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言《透明的红萝卜》未进入中学教材之谜，《丰乳肥臀》曝光真相

在今天的“部编版”中学语文教材里，是没有收录莫言《透明的红萝卜》的。

2012年，当时“部编版”还没有问世，各地使用的语文教材，可以说是来源不一，种类繁多。

也就在这一年，曝出一条消息，就是“莫言的作品将进入中学语文教材”。

据《京华时报》2012年10月13日报道：“10月13日，语文出版社中学语文教研组已经确定将莫言的作品《透明的红萝卜》收录在高中语文选修教材中。《人民文学》杂志主编李敬泽也表示，不要低估现在中学生的理解能力，莫言早期的短篇小说充满诗意，非常适合中学生读。”

据林间编著的《莫言和他的故乡》（厦门大学出版社,2013.01）一书，其中也提到，“2012年，《透明的红萝卜》被确定收入中国高中语文选修课的教材。”

书中提到：“负责中学语文教材编选的语文出版社中学语文教研组张夏放说：在选择莫言作品的时候.他们考虑到了作品的贴近性。由于《透明的红萝卜》是从一个孩子的角度去描写，在心理上和中学生更为贴近些。中学生理解的难度也会相对低一点。”

不过，语文出版社的这一套语文教材，后来被“部编版”取代，因此，语文版教材这个当时引来社会各界展开激烈争论的莫言作品进入中学教材的破冰之举，逗留的时间并不长。

目前，可以查到的是，《透明的红萝卜》收录在《大学语文》、《高职语文》等教材中，但对《透明的红萝卜》的解读，充满着信口开河的误读，对“红萝卜”的真正内涵，更是三缄其口，王顾左右而言它。

这根本原因，就是触及到“红萝卜”的真正象征着什么。

比如，在文化艺术出版社2014年7月版《大学语文》（赵锡淮，徐龙飞编著）中，这样评点《透明的红萝卜》:“在这篇小说中，透露出一种生命的苍凉和忧伤。在那样一个物质和精神都极度匮乏的时代里，有各种各样的生命在悸动。然而，人的精神不会死去。黑孩，这样一个贫苦的小孩，却有着极为敏感的对美的追求，有着极为丰富的内心世界。那颗红萝卜晶莹透明，玲珑剔透，那就是人生最宝贵的东西吧。”

教材认为，红萝卜象征“人生最宝贵的东西”，那么什么是人生最宝贵的东西？教材没有明确，实际上等于模棱两可，把问题留给学生去自我琢磨，也就是折磨。

在敖丽芳、魏金强、方立群主编的《大学语文》（江苏大学出版社,2018.05）中，有一篇《透明的红萝卜》导读，内容如下：

——莫言作品中的大部分主人公都是不说话的，《透明的红萝卜》里的黑孩儿也不例外，这也许是“莫言”的名字的由来，也可以说是莫言作品的特色。《透明的红萝卜》主要讲述的是“文革”时期，主人公黑孩儿跟着同村的小石匠去帮公社加宽村后的滞洪闸，到了滞洪闸工地，瘦小的黑孩儿吃力地砸着石头，受到邻村的菊子姑娘的怜悯，黑孩儿却不领情，多次拒绝她的帮助。黑孩儿被菊子建议到桥洞的铁匠那去拉风箱，然而在那的工作对他来说也并不轻松，小铁匠不仅让黑孩儿高强度地干活，还时常指使黑孩儿去偷工地附近农场的地瓜和萝卜。小石匠和“独眼龙”小铁匠都对菊子姑娘心怀不轨，两人争风吃醋，最后在他们的决斗中，一块石片崩飞恰好刺到菊子的左眼上，在他们心底都形成了一个莫大的悔恨，也使文章一度陷入了沉默。小石匠和小铁匠对菊子姑娘的追求是小说的一条比较明显的线索，但似乎是局外人的主人公黑孩儿和那支透明的红萝卜却更加隐讳地表达着作者对一个时代的批判和对新生的企盼。在那个是非颠倒的时代，普通人也必须承受巨大的压力，所以干脆就寂寞不语了，而即使讲话也不得不隐讳再隐讳。——

这个导读里说“小石匠和小铁匠都对菊子姑娘心怀不轨”，简直令人大跌眼镜，明明小石匠与菊子姑娘是心心相印，情投意合，在这个解读里变成了男性单方面的“心怀不轨”，弥散着一股封建余毒的老学究味道。如果告知真正的“红萝卜”意味着什么，估计编者要晕厥过去。

教材里，认为红萝卜喻示着“对新生的企盼”，也让人一头雾水，因为它没有解释，“红萝卜”咋就成了“新生的企盼”了?

诡异的是，这一版本里的导读，一字不差地出现在《高职语文》（袁红兰主编，北京理工大学出版社 , 2021.10）中，看样子，教材里的评析文章，是可以出让与转租的。

研究莫言的文章与成果，可谓是汗牛充栋，但你若去翻检一下，会发现“红萝卜”的喻意依然是莫衷一是，各执一词，这岂不是很奇怪。

比较通行的观点，是认为“红萝卜”象征着美好的事物，这种观点，比较流行于教材之中，毕竟教材是给学生们读的，用笼统的“好的喻意”，能够让学生不至于心生旁骛，想入非非，产生不良的失控效果。这也算是情有可原。

一些比较接近莫言的研究者，则大胆地判断“红萝卜”有着“儿童性意识萌发”的象征，莫言的女儿管笑笑在她的论文《莫言小说文体研究》中就倾向于了这样的观点，而这个观点的出处，是她的博导张清华的一篇文章，直接指认“红萝卜”是指阳物。

“红萝卜”象征着什么，基本是这两种观点。

实际上，在莫言的长篇小说里《丰乳肥臀》中清清楚楚地写明着“红萝卜”的喻意是什么。

《丰乳肥臀》作家出版社1996年第一版84页写道：

——下小雪那天上午，母亲穿上她的哺乳服，背着缩在暖洋洋的布袋中的我，指挥着我的姐姐们，往地窖里搬运着红皮大萝卜。我不关心萝卜来自何处，只关心萝卜的形状，它们的尖尖的头顶和猛然膨胀起的根部，使我想起了乳*房。从此，除了油光闪烁的宝葫芦、除了洁白光滑的小白鸽，又添上了通红的大萝卜，它们各有各的色彩、神态、温度，都与乳*房有相似之处，都成为不同季节、不同心情下的乳*房的象征物。——

莫言不打自招地说的非常明白，“红萝卜”就是乳*房的象征。

《丰乳肥臀》第133页里再一次重申了作者的设定：“我的眼前，只有两只宝葫芦一样饱满油滑、小鸽子一样活泼丰满、瓷花瓶一样润泽光洁的乳*房。她们芬芳，她们美丽，她们自动地喷射着淡蓝色的甜蜜浆汁，灌满了我的肚腹，并把我的全身都浸泡起来。”

值得注意的是，在《丰乳肥臀》115页，小说里提到了乳*房的另一种象征意象：“二姐的身体已经发起来了，胸前那两坨肉已经与成熟的鸭梨不相上下，而且形态端正、优美……”

这里出现了另一种“喻体”——鸭梨。

而在《透明的红萝卜》中，对“透明的红萝卜”的摹形中，就提到了它像“阳梨”：

——红萝卜的形状和大小都象一个大个阳梨，还拖着一条长尾巴，尾巴上的根根须须象金色的羊毛。红萝卜晶莹透明，玲珑剔透。透明的、金色的外壳里苞孕着活泼的银色液体。红萝卜的线条流畅优美，从美丽的弧线上泛出一圈金色的光芒。——

联系《丰乳肥臀》中的描写，进一步佐证了“红萝卜”就是乳*房的另一种指代。

因此，《透明的红萝卜》里的“红萝卜”所喻意的对女性性征的指认与渴慕，显然会在它走进中学教材时，产生一种阅读与理解的超前与尴尬，这也是《透明的红萝卜》一直扭扭捏捏，徘徊在中学语文的门槛之外彷徨四顾，始终差那么临门一脚的助力的原因之一。

而现在的教材里对“红萝卜”的避实就虚的解读，不知是揣着明白装糊涂还是葫芦僧乱判葫芦案，我想，更多的可能是后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