容易啊。

第三个是身份。哪个社会都一样，德国人社交见面第一句话也是Was machst du beruflich，你做什么工作的。既然我们都是社会动物，那我在这个社会中做的事情，不仅仅是别人对我的评价标准，更多的也是我自己对我自己的评价标准啊。把优绩主义融入血液的东亚小孩，又有多少能真的能发自内心接受躺平呢？

德国官方的失业管理里，有些规定看着挺讨厌的，比如失业者必须准时去劳工局报到，必须想办法证明自己在找工作，还得参加指定的培训，不然给你的失业补助得扣钱。

以前我觉得这就是官僚主义加羞辱。现在我倒觉得，这套东西可能有一个目的是在给失业者保留一点秩序感，不然在欧洲这种又是大麻又是xx的环境里一旦堕落可就很难再爬起来了。

今天就聊到这把。大家周末愉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