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会制造一个“新封建主义”社会吗？

最近一段时间，普林斯顿大学政治学者 Gregory Conti（格雷戈里·孔蒂）在社交媒体 X 上连续输出，讨论 AI，而且态度越来越鲜明。

8 月 30 日，他提出一个颇具争议的判断：“超级智能将意味着社会流动性的终结。你再也无法凭借自己的才能和劳动向上攀升，因为拥有最多资本的人只需购买更多算力，就能轻松碾压你。”这条帖子随后获得了超过 60 万次浏览。

几天后，他的表达更加直接。他在推荐一篇反思 AI 安全的文章时写道，与其幻想 AI 可以以一种安全、对齐的方式继续发展，我们需要做的就是停止 AI 开发；在回复美国参议员 Richard Blumenthal 时，他直接喊话：“停止 AI 开发吧。”而就在近日，他又写下了一句更情绪化的话：“每一次 AI 的新进展都像给腹部来了一拳。我喜欢那个属于人类、由人类创造、为人类存在的世界。”

孔蒂是普林斯顿大学政治学系副教授，也是一名政治理论家和思想史学者。他长期研究现代政治思想，尤其关注自由主义、民主、代议制政府以及言论自由等问题；同时担任美国杂志 Compact 的特约编辑。

近日，他再次分享了自己发表于 Compact 的长文“The AI Apocalypse Is Already Here”——AI 末日已经到来，并把观点概括得更加直接：AI 不只是给未来带来风险，它已经在当下造成严重伤害，因此社会应该开始考虑如何把 AI 从公民社会中移除。

相比于社交媒体上这些直接、甚至带有情绪的表达，这篇文章完整解释了他为什么认为，AI 真正值得警惕的并不只是未来可能出现的超级智能，而是它已经开始改变人的思考方式、社会关系，以及人作为行动主体在世界中的位置。

AI 已改变人类生活方式

今天谈到 AI 风险，人们最容易想到的，往往还是那些面向未来的问题：AI 会取代多少工作？AGI 什么时候到来？超级智能会不会失控？甚至最终是否会威胁人类自身。

孔蒂并不否认这些风险，但他认为，恰恰因为这些问题足够宏大，也足够吸引注意力，人们反而容易忽略另一件正在发生的事：哪怕 AI 永远不会失控，现在这批生成式 AI 也已经在改变人的生活方式。

这也是为什么，他并不认同常见的技术乐观主义叙事：AI 是继蒸汽机、汽车、计算机和互联网之后的又一次技术革命。过去每一轮技术进步都会淘汰一些岗位，也会创造新的职业和需求，因此今天对 AI 的恐慌，最终可能也会被证明只是对新技术的过度反应。

在孔蒂看来，这种类比忽略了 AI 与过去很多技术之间一个重要的差别。过去的机器主要替代或增强人的体力，以及计算、存储等相对具体的能力；今天的生成式 AI，则开始直接进入语言、写作、判断、创作等原本与人的认知活动密切相关的领域。他最近在 X 上反驳类似观点时就写道：“比我们更聪明的机器，不等于拖拉机或太阳能板。”对他而言，AI 带来的变化未必只是过去技术革命的加速版，而可能是一种性质不同的变化。

更关键的是，一项技术进入社会之后，也并不总是简单地多提供一个选择。

孔蒂用智能手机举例。没有任何法律规定一个人必须拥有智能手机，但当工作系统、学校服务、身份验证乃至日常社交都逐渐围绕智能手机建立起来之后，完全不用智能手机虽然仍然是个人选择，却已经变得越来越困难。形式上，你仍然可以拒绝；实际上，拒绝的成本却在不断上升。

为了说明这一点，他借用了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法学院教授 David Grewal 提出的“network power（网络权力）”概念。当一种技术、标准或平台被足够多的人采用后，它的影响力就不再只来自自身是否好用，而来自整个社会都开始按照它来运转。最终，人们使用它，未必完全是因为主动选择，也可能只是因为不使用的代价越来越高。

AI 也可能如此。当学生普遍开始用 AI 辅助学习，公司把 AI 纳入默认工作流，搜索、写作、客服甚至公共服务越来越多地通过 AI 完成之后，一个人当然可以说“我不用 AI”，但这并不意味着他可以置身事外。

让孔蒂警惕的，正是这一点：AI 未必需要强迫每个人使用它，只要越来越多的社会规则开始围绕 AI 重建，它就已经能够改变那些选择不用 AI 的人。

AI 剥夺了人类思考过程

相比 AI 会不会取代某一类职业，孔蒂更在意的是另一种不那么显眼的变化：当越来越多的认知任务被交给 AI，人失去的可能不只是工作本身，还包括在完成这些工作过程中逐渐形成的能力。

作为大学教授，他最常举的例子就是写作。

过去，一个学生要完成一篇论文，需要先阅读材料、理解不同观点，再组织论证、反复修改。真正重要的并不只是最后那几千字，而是在这个过程中，学生不断发现自己的理解哪里有漏洞、哪些观点站不住脚，又该如何把一个模糊的想法变成更准确的表达。

AI 出现之后，这个过程被大幅压缩，甚至直接绕过去。一个人可以很快得到摘要、文献综述，或者一段结构完整的文字。表面上看，这只是效率提高了，但有些事情并不是越快越好。

读几十篇论文很慢，自己梳理材料很慢，写一篇文章更慢，但人的判断力、表达能力和对一个问题的理解，往往正是在这些低效的过程中慢慢形成的。如果 AI 直接给出了结果，人得到的可能只是一个完成品，却没有真正经历产生这个结果所需要的思考。

这也是孔蒂对 AI 提升效率最根本的怀疑之一。很多时候，我们未必是更快地完成了原来的事情，而是直接跳过了原来的事情。

图 | 孔蒂回应参议员（来源：社交媒体 X）

孔蒂尤其看重写作。他认为，写作并不只是把已经存在于脑中的想法转换成文字。很多时候，人恰恰是在写的过程中，才逐渐弄清楚自己究竟在想什么。一个句子写不下去，往往意味着逻辑还没有想通；一段文字反复修改，也常常意味着自己的判断正在发生变化。

所以，当 AI 开始替人组织语言时，它替代的也不只是打字这一步，而可能触及思想形成的过程。

他还举过一个例子：假如多年以后，你发现一封已经去世的亲人留下的信，它之所以珍贵，不只是因为其中包含某些信息，也因为你知道，那些词是对方亲自选择的。如果后来发现这封信其实由 AI 生成，它的意义就会发生变化。

因此，孔蒂真正担心的并不是 AI 写得不够好。恰恰相反，正因为 AI 已经足够好，人们才可能越来越容易把那些原本需要亲自经历的思考过程一并交出去。久而久之，问题就不再只是哪些工作会被 AI 取代，而是：当人越来越少亲自阅读、写作、判断和组织思想，我们是否还会保留完成这些事情的能力。

当智能也可以被资本购买

如果说前两部分更多讨论的是 AI 如何改变个人的选择和能力，那么孔蒂的第三层担忧，开始进入社会结构本身。

今天不少 AI 公司描绘的未来都很相似：随着模型能力不断提升，越来越多的知识工作和生产活动可以由机器完成，人类社会由此获得前所未有的生产力。即使部分岗位消失，也可以通过新的分配机制，让更多人分享自动化带来的财富。

但孔蒂对这种未来的设想并不乐观。在他看来，现代社会一个重要的运行逻辑，是大多数人依靠自己的劳动、知识和专业能力获得收入，并借此改善生活、实现向上流动。一个人未必拥有大量资本，但至少还可以通过教育、经验和能力积累，提高自己在市场中的价值。

但如果 AI 真的可以在越来越多的认知任务上超过人类，这套机制本身可能发生变化。过去，资本可以买到更好的设备、更好的教育和更多资源，但人的能力仍然是竞争中的重要变量。到了 AI 时代，如果越来越多的认知能力可以直接通过模型和算力获得，那么资本与智能之间的关系就可能被进一步拉近。

这也正是孔蒂最近那条“超级智能将意味着社会流动性的终结”背后的逻辑。

（来源：社交媒体 X）

按照他的推演，拥有更多资本的人，可以购买更多算力、调用更强的模型，再利用这些能力创造更多财富。相比之下，一个普通人即使拥有不错的才能和专业能力，也很难与这种可以持续购买额外智能的系统竞争。

如果这种循环成立，过去依靠个人能力实现阶层跃迁的空间就可能被进一步压缩。

孔蒂因此用了一个很重的词：“新封建主义”。在他的设想里，AI 并不一定会让所有人变得同样富裕，反而可能把已经存在的资本优势进一步固化。最富有的人不仅拥有更多资产，也拥有更多可以随时调用的机器智能，而普通人的知识和能力则可能越来越难形成真正的竞争优势。

这也让他对另一种常见设想保持怀疑：如果未来大量工作真的被 AI 接管，人类依靠基本收入或其他转移支付生活，那么一个以劳动、收入和社会流动为基础的经济体系，本身也会发生深刻变化。

当然，这仍然是一种高度推演性的判断。AI 是否会造成长期大规模失业，算力是否真的会成为决定阶层差距的核心资源，目前都没有定论。

但孔蒂想提出的问题其实很明确：如果未来最稀缺的能力不再主要存在于人身上，而是存在于可以被资本购买的模型和算力中，那么 AI 改变的就不只是就业，而可能是一个人还能不能靠自己改变命运这件事。

孔蒂的立场显然很激进。无论是“停止开发 AI”，还是“把 AI 从公民社会中移除”，都很难成为现实世界里可以直接执行的方案。尤其是在 AI 已经进入教育、科研、办公和消费产品的今天，技术扩散本身几乎不可逆。

但他的价值也不在于给出一套现实政策，而在于把问题重新放到了“人”这一边。过去几年，人们讨论 AI，更多关心模型还能有多强、生产率还能提升多少、哪些工作会被替代，以及如何让 AI 更安全地发展。孔蒂追问的则是另一件事：当越来越多原本属于人的能力被机器接管之后，人本身会发生什么变化。

这个问题未必需要以“AI 末日”这样激烈的方式来回答，但它正在变得越来越现实。AI 可以替人写作、搜索、分析、判断，也可以继续降低完成这些任务的门槛。只是当效率不断提高之后，我们或许也需要重新确认，哪些事情值得交给机器，哪些过程即使缓慢、低效，也仍然值得由人亲自完成。

毕竟，AI 是否会成为一个比人更聪明的系统，仍然是未来的问题；但人在越来越依赖 AI 之后，会不会逐渐失去一些原本属于自己的能力，已经是一个正在发生的问题。

1.https://www.compactmag.com/article/the-ai-apocalypse-is-already-here/

排版：胡莉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