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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是下午四点整。
客厅墙上那块有些年头的老式挂钟,秒针走动的声音在今天听起来格外刺耳。
滴答,滴答,每一下都像是敲在我原本就紧绷的神智上,带着一种让人焦躁的节奏。
餐桌上摆着三菜一汤。
那是我中午十二点半,掐着点、满头大汗在厨房里做出来的。
红烧排骨上的油脂现在已经彻底凝固了,变成了一层白花花的猪油膏,死死地糊在肉上。
清炒菜心软塌塌地趴在盘底,泛着让人毫无食欲的暗黄色,汤汁都分层了。
那盆排骨莲藕汤,表面浮着一层冷油,连一丝热气都看不见了。
老李坐在沙发上。
电视开着。
但按了静音。
屏幕上花花绿绿的人影在无声地闪动。
他手里死死捏着遥控器。
时不时抬起眼皮。
看一眼紧闭的那扇卧室门。
他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叹气声被刻意压得很低,生怕惊动了什么似的。
那是我们儿子的卧室。
此刻,那扇门背后悄无声息。
儿子和他大一的女朋友,还在里面呼呼大睡。
从昨晚到现在,他们已经睡了整整十二个小时,还没有一点要起床的迹象。
我坐在餐桌旁。
死死盯着那盘泛白的排骨。
突然觉得一阵莫名的反胃。
不是因为菜坏了,而是因为我胃里那股憋了整整一个星期的邪火,已经快要把我的五脏六腑都烧透了。
大家可能觉得我这当妈的小题大做,觉得现在的年轻人都这样,好不容易放假了,日夜颠倒睡个懒觉怎么了。
如果是刚放假回来那两天,我也能理解。
谁还没个年轻贪玩、贪睡的时候。
他们坐高铁一路颠簸。
累了想多休息休息。
我这个做长辈的绝对不会多说半个字。
可这已经是他们回到家里的第七天了。
整整七天,天天如此。
其实,我对这个女孩子,一开始真的没有任何成见。
甚至可以说,我是抱着极大的热情和善意在接纳她的。
我儿子今年上大一。
高中那三年,为了让他考个好大学,我和老李简直是扒了一层皮。
我们管得严。
别说谈恋爱。
就是他周末想和男同学去网吧打个游戏。
我都得冷脸盘问半天。
上了大学之后。
他就像出了笼子的鸟。
算是彻底放飞了。
大一下半学期刚过半,他就在微信上神神秘秘地跟我说,妈,我谈恋爱了,是个外省的姑娘,长得挺漂亮的。
我当时那个高兴啊。
拿着手机颠颠地跑去给老李看,老李也乐呵呵地直搓手,连声说,儿子长大了,有本事了,比我强。
那时候,我是真心实意想对人家姑娘好的,我想着现在时代不同了,咱们当公婆的不能像以前那样摆谱,得跟上年轻人的步伐,当个开明、大度的长辈。
一个月前。
儿子在电话里说。
暑假想带女朋友回来认认门。
顺便在我们这边找个实习。
我一听,这可是件大事。
挂了电话,我提前一个多星期就开始在家里搞大扫除。
沙发套全部拆下来。
塞进洗衣机洗得干干净净。
还特意倒了柔顺剂。
客厅的窗帘也换了新的,原来的颜色太暗,怕人家小姑娘觉得家里死气沉沉。
客房的床单被套,我特意跑去市中心的商场买了一套全棉的高级四件套,挑了最温馨的鹅黄色,上面还有小碎花的图案。
连洗手间里的毛巾、牙刷,我都买的粉色系情侣款,整整齐齐地摆在洗手台上。
虽然儿子后来在微信上支支吾吾地暗示。
说他们俩感情好。
住一间就行。
不用麻烦收拾客房了。
我当时心里咯噔一下。
老实说,毕竟我们这代人骨子里还是传统的。
这还没过门呢,就堂而皇之地住在男方家里的一张床上,我总觉得不太妥当。
但我转念一想。
现在的孩子都开放。
大学里同居的也不少。
我如果强行阻拦,硬要把他们分开睡,反而招儿子烦,还可能让姑娘觉得我这个准婆婆古板、事多。
我咬咬牙,把心里的那点不舒服咽了下去。
忍了,顺着他们吧,只要孩子们高兴就好。
姑娘来的那天。
我早早就去菜市场买了最新鲜的海鲜、排骨。
还有一堆高档水果。
她进门的时候。
长得确实清秀。
穿着一条白色的连衣裙。
看着斯斯文文的。
嘴巴也甜,进门就笑着喊叔叔阿姨辛苦了。
我高兴得合不拢嘴,拉着她的手在沙发上坐下,切了半个西瓜,又洗了车厘子,端茶倒水地伺候着。
到了吃晚饭的时候,气氛特别好。
老李还特意开了一瓶存了很久的好酒。
吃到一半。
我擦了擦手。
郑重其事地把早就准备好的红包拿出来。
塞到了姑娘手里。
六千六百六十六。
对我们这样的家庭来说,这不是个小数目。
我和老李都是普通的工薪阶层,在厂里干了半辈子,一个月工资也就几千块。
这六千多块钱,差不多是我和小半个月的工资了。
包这个数字,我当时是动了心思的。
一是为了图个吉利,六六大顺,希望两个孩子顺顺利利;二也是为了给我们家儿子长脸,不能让人家觉得我们家抠门,觉得我们怠慢了人家姑娘。
姑娘稍微推辞了一下。
说阿姨这太多了。
然后就在儿子的眼神暗示下。
笑着收进了她那个精致的帆布包里。
那天晚上,大家其乐融融。
我还憧憬着,这小姑娘看着挺懂事,要是以后真能成一家人,也是我们家的福气。
可这份福气,后来怎么品,怎么觉得不是滋味,甚至有些如鲠在喉。
上个月底放暑假前,儿子先跟着姑娘去了她老家。
说是女方父母也想见见这小伙子。
儿子要去女方家,我这个当妈的更是如临大敌。
去之前的那几天,我几乎天天往外跑。
我用大红色的礼盒,装了两瓶飞天茅台,这就六千多块钱进去了。
又买了两条硬中华香烟。
考虑到女方的妈妈,我还特意去同仁堂买了一盒品相极好的燕窝。
零零总总加起来。
给儿子备的这上门礼。
就花了一万出头。
走的那天早上。
我千叮咛万嘱咐。
帮他把东西一样样塞进行李箱。
我跟他说,到了人家家里嘴要甜,要勤快,吃完饭主动帮着收拾碗筷,别像在家里一样油瓶倒了都不扶。
儿子拍着胸脯保证。
说妈你放心吧。
我心里有数。
儿子在那边住了三天,就回来了。
那天下午,我早早在厨房里炖了鸡汤等他。
他推门进来的时候。
我看他提着行李箱。
手里孤零零地拎着两袋当地的土特产。
我定睛一看。
就是那种火车站超市里卖的。
几十块钱一包的绿豆酥饼。
我心里微微沉了一下。
但也没表现出来。
赶紧迎上去帮他接东西。
等他洗完澡出来。
坐在沙发上吃西瓜的时候。
我一边帮他把脏衣服掏出来放进盆里。
一边顺口、装作漫不经心地问了一句。
“儿子,去人家家里挺好的吧?你阿姨给你包了多大的红包啊?”
大家别觉得我是贪财,或者非要在钱上算计。
懂规矩的人都知道,这是最基本的人情世故。
男方上门也好,女方上门也罢,长辈给个见面礼红包,这是个态度问题。
我给人家姑娘包了六千六,女方就算家庭条件一般,拿不出这么多,包个一千两千,甚至八百块钱意思一下,我都不会介意。
那代表他们家重视我儿子,认可这个小伙子。
儿子吃西瓜的动作停了,他擦了擦嘴,眼神有点躲闪。
“没有红包啊。”
他一边说,一边去拿手机。
我手上的动作彻底停住了,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没有?一个都没有?”
我加重了语气。
儿子有些不耐烦了,把手机往沙发上一扔。
“哎呀,妈,你别这么世俗行不行。人家那边可能没这规矩。再说,她爸妈对我也挺热情的,天天给我做肉吃,走的时候还专门开车送我去高铁站呢。”
我看着儿子那张还在极力维护对方的脸。
只觉得胸口像是被塞了一团浸了水的棉花。
憋得喘不过气来。
我是世俗吗?
这不是几千块钱的事,这是人家压根没把你儿子当回事!
你提着一万多块钱的重礼上门,人家连个两百块的红纸包都没准备,这是不懂规矩,还是根本就没看上你?
或者是觉得我们家上赶着倒贴,他们乐得装糊涂?
老李当时在旁边。
看我脸色变了。
赶紧走过来拽了拽我的袖子。
冲我使了个眼色。
示意我别说了。
别一回来就跟孩子吵。
我硬生生把到了嘴边的火气咽了下去,端着那一盆脏衣服去了卫生间。
看着洗衣机里翻滚的水花,我心里就结下了一个巨大的疙瘩。
但那天晚上我还在不断地给自己做心理建设:算了,孩子们谈恋爱,长辈别掺和太多。
也许人家当地真的没这个习俗呢?
只要他们俩感情好,我们做父母的吃点亏就吃点亏吧。
可是,我真的太天真了。
那个没有回音的红包。
根本不是什么习俗问题。
那就是一个家庭缺乏教养、缺乏对他人尊重的一个缩影。
而这个缩影。
在他们来到我家度过暑假的这七天里。
被无限地放大了。
放暑假了。
儿子说女朋友不想回老家听父母唠叨。
要在我们这儿找个实习。
体验一下社会。
我当时虽然心里还有芥蒂,但还是满口答应了。
我还特意去托了几个熟人,想着帮这姑娘问问有没有合适的文员工作。
结果呢?
所谓找实习,不过是借口。
这两人一住进来,差点没把我这条老命送走。
自从这姑娘来了我们家,这两人就像是过上了美国时间,彻底把家里的作息撕得粉碎。
第一天晚上,或者说是第一天凌晨。
凌晨一点多,我睡得迷迷糊糊的,突然被外面的动静惊醒。
客厅里传来踢踢踏踏的拖鞋声,声音在这寂静的夜里显得极其沉重。
接着是冰箱门重重开合的声音。
包装袋被撕开的刺啦声。
还有微波炉运转时那种低沉的嗡嗡声。
我推了推身边的老李,老李翻了个身,呼噜声依然震天响。
我披上外套,轻手轻脚地打开房门出去看。
走廊的灯没开,客厅里亮着一盏刺眼的顶灯。
儿子和姑娘正面对面坐在餐桌旁。
桌上摆着一大盆刚送来的外卖小龙虾。
旁边还散落着几罐啤酒。
两人弄得满手都是红油。
一边吸溜着虾肉。
一边盯着架在桌子上的手机屏幕。
看着什么综艺节目。
不时发出咯咯的笑声。
看到我突然站在走廊里。
两人的笑声停了一下。
稍微收敛了一点。
“阿姨,吵醒你啦?”
姑娘手里还捏着一只虾,脆生生地问了一句,脸上却没有多少歉意,反而带着一种被打扰的不自然。
我死死捏着衣角,强忍着心里的火气和困意,干笑了一声。
“没事,我起来上个厕所。你们少吃点辣的,大半夜的伤胃。吃完赶紧早点睡啊,明天还要早起呢。”
说完,我就回屋了。
那天晚上,我听着外面窸窸窣窣收拾东西的声音,一直熬到快三点才重新睡着。
我以为这只是第一天。
他们可能刚回来兴奋。
想要放松一下。
可第二天晚上,情况变得更糟了。
凌晨两点,我再次被吵醒。
这次不是吃东西的声音,而是他们房间里传来的打游戏的声音。
那种语音通话的声音。
虽然刻意压低了。
但在隔音并不算太好的老房子里。
在夜深人静的时候。
依然像是有人在耳边说话一样清晰。
“快快快,上啊!你大招呢!”
那是儿子的声音。
“哎呀你别抢我人头!烦死了你!”
这是姑娘的声音。
伴随着手机外放传出的那种尖锐的技能音效,还有两人时不时爆出的笑声和抱怨声。
我躺在床上。
盯着黑漆漆的天花板。
听着那一阵阵的动静。
感觉心脏在胸腔里突突地乱跳。
我今年五十二了,这两年本来就有点神经衰弱,睡眠极浅。
一旦被这种突如其来的声音吵醒了,脑子就像喝了浓茶一样清醒,再也睡不着。
到了凌晨三点半,我实在受不了了。
我觉得我的太阳穴都在一抽一抽地疼。
我下床,走到他们房门前,用力地敲了两下。
“儿子,几点了,还不睡?明天还要不要起来了?”
我压抑着怒火,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像个正常的母亲在催促孩子。
里面的声音戛然而止。
过了一会儿,儿子隔着门,语气里透着明显的不耐烦,喊了一句。
“知道了妈,马上睡,你别管了!”
真的马上睡了吗?
并没有。
到了凌晨四点。
我还能隐隐约约听到他们在里面窸窸窣窣聊天的声音。
甚至还有刻意压低的笑声。
仿佛我刚才的敲门,只是给他们增加了一点深夜偷情的刺激感。
晚上他们熬通宵,白天自然是起不来。
这就成了我每天白天的噩梦。
每天早上七点,我像往常一样习惯性地起床。
从我睁眼的那一刻起,我就在这个原本属于我的家里,变成了一个小心翼翼的贼。
我洗漱不敢关卫生间的门,怕锁扣的声音太响。
水龙头只敢开一半,生怕水流砸在水槽里的声音会传到那个房间里。
老李习惯每天早上听听新闻广播。
我硬是逼着他戴上耳机。
或者让他去小区的公园里听。
我生怕任何一点动静,会吵着那两位尊贵的小祖宗。
我在厨房里轻手轻脚地做早饭。
我用砂锅熬了最养胃的小米粥。
煮了几个土鸡蛋。
还特意换了衣服。
下楼走过两条街。
去买了姑娘第一天说味道不错的鲜肉小笼包。
早上八点,我把早饭端上桌,没动静。
九点,那扇门依然关得死死的。
十点,我去看了一眼。
小笼包已经完全凉透了,白色的面皮变得又干又硬,像是一块块石头。
小米粥表面结了一层厚厚发黄的米皮,看着让人倒胃口。
我叹了口气。
把那些辛辛苦苦排队买来的小笼包一股脑倒进垃圾桶。
把粥封上保鲜膜塞进冰箱。
到了中午十二点。
我开始做午饭。
我想着,这都大中午了,总该起了吧。
总不能早饭不吃,连午饭也不吃吧。
我系上围裙,在厨房里忙活了一个多小时。
我做了红烧排骨,清炒菜心,还特意用排骨和粉糯的莲藕炖了一锅汤。
饭菜的香气飘满了整个屋子。
我解下围裙。
走到他们门前。
轻轻敲了敲。
“儿子,起来吃午饭了。阿姨做了排骨。”
里面安静了几秒钟,然后传来一声含糊不清的嘟囔,
“唔……不吃了妈,我们再睡会儿……好困……”
那是姑娘的声音,透着浓浓的起床气和不耐烦,甚至连一声“谢谢阿姨”都没有。
然后就是儿子附和的声音。
“妈你自己吃吧,别管我们了。”
我就那么端着手站在门外,像个等待主子吩咐的老妈子。
那一刻,我真想一脚把那扇门踹开。
到了今天,这已经是第七天了。
每天晚上的吵闹,每天早上的踮脚尖,每天中午倒掉的饭菜。
我的忍耐已经到了极限。
时间重新回到现在的下午四点。
他们还在睡。
我看着餐桌上那桌已经彻底凉透、凝固的午饭,突然觉得非常悲哀。
不是为这些饭菜可惜,而是为我自己感到不值。
我是个母亲,我是长辈,但我不是个免费的全职保姆!
这里是我辛辛苦苦攒钱买下的家,不是他们不需要付房费、不需要看人脸色、还自带客房服务和一日三餐的快捷酒店!
老李看我坐在那里半天不说话。
脸色铁青。
终于看不过去了。
他关了电视,趿拉着拖鞋走过来。
“要不,我去叫叫他们?”
老李试探着问我,声音里带着息事宁人的讨好。
“叫什么叫?”
我猛地转过头,压着嗓子,声音却控制不住地发抖,
“你叫得醒装睡的人吗?你叫得醒不懂规矩的人吗?”
老李被我吓了一跳,有些手足无措地站在那儿,
“你发这么大火干嘛,孩子们放假,好不容易放松一下,想多睡会儿就睡会儿呗,饿了他们自己会起来找吃的……”
“这是多睡会儿的事吗!”
我终于忍不住了,眼泪一下子涌到了眼眶里,我狠狠地拿手背抹了一把。
你们大家评评理!
我六千六的红包包出去,一万多的礼物送出去。
我放下身段,每天像伺候月子一样伺候着。
换来的是什么?
换来的是人家姑娘上门,连一点点做晚辈的最基本的自觉都没有!
在别人家里做客,哪怕是男朋友家里,哪有睡到下午四点不起床的道理?
就算你家里再怎么宠你,你父母没教过你,在别人家要尊重主人的作息时间吗?
退一万步说。
就算你真的很困。
中午长辈特意做了饭叫你。
你哪怕起来胡乱吃两口。
然后再回去睡呢?
连门都不开,隔着门甩一句“不吃了”,这是一个受过高等教育的大一学生该有的礼貌吗?
还有我那个被惯坏的傻儿子。
这就是典型的有了媳妇忘了娘!
人家姑娘说不吃。
他就陪着在里面饿着。
连出来看一眼他老妈辛辛苦苦做了一上午的饭菜都不肯。
他怎么不想想,他老妈在外面连大声喘气都不敢,小心翼翼地伺候了一上午,到底为的是什么?
我坐在椅子上,脑子里回想着这一个星期以来的点点滴滴。
每一次我小心翼翼地关上卫生间的门。
每一次我把凉了的饭菜倒进垃圾桶时的心酸。
每一次我在半夜被惊醒后绝望地看着天花板。
我突然彻底明白了。
我的退让,我的包容,我的所谓的“开明”,在他们眼里,根本不是爱,而是理所当然,或者是老一辈的软弱可欺。
我以为我给的是体面,其实我交出的是我在这个家里的底线!
那个没有回音的红包,根本不是什么疏忽,那早就是个预兆。
一个不懂得回馈、不懂得尊重别人付出的家庭。
教出来的孩子。
骨子里就是极度自私的。
她只关注自己舒不舒服,压根不会去体会别人的辛苦。
而我儿子,正在被这种自私同化。
我站了起来,一把推开面前的椅子。
椅子腿在木地板上划出一道刺耳的摩擦声。
老李看着我。
眼神里全是慌张。
他预感到要出事了。
“你要干嘛?你冷静点,等他们起来好好说……”
老李伸手想拉我。
我一把甩开他的手,没理他,径直走向了儿子的房门前。
我没有像往常那样轻轻敲门。
而是直接握住了门把手。
用力往下一压。
门反锁着。
咔哒一声脆响,门没开。
这一个小小的反锁动作,像是一把干柴,彻底引爆了我心里的火药桶。
在我的家里,吃我的住我的,睡到下午四点,居然还防贼一样防着我,把门反锁着!
我后退了半步,抬起手,用尽全身的力气,攥紧拳头,对着那扇实木门重重地砸了下去。
砰!
砰!
砰!
巨大的闷响声在安静的屋子里回荡。
显得格外骇人。
连门框上的灰尘似乎都被震落了下来。
“谁啊!”
里面立刻传出儿子暴躁、甚至带着点惊恐的声音。
“我!”
我拔高了音量,声音尖锐得连我自己都觉得陌生,
“给你们三分钟,穿好衣服,马上给我滚出来!”
里面瞬间安静了一秒,然后传来一阵极度慌乱的动静。
拖鞋掉在地上的声音,衣架碰撞的声音,还有两人压抑而急促的低声埋怨。
“你妈发什么神经啊……”
我隐约听到了姑娘的抱怨。
我的冷笑凝固在嘴角。
发神经?
我今天就让你看看什么叫真正的发神经。
两分半钟后,门终于开了。
儿子顶着一头鸡窝似的乱发,眼角还有眼屎,衣服扣子都扣错了一颗,一脸不耐烦又带着点心虚地看着我。
“妈,你干嘛啊,拆家啊,吓死个人。”
姑娘躲在他身后。
穿着一件宽大的男式T恤。
头发凌乱。
脸色很难看。
眼神闪躲着不敢看我。
门一开,一股极其浑浊的空气从房间里涌了出来,直冲我的面门。
那里面夹杂着昨晚外卖的红油味、没洗的袜子的酸臭味,还有长时间不开窗通风、两个人闷在里面的那种令人作呕的沉闷感。
我嫌恶地皱了皱眉,往后退了一步,指着不远处的餐桌。
“看看那是几点做的饭。”
我的声音出奇地平静,平静得像是一滩死水。
儿子顺着我的手指看过去。
看到那桌惨不忍睹的饭菜。
愣了一下。
气焰顿时弱了几分。
“妈,我们真不饿,昨晚吃得晚……”
“我不关心你们饿不饿。”
我毫不客气地打断了他。
我越过儿子的肩膀,死死盯着那个躲在他身后的姑娘。
“阿姨这里的作息,看来是配不上你们年轻人的生活节奏了。”
我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
姑娘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她大概做梦都没想到,平时那个总是笑眯眯的、端茶倒水、连大声说话都不敢、还给她包了大红包的中年妇女,会突然在这个时候,以这种决绝的姿态撕破脸。
“妈,你这说什么呢?不就是多睡了一会儿吗,至于吗!”
儿子急了,想要上来拉我的胳膊。
我狠狠地甩开他的手。
往旁边走了一步。
彻底拉开了距离。
“我没别的意思。我就把话挑明了吧。你们已经放假七天了,在这个家里,每天晚上闹腾到凌晨三四点,白天睡到下午四点不起床。”
我指着自己的鼻子。
“我这把老骨头,我每天要早起买菜做饭,我经不起你们这么熬了。这房子是我的,我不想每天在自己的家里,活得像个做贼的保姆。”
我转头看向儿子,看着他那张错愕的脸。
“你如果觉得她的作息是你向往的,你觉得这种日夜颠倒的生活很酷,你大可以带着她出去租房子住。酒店、日租房、青年旅社,随便你们。你们就是睡到天荒地老,我也管不着。”
“但是在我这里,绝对不行。”
老李在后面急得直搓手,上前一步想要打圆场,
“哎呀,老婆子你少说两句。小莉啊,你阿姨今天心情不好,你们别往心里去,下次注意点就行了……”
我猛地回头,狠狠地瞪了老李一眼。
那眼神里的决绝,让老李把剩下的半句话生生咽了回去。
我重新转回视线。
看着面前这对不知所措的年轻人。
语气没有丝毫商量的余地。
“给你们半个小时。”
我指了指那个房间。
“洗漱,把你们的东西收拾干净。”
“既然你们觉得晚上不睡白天不起是你们的自由,那我也有不伺候你们的自由。我养儿子,不是为了老了之后来给你们当免费长工的。”
“出去之后,房租你们自己想办法,生活费我这个月一分都不会多给。”
说完这番话。
我没有再看他们任何一个人一眼。
转身走回主卧。
把门“砰”地一声关上。
隔着门板,我听到客厅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几秒钟后,传来儿子压低的埋怨声。
“你看你,我都说了早点起……”
接着是姑娘委屈的抽泣声,还有东西摔在地上的声音。
“你冲我发什么火,你妈凭什么赶人啊!”
老李在外面小声地、无可奈何地劝着什么。
但我已经完全不在乎了。
我靠在主卧的门板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感觉整个人像是虚脱了一样。
可是,这一个星期死死压在胸口的那块巨大的石头,终于彻底落了地。
我以前在手机上。
总能看到很多情感博主在劝。
说做婆婆的要大度。
对现在的年轻女孩要宽容。
说婆媳关系要从第一面就开始维护,哪怕委屈点自己,也要顾全大局,为了儿子好。
说得难听点。
我这就是花钱买罪受。
为了那可笑的“顾全大局”。
差点把自己憋屈死。
那六千六的红包,还有那一万多的礼物,我就当是买了个血的教训。
这个教训清清楚楚地告诉我:尊重。
从来不是单向的讨好能换来的;体面。
也绝对不是一味退让能求来的。
她今天敢把我的家当成免费的旅馆,理所应当地享受我的服务,明天她就能把我的付出当成理所应当的提款机。
我不是非要做个别人眼里的恶婆婆,我也不想干涉孩子们的恋爱自由。
但我首先,必须是我自己这个家的女主人。
我有权利捍卫我自己家里的规矩和清净。
外面的走廊里。
响起了拉链拉上的声音。
接着是行李箱轮子在木地板上滚动的声音。
“刺啦——刺啦——”
渐行渐远。
我闭上眼睛,靠着门滑坐在地上。
这场荒唐的闹剧,是时候结束了。
不管我儿子现在恨不恨我,怪不怪我让他丢了面子,我都必须这么做。
总有一天他会在社会的毒打中明白。
如果一段关系里。
连最起码的尊重和界限感都没有。
这恋爱谈下去。
也只是扒着父母的血肉在吸血罢了。
大家说,我今天把他们赶出去,这事儿做得,到底算不算绝?
换作是你们,你们能忍得下这口气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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