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读:半个多世纪里,电子显微镜的分辨率从十纳米一步步推进到亚埃尺度,人类终于得以在单个原子的尺度上看清物质的结构与成分。从 Crewe 的单原子成像到像差校正技术的普及,从 Z 衬度成像到三维原子重构,原子分辨扫描透射电子显微镜早已从实验室的尖端设备,变成材料、催化、能源等领域的核心表征工具。本文基于领域经典文献系统梳理,从技术发展史、成像核心原理到主流技术与前沿方向,为初学者搭建完整的原子分辨 STEM 知识框架。
一、引言
人的肉眼只能分辨 0.1 毫米以上的物体,更小的微观结构需要借助显微镜。光学显微镜依靠可见光成像,受波长限制,最高分辨率止步于 200 纳米左右,可以看到细胞和细菌,但看不清更精细的内部结构。
20 世纪初,人们证实电子也具有波动性,其波长远短于可见光,用磁透镜可以像玻璃透镜聚焦光线一样聚焦电子束,由此诞生了电子显微镜,分辨率一步步向原子尺度推进。扫描透射电子显微镜(简称 STEM)是其中一条重要的技术路线,它用极细的电子束在样品上逐点扫描,收集透过样品的电子信号形成图像。
![]()
1933年恩斯特·鲁斯卡(Ernst Ruska)在柏林制造的世界上第一台分辨率超过光学显微镜的电子显微镜。这台仪器证明了电子束可以像光一样被磁透镜聚焦成像,开启了电子显微学的时代。鲁斯卡因此获得1986年诺贝尔物理学奖。
早在 1970 年,科学家就用 STEM 看到了单个重原子,但这项技术真正普及到各类材料研究中,是在场发射电子枪、像差校正器、高灵敏度探测器等关键技术陆续成熟之后。像差校正技术把电子束的探针压缩到了亚埃级别(1 埃等于 0.1 纳米),既能测出皮米级的结构变化,也能识别单个原子的化学种类,彻底改变了人类在原子尺度认识物质的方式。2020 年的卡弗里纳米科学奖,就授予了在像差校正领域做出核心贡献的四位科学家。
![]()
2020 年的卡弗里纳米科学奖获得者
如图 1 所示,从光学显微镜到电子显微镜,观测分辨率随技术进步不断提升,原子分辨 STEM 是当前物质结构表征的核心技术之一,已经能清晰分辨单个原子。
![]()
图 1 (a) 显微镜分辨能力的硬件演进历程;(b) 单层氮化硼中取代杂质的原子分辨环形暗场成像,叠加密度泛函理论模拟结果,红色为硼、黄色为碳、绿色为氮、蓝色为氧。
二、STEM技术的发展历程
2.1早期探索与技术雏
扫描成像的思路最早来自传真机:用一个小光点逐行扫过物体,把光信号转换成电信号传出去,接收端再还原成图像。1928 年 Synge 提出,用比波长还小的局域光点做扫描,就能突破衍射极限实现超分辨,但受限于当时的光源和探测器技术,这个想法没能落地。
1938 年,德国科学家 Manfred von Ardenne 造出了世界上第一台 STEM。他的初衷是解决常规透射电镜(TEM)厚样品成像模糊的问题,希望用扫描的方式在厚样品上也保持高分辨率。他在几年里发表了一系列论文,分析了透镜像差对探针尺寸的影响、明场和暗场探测器的布局、电子噪声对图像质量的限制等核心问题。但受限于当时的电子源技术,探针做细之后电流极弱,只能用胶片长时间曝光成像,连实时对焦都做不到,因此早期 STEM 始终停留在实验室原型阶段,没有实现实用化。同期的扫描电镜因为二次电子探测器的成熟,率先实现了商业化。
![]()
图 2 (a) Manfred von Ardenne 于 1938 年研发的首台扫描透射电子显微镜,探针尺寸约 10 nm;(b) 亚利桑那州立大学的 Nion 球差校正单色化 UltraSTEM 100,60/100 kV 下实现亚埃分辨率,电子能量损失谱能量分辨率达 10 meV。
2.2场发射STEM的奠基性突破
1960 年代,美国科学家 Albert Crewe 找到了问题的核心:限制 STEM 分辨率的根源,是电子源不够亮。传统的热阴极电子枪就像普通灯泡,光线发散,很难聚焦成极小的光点;而冷场发射电子枪亮度高、发散小,电流密度比热阴极高两到三个数量级,光点的源头尺寸不到 10 纳米,从根本上解决了光源的问题。
1968 年,Crewe 团队搭出了第一台简易场发射 STEM,只用一片透镜就实现了 3 纳米分辨率。冷场发射需要极高的真空环境,在当时是不小的工程挑战。到 1970 年,他们把电子探针缩小到了 0.5 纳米,在极薄的碳膜上拍到了孤立的铀原子和钍原子,这是人类第一次在电子显微镜下直接看到单个原子。他们还发现,用环形探测器收集大角度散射的电子时,信号强度和原子的重量直接相关,原子越重信号越强,这就是后来被广泛应用的 Z 衬度。结合环形信号和能量损失信号,还能消除碳膜厚度起伏的干扰,让重原子的识别更准确。
![]()
图 3 Crewe 团队的 STEM 研发成果:(a) 首台简易 STEM 设计;(b) 0.5 nm 分辨率 STEM 仪器;(c) 钍原子链成像结果;(d) 四极 - 八极像差校正器结构;(e) 六极像差校正器结构。
之后 Crewe 团队继续优化透镜设计,降低球差,加装电子能量损失谱仪,实现了 0.3 eV 的能量分辨率。他们还发现 STEM 的信号强度和放大倍数无关,可以在极高的放大倍率下工作,这是传统 TEM 不具备的优势。这一时期的 STEM 主要用于生物大分子质量测量、重原子标记成像和催化剂纳米颗粒表征,逐步验证了环形暗场成像的元素衬度特性。
2.3商业化普及:从专用设备到通用兼容
Crewe 的成功带动了全球的 STEM 研发热潮。1970 到1990 年代,英国 VG 公司推出了 HB 系列专用STEM,从 HB5 到 HB501、HB603,分辨率持续提升,还配套了电子能量损失谱、X 射线能谱等分析功能,成为高端实验室的主力设备。其中亚利桑那州立大学的 MIDAS 系统是一套集成度很高的超高真空STEM,能同时做表面成像、衍射和原位气体实验,还把俄歇电子成像的分辨率从几十纳米推进到了 1 纳米以下,广泛用于工业催化剂的表面偏析研究。
![]()
图 4 亚利桑那州立大学的MIDAS 系统,是集显微镜柱、样品制备转移、光学表征、气体暴露腔于一体的全集成超高真空 STEM。
1990 年代,VG 公司停产了专用 STEM,领域一度面临设备断供的困境。但很快有研究团队证实,在常规的商用场发射 TEM 上做简单改造,优化探针形成系统,加装高角环形暗场探测器,也能实现亚 2 埃的原子分辨成像。这个发现大幅降低了原子分辨 STEM 的门槛,原本只有少数专用实验室能做的实验,普通材料实验室也能完成,直接推动这项技术从专用设备走向了广泛的材料科学研究。
三、像差校正时代:原子分辨STEM的全面成熟
3.1像差校正技术的落地与分辨率突破
玻璃透镜会有像差,导致成像模糊,磁透镜也一样。早在1936 年,科学家 Scherzer 就从理论上证明,旋转对称的磁透镜天生就带有正球差,这是无法靠精密加工消除的固有缺陷。1947 年他又提出,用非旋转对称的光学元件,理论上可以校正这种像差。但在此后的几十年里,受限于精密加工、电子控制和像差检测的精度,像差校正始终没能真正提升分辨率。
直到 1990 年代,两条技术路线先后取得突破。Haider 团队基于 Rose 提出的六极校正方案,在 200 千伏 TEM 上实现了实用化的球差校正,1998 年正式验证了分辨率的提升,开启了TEM 的球差校正时代。与此同时,Krivanek 团队开发了适配 STEM 的四极-八极校正器,1998 年演示了球差校正效果,2002 年在 120 千伏下拍到了分辨率 80 皮米的金原子图像,第一次用实验证明 STEM 可以达到亚埃分辨率。
简单来说,像差校正器就相当于给电镜配了一副精准的矫正眼镜,把磁透镜的固有像差抵消掉,让电子束能聚焦到更小的尺寸。这项技术成熟之后,STEM 的分辨率快速提升:2007 年达到63 皮米,2009 年 47 皮米,2015年约 45 皮米,2018 年达到40.5 皮米,不断逼近原子尺度的测量极限。
![]()
图 5 300 kV VG HB603 U STEM 拍摄的 Pt/γ-Al₂O₃催化剂图像:(a) 球差校正前;(b) 球差校正后。校正前三聚体、二聚体仅隐约可见,校正后单个原子与团簇清晰可辨。
图 5 是球差校正前后的催化剂成像对比,校正前只能隐约看到铂的团簇,校正后单个原子、二聚体、三聚体都清晰可辨,甚至能看清纳米颗粒表面的原子台阶。得益于稳定的高分辨成像,研究者还能追踪单个掺杂原子在晶体里的扩散过程。图 6 是铈掺杂氮化铝的连续成像,每 4 秒拍一帧,可以清楚看到单个铈原子的位置变化,结合模拟还能推断出它的扩散机制。
![]()
图 6 Ce 掺杂纤锌矿型氮化铝的序列 Z 衬度图像,展示单个 Ce 掺杂原子的扩散路径。(a–g) 为连续采集的单帧图像,白色箭头标记 Ce 原子位置;(h) 多帧平均图像。
3.2低电压成像与单色化技术
电子的加速电压越高,穿透力越强,但也越容易把样品里的原子打飞,造成辐照损伤。二维材料、碳基材料这类辐照敏感的样品,适合用更低的加速电压来观察。但没有像差校正的时候,低电压下球差会急剧变大,分辨率会变得很差。像差校正技术解决了这个问题,让 60 千伏、40 千伏甚至更低电压下也能保持亚埃分辨率。2010 年,Krivanek 团队在60 千伏下清晰分辨了单层氮化硼里的硼原子和氮原子,还能识别碳、氧等杂质原子,为轻元素二维材料的研究打开了新窗口。
除了空间分辨率,能量分辨率的提升也很重要。传统冷场发射 STEM 的能量分辨率大概是 0.2 到 0.3 电子伏特,只能分辨元素种类和价态,测不了声子振动这种低能的信号。单色器的作用是把电子束的能量分布压窄,就像滤光片把白光变成单色光,能量分辨率可以提升到 30 毫电子伏特,优化后能到 4 毫电子伏特,这样就能测出材料的振动模式了。
![]()
图 7 电子能量损失谱与单色化原理:(a) STEM 中 EELS 实验的结构示意图;(b) 电子束单色化的工作原理,单色器位于电子枪与聚光镜之间。
2014 年之后,研究者实现了原子级空间分辨率的振动谱,不仅能测不同材料的体相和表面振动,甚至能测出单个杂质原子的局域振动模式。图 8 是二氧化硅和硅界面的振动谱成像,100 毫电子伏特的振动信号和原子结构图像完全对应,证实了振动信号也能达到原子级分辨率。这项技术把 STEM 的分析能力从结构、化学拓展到了局域物性。
![]()
图 8 SiO₂中的高分辨振动光谱:(a) 远离界面的实验能量损失谱与模拟结果;(b) SiO₂/Si 界面的原子分辨 ADF 图像;(c) 界面处 100 meV 与 144 meV 信号的归一化分布,验证振动信号的高空间分辨率。
四、STEM成像的核心理论基础
4.1互易原理
理解 STEM 成像,最基础的是互易原理,这是 Cowley 在 1969 年提出的。简单来说,STEM 和 TEM 的成像过程是互相对称的:STEM 是把电子聚焦成小探针照样品,后面放探测器收信号;TEM 是用平行电子束照样品,后面用透镜把信号会聚成像。把其中一个的光路反过来,就和另一个一样。
这个原理的意义在于,TEM 领域已经成熟的成像理论、衬度解释方法,都可以直接用到 STEM 上,不用重新推导。比如明场 STEM 的相位衬度和探测器大小有关:探测器越小,相位衬度越强;探测器越大,相位衬度越弱,图像越接近非相干成像。这些规律都可以通过互易原理从 TEM 的理论里直接得到。
![]()
图9 改装后的 STEM 仪器构型,用于阴影图像与纳米衍射的便捷采集。聚光镜与物镜形成入射电子探针,样品后透镜控制衍射图样在荧光屏上的显示,可通过不同形状的掩模实现多种成像模式。
4.2 HAADF成像的Z衬度
高角环形暗场成像,简称 HAADF,是目前应用最广的 STEM 成像模式。它用环形探测器收集大角度散射的电子,这些信号主要来自原子核对电子的热漫散射,也就是声子散射。
这种成像模式有几个很直观的特点:第一,衬度不会随着离焦量或者样品厚度反转,不会出现 “黑的变白、白的变黑” 的情况,图像解释起来简单;第二,原子越重,散射能力越强,图像上就越亮,信号强度大致和原子序数的 1.7 次方成正比,所以也叫 Z 衬度成像;第三,它属于非相干成像,没有复杂的干涉条纹,原子柱的位置和真实结构直接对应。
打个比方,就像往水里扔石头,大石头溅的水花大,小石头溅的水花小,HAADF 探测器收集的就是 “水花”的大小,以此判断原子的轻重。
![]()
图10 球差校正 HAADF-STEM 拍摄的 Pt/ZnO 催化剂图像,清晰显示铂单原子 (A)、小团簇 (B)、亚纳米团簇 (C)、纳米颗粒表面重构 (D)、晶格应变 (E)、不饱和配位原子 (F);下方为对应结构示意图。
图10 是铂基催化剂的 HAADF 图像,铂原子比锌和氧重得多,所以呈现出明亮的衬度,从单原子、小团簇到纳米颗粒都一目了然。这种直观的衬度特性,让 HAADF 成为催化、能源材料领域最核心的表征手段。
4.3相干性过渡与电子沟道效应
成像的相干性不是非黑即白的,而是随着探测器的收集角度连续变化的。探测器内角度小的时候,相位衬度占主导,相干性强;内角度变大,相位衬度逐渐减弱,Z 衬度占主导,非相干性增强。中间角度属于部分相干成像,衬度机制更复杂。
![]()
图 11 展示了这种对应关系:对于大尺寸的结构特征,图像可以近似按非相干成像解释;对于极小的精细结构,则需要用相干成像理论分析。也就是说,一张高分辨 ADF 图像里,既有相干的细节,也有非相干的部分,结构尺寸越大,非相干属性越强。
图 11 相干、部分相干、非相干成像的特征尺寸与 ADF 探测器内半角的对应关系。计算基于100 keV 电子、无限小入射探针与极大的探测器外半角假设。
当电子沿着晶体的晶带轴入射时,会出现一种特殊的现象:原子柱的静电势会像管道一样约束电子,让电子沿着原子柱向前传播,这就是电子沟道效应。沟道效应会让信号强度随着样品深度周期性变化,也会影响 X 射线和能量损失谱的信号强度,做定量分析的时候必须考虑这个因素。
进一步的研究发现,单个重原子或者原子柱相当于一个微型透镜,能把入射的电子束聚焦得更细,甚至到亚原子尺度,这叫原子聚焦效应。图 16 是两种原子聚焦的构型,这个效应可以用来解释异质原子柱的衬度,也能用来做原子计数的定量分析。
![]()
图 12 原子聚焦效应的 STEM 构型示意图:(a) 单原子聚焦器;(b) 薄单晶作为聚焦器,利用傅里叶像面实现超分辨。
更精细的研究还发现,在氧原子柱旁边,电子会形成螺旋形的传播路径,不同位置的探针会形成手性相反的螺旋束,这为探测原子的轨道磁矩提供了新的可能。
![]()
图 13 SrTiO₃晶体中氧原子柱周围的螺旋型电子束:(a)(b)(c) 分别对应探针在三个不同位置时的电子束路径,R1 与 R3 形成手性相反的螺旋束,R2 形成振荡束。
早期很多关于成像理论和探测器构型的研究,都是在亚利桑那州立大学改装的 VG HB5 STEM 上完成的,这台仪器可以灵活更换不同形状、大小的探测器,快速切换成像模式,为理论验证提供了很好的实验平台。
![]()
图 14 亚利桑那州立大学 John M. Cowley 教授使用的深度改装 VG HB-5 STEM,外置光学系统可实现多种探测器构型的快速切换。
4.4分辨率与光学传递函数
STEM 的分辨率不只是由探针大小决定的,还和探测器构型、样品性质、散射机制有关。对于球差校正的系统,常用三维光学传递函数来评价不同离焦下的信息传递能力,它能定量描述不同空间频率、不同离焦量下的衬度传递效率。
图 15是模拟得到的三维光学传递函数,能直观看到不同空间频率在不同离焦下的对比度变化,也能解释为什么深度切片成像的深度分辨率不如横向分辨率。
![]()
图 15 三维光学传递函数与离焦的关系:左图为三维等值面(10% 光学水平);右图为倒易空间 x、y 方向的截面分布。
五、核心成像模式与技术拓展
5.1环形明场成像:轻重元素同时看见
HAADF 成像对轻元素不敏感,氧、锂、氢这些轻原子散射太弱,在图像上几乎看不见。环形明场成像,简称 ABF,就是为了解决这个问题发展出来的。
ABF 收集的是照明锥外侧的小角度透射电子,它的衬度和原子序数的关系很弱,大致和原子序数的三分之一次方成正比。也就是说,轻重原子的信号差别不大,连很轻的锂、氢原子都能产生可观测的衬度。打个比方,HAADF 是看 “水花大小”,重原子明显;ABF 是看 “影子深浅”,轻重原子都有影子。
ABF 的构想很早就有,但真正实用是在像差校正技术成熟之后。2009 年,研究者首次在球差校正电镜上证实,ABF可以同时看清钛酸锶里的重金属原子和氧原子柱,弥补了 HAADF 的短板。之后还发展出了中角明场、增强型ABF 等改进模式,进一步优化了轻元素的衬度。
![]()
图 16 HAADF(近似 Z^1.7)与 ABF(近似 Z^0.33)成像的信号强度随原子序数的变化对比。
图 16 对比了两种成像模式的信号强度随原子序数的变化:HAADF 的信号随原子序数急剧上升,轻重元素能差上千倍;ABF的信号变化平缓得多,整个周期表的元素都有可观的可见度。现在 ABF 已经广泛用于复杂氧化物、锂电材料、氢化物体系,可以直接观察氧空位、锂原子分布这些关键结构。
5.2微分相位衬度成像:直接测电场和磁场
电子穿过样品的时候,会受到样品内部电场和磁场的作用发生偏转,就像光穿过棱镜会拐弯。微分相位衬度成像,简称 DPC,就是利用这个原理测局域的电场和磁场。
它用的是分割式的探测器,比如分成四个象限或者八个扇区,通过不同区域的信号差,算出电子束的偏转方向和大小,再反推出样品里的电场和磁场分布。早期的 DPC 主要用来观测磁畴结构,像差校正之后,DPC进入了原子分辨时代,可以在单原子尺度上测量静电势的梯度,得到局域电场分布。
![]()
图 17 单个金原子的同步表征结果:(a) 原子分辨 ADF 图像;(b) 电场矢量分布图。内嵌为三个孤立金原子位置的放大图与模拟结果。
图 17 是单个金原子的 ADF 图像和对应的电场矢量分布,每个金原子周围的电场方向和强度都清晰可见。现在 DPC 已经广泛用于测量半导体 pn 结的内建电场、观察磁斯格明子的结构,甚至实现实空间的电荷密度成像,是低维磁性、功能氧化物领域的重要表征工具。
在此基础上发展出的积分 DPC 模式,还能同时成像轻重元素,对厚样品也有不错的表现,进一步拓展了相位衬度 STEM 的应用范围。
5.3 4D-STEM与叠层成像
5.3.1 阴影成像与像差诊断
如果拿掉聚光镜光阑,或者用大尺寸的光阑,所有的衍射盘会完全重叠,形成一张畸变的样品阴影像,叫做Ronchigram。这种阴影图像对球差、像散、彗差等各类像差都非常敏感,像差的变化会直接反映在图像的畸变模式里。
现在 Ronchigram 已经成为像差校正的核心调试工具,配合自动算法,可以快速检测并校正各类像差,是现代 STEM 日常对齐、自动像差校正的基础。图18 是非晶碳膜的一系列阴影图像,通过不同离焦下的图案变化,可以校正像散、对准光轴、判断离焦量。
![]()
图 18 非晶碳膜的系列阴影图像,用于像散校正、光轴对准、离焦量判断等 STEM系统调试。
5.3.2 4D-STEM:一次实验,多种分析
早在上世纪八十年代,Cowley 就提出,每个探针位置记录的完整衍射图样里,包含的信息远多于单一的成像信号,通过合适的算法处理,甚至能实现比探针尺寸更高的分辨率。但受限于当时的探测器速度、存储容量和计算能力,这个想法长期无法实现。
随着高速像素化电子探测器的发展,逐点记录完整的衍射图样成为现实,这就是四维 STEM,简称 4D-STEM。它在每个扫描点都记录一张二维的衍射图,最终形成 “实空间二维 + 倒易空间二维” 的四维数据集。
4D-STEM 最大的好处是灵活。实验做完之后,可以用 “虚拟探测器” 的方式,事后调出任意角度、任意形状的明场、暗场图像,也可以提取应变分布、电场分布、晶体取向等各种信息,不用重复做实验。
![]()
图19 二维硫族化合物的 4D-STEM 实验测量示意:会聚电子束在样品上 raster 扫描,像素化探测器记录每个位置的全衍射图样;绿色探针标记了单层、真空、双层区域。
图19 是二维材料的 4D-STEM 实验示意图,每个探针位置对应一张衍射图,通过数据处理可以区分单层、双层、真空区域的不同结构和电子性质。现在 4D-STEM 是最热门的 STEM 技术方向之一,适合从软物质、催化剂到量子材料的各类体系。
5.3.3叠层成像:更高分辨率,更低剂量
叠层成像的概念最早出现在 1970 年代,后来由 Rodenburg 团队系统发展了对应的相位恢复算法。它的核心是利用重叠扫描的衍射图样,通过迭代算法算出样品的振幅和相位分布,不需要透镜就能重构出样品的结构。
实验已经证实,叠层成像的分辨率可以远超传统成像。比如在二硫化钼体系里,叠层成像达到了 39 皮米的分辨率,远好于同条件下传统ADF 成像的 120 皮米。
![]()
图20 扭转双层二硫化钼的叠层成像实空间分辨率测试。两层相对旋转 6.8°,原子间距连续变化,实验可清晰分辨 85 pm 的原子对,极限分辨率接近 40 pm。
图 20是扭转双层二硫化钼的分辨率测试,两层旋转 6.8 度,原子间距连续变化,叠层成像可以清晰分辨85 皮米的原子对,极限分辨率接近 40 皮米。更重要的是,叠层成像可以在保持原子分辨的同时大幅降低电子剂量,最多能降低 50 倍,是辐照敏感材料成像最有潜力的方案。
六、三维原子分辨成像技术
6.1原子电子断层扫描
常规的 STEM 图像是二维投影,相当于把三维结构压扁了看,纳米颗粒、晶界、位错这类三维结构,投影会带来很多信息偏差。电子断层扫描的原理和医院的 CT 类似:让样品绕着轴旋转,从不同角度拍一系列图像,再用算法重建出三维结构。
传统的断层扫描因为样品倾斜角度有限,存在“缺失楔” 的问题,重建的结构会沿着某个方向拉长。如果做成针状的样品,就可以实现 360 度旋转,从根本上解决这个问题。
![]()
图 21 原子分辨电子断层扫描实验原理:(a) 电子束聚焦成点扫描样品形成二维 ADF 图像;(b) 绕倾转轴旋转样品,采集不同倾角的系列图像;(c) 预处理与对齐后,通过分数阶傅里叶变换与迭代算法完成三维重构,提取原子坐标建立三维模型。
图 21是原子电子断层扫描的原理:先扫出二维 ADF 图像,然后旋转样品拍不同角度的图像,经过对齐和预处理之后,用算法重建出三维结构,最后提取每个原子的三维坐标,建立精确的原子模型。
现在的原子断层扫描,已经可以测出纳米颗粒里每个原子的三维坐标,精度能到 20 皮米左右,能解析位错、孪晶、晶界的三维原子结构,甚至能重构非晶合金的短程和中程有序结构。
![]()
图 22 同一个 Pt 纳米颗粒的三维形貌对比:(a) 原始 HAADF 图像;(b)(c) 传统高分辨断层扫描的三维重构结果;(d)(e) 原子计数 + 结构弛豫得到的三维原子模型。
图 22对比了两种方法得到的铂纳米颗粒三维形貌:传统断层扫描只能得到大致的外形轮廓,原子分辨的结果可以精准还原每一层原子的排布和表面的台阶。
6.2 STEM深度切片成像
除了旋转样品的断层扫描,还有一种更简单的三维成像方法,叫深度切片成像。它利用的是大会聚角电子探针景深很浅的特点:就像相机大光圈的时候景深很浅,只有对焦的那一层是清楚的,前后都是模糊的。通过连续改变对焦位置,拍一系列离焦的图像,就能得到深度方向的一层层切片。
这种方法不用倾斜样品,操作简单,对样品的辐照损伤也小,适合用来定位掺杂原子、点缺陷的深度位置,区分表面吸附的原子和体内的原子。但它的缺点也很明显:深度分辨率远不如横向分辨率,一般在 0.5 到 2 纳米之间,而且存在沿电子束方向的 “缺失锥” 效应,物体会沿着束流方向被拉长。加上电子沟道效应会干扰深度方向的信号分布,深度定位会有偏差,所以目前更多用于定性的深度分辨,很难做到单原子层的精准定量。
七、原子分辨元素化学成像
7.1电子能量损失谱化学成像
电子能量损失谱,简称 EELS,是STEM 配套的核心化学分析工具,从 Crewe 时代就和成像技术一起发展。它的原理是:电子穿过样品的时候,会把一部分能量转移给样品里的原子,不同元素、不同化学键的原子,吸收的能量不一样,通过测电子损失了多少能量,就能知道样品里有什么元素、是什么价态、是什么化学键。
早在 1980 年代,Batson就在专用 STEM 上实现了纳米级的价态分析,能区分硅界面处不同价态的硅原子。像差校正把电子探针压缩到亚埃级之后,原子级空间分辨的 EELS 成像成为现实。2007 年,研究者首次实现了锰氧化物中镧、锰、氧原子柱的同步元素成像;2008 年,Muller 团队实现了氧化物超晶格的原子级化学键成像,能直接分辨界面处原子配位环境的变化。
![]()
图 23 n=3 的 (LaMnO₃)₂ₙ/(SrMnO₃)ₙ/SrTiO₃薄膜的大面积 EELS 元素 mapping,绿色为镧、红色为锰、蓝色为钛。
图 23 是氧化物超晶格的 EELS 元素分布图,镧、锰、钛的原子层分布清晰可辨,这类数据是研究量子多体相互作用的关键实验证据。
EELS 的优势不仅是识别元素,还能给出价态、键合方式、电子结构这些精细信息,比如区分碳的 sp² 和 sp³ 杂化、过渡金属的不同氧化态、缺陷附近的电子态变化。结合单色器的振动 EELS,还能测声子模式、同位素、局域温度,把分析维度拓展到了物性层面。
当然原子分辨 EELS 也有定量上的困难:非弹性散射本身有离域效应,加上电子沟道效应、样品厚度的影响,谱线强度和元素浓度不是简单的正比关系,要得到准确的定量结果,必须结合图像模拟和厚度校准。
7.2 X射线能谱化学成像
X 射线能谱,简称 EDX 或者 XEDS,是另一种常用的元素分析手段。它的原理是:电子束打在样品上,会把原子内层的电子打出去,外层电子跃迁填补空位的时候,会释放出特征能量的 X 射线,每种元素的 X 射线能量都不一样,测这些 X 射线的能量和数量,就能知道有什么元素、有多少。
X 射线能谱的原子分辨实现得比 EELS 晚,大概在 2010 年前后,随着像差校正探针的普及和大面阵硅漂移探测器的应用,才实现了原子级空间分辨的 X 射线元素成像,之后很快成为常规的表征方法。
和 EELS 相比,EDX的优势是元素识别直观,重元素探测效率高,操作和解读的门槛更低,适合多元素快速成像。但它也有局限:轻元素比如硼、碳、氧的 X 射线产额低,探测效率不如 EELS;电子沟道效应会让信号强度和元素浓度不成正比,直接用峰强定量会有很大偏差;厚样品里电子束会侧向展宽,进一步降低空间分辨率。
![]()
图 24 不同厚度 SrTiO₃的 2×2 单胞平均 XEDS mapping:(a) 16 nm;(b) 23 nm;(c) 42 nm;(d) 106 nm。红色为 Ti K 线,绿色为 Sr K+L 线,下方为对应三维强度分布,标注局域化与离域化区域。
图 24 是不同厚度钛酸锶的 EDX 元素分布图,可以明显看到厚度的影响:16 纳米的薄样品里,钛和锶的原子柱清晰锐利;到 106 纳米的厚样品,信号明显展宽,原子柱的边界变得模糊。实验和理论都证实,样品越薄,X 射线信号越集中在原子柱附近,空间分辨率越高。
为了得到更可靠的定量结果,实验上一般尽量用薄样品,或者让样品稍微偏离晶带轴,减弱沟道效应的影响;数据处理上会结合晶体结构模拟,修正沟道带来的强度偏差。研究者还系统研究了探针收敛角、样品厚度、晶格间距对 EDX 原子成像质量的影响,发现对特定的样品体系,存在最优的探针收敛角,可以最大化信噪比,为实验参数的选择提供了指导。
八、定量原子分辨STEM分析
8.1图像畸变校正与皮米级精度测量
扫描成像天生带有各类畸变:样品会慢慢漂移,扫描系统有非线性误差,环境的振动和电磁干扰也会让图像扭曲。这些偏差往往远大于原子尺度的结构变化,是高精度测量的主要障碍。早期的高分辨 STEM 图像里,晶格条纹甚至会因为振动变得歪歪扭扭。
为了解决这个问题,研究者发展出了多种畸变校正方法。比如 RevSTEM 方法,通过旋转扫描方向拍多帧图像,不用提前知道晶体结构,就能同时校正样品漂移和扫描畸变,还能提升信噪比,实现皮米级的测量精度。还有非刚性配准的方法,把连续快速采集的多帧图像做像素级的匹配和平均,消除逐帧的随机畸变和漂移,最终原子位置的测量精度能到亚皮米级别,原子计数的误差小于 1 个原子,是目前精度最高的后处理方法之一。
还有更简单的正交扫描校正法,只需要两帧正交扫描的图像,就能校正线性和非线性漂移,大幅减少采集时间和电子剂量,特别适合辐照敏感的样品。针对单张图像的漂移校正算法,则通过傅里叶空间的角度测量和迭代修正,从单张高分辨图像里恢复出准确的晶格结构。除了算法校正,研究者也在探索新的扫描路径,比如螺旋扫描、希尔伯特扫描,在同等剂量下能更好地保留图像的高频信息,减少漂移带来的失真。
8.2强度定量与原子计数
除了测原子的位置,图像强度的定量分析也是STEM 的核心能力。早在 1980 年代,Treacy 和Rice 就建立了 “STEM 质谱” 的方法:把HAADF 图像里纳米团簇的总强度积分出来,推算团簇里的原子总数,对很小的团簇,精度能到 ±2 个原子。这种方法不用复杂的图像模拟,通过面积和强度的标定关系就能计算,很适合催化剂纳米颗粒的尺寸统计,后来被广泛用于各类负载型金属催化剂的表征。
像差校正带来更高分辨率之后,定量分析深入到了单个原子柱的层面。基于统计参数估计的模型化方法,不用依赖图像模拟,就能从实验图像里拟合出每个原子柱的散射截面,实现单原子灵敏度的原子计数。这种方法对离焦量、源相干性这些探针参数的波动不敏感,稳定性好,不仅能区分纯元素原子柱的原子数,还能结合原子透镜模型分析混合元素柱的成分。
原子透镜模型的提出,让异质纳米颗粒的定量分析成为可能。这个模型认为,原子柱里的每个原子都相当于一个微型透镜,会对后面的电子束产生聚焦作用,这种效应和原子序数直接相关,基本不受离焦量的影响。基于这个模型,研究者可以准确预测混合元素柱的散射强度,从而分辨核壳结构、合金纳米颗粒里不同元素的三维排布,甚至能从二维投影图像反推出颗粒的三维形貌,结果和传统断层扫描相当,但需要的实验数据少得多。
当然定量分析也有不少误差来源。探测器本身的响应不是绝对均匀的,不同厂家、不同型号的 ADF 探测器,都有不同程度的响应不对称和角度依赖,小内收集角的时候,这种不均匀性对衬度的影响尤其明显。有研究者系统测过多款商用探测器的响应分布,证实把探测器的灵敏度图引入图像模拟,可以显著缩小实验和模拟的衬度差异,大幅提升定量分析的准确度。
九、电子束损伤与低剂量成像技术
电子和物质相互作用会产生成像信号,但也会不可避免地向样品传递能量和动量,改变样品的原始结构。对辐照敏感的材料来说,电子束损伤往往是限制成像质量和结果可靠性的核心因素。
9.1四类主要的损伤机制
电子束对样品的损伤主要有四种。第一种是击出损伤:高能电子直接把动量传给原子核,把原子撞离原来的晶格位置,这种损伤和加速电压直接相关,电压越高越容易发生,所以降低加速电压是抑制击出损伤的主要手段。第二种是辐解损伤:电子通过非弹性散射激发样品里的电子,导致化学键断裂,这种损伤在氧化物、有机材料里很常见,而且低电压下电子和样品作用时间更长,辐解效应反而可能更明显。第三种是充电效应:绝缘样品导不走入射的电子,电荷积累起来会形成局部电场,导致结构漂移甚至击穿。第四种是热效应:电子束的能量沉积会让样品局部升温,引起原子扩散、相变甚至融化。
这四种损伤往往同时存在、互相影响,不同材料的主导损伤机制也不一样,至今还没有通用的损伤抑制方案。尤其是氧化物体系的辐解过程,目前的定量理解还不充分,很多时候电子束诱导的结构变化会被当成材料本身的结构。
9.2低剂量成像的技术路径
为了用尽量少的电子拍出清楚的原子分辨图像,研究者发展出了多条技术路线。最直接的是优化加速电压:对二维材料、碳基材料,选较低的加速电压可以有效减轻击出损伤;对氧化物体系,则需要在击出损伤和辐解损伤之间找最优的电压区间。
稀疏采样成像是另一种高效的低剂量方案。它降低扫描的像素密度,让电子束在空间上分散开,减少单位面积的累计剂量,然后用图像修复算法重构出完整的高分辨图像。实验证明,这种方法可以在远低于常规成像的剂量下,得到质量相当的原子分辨结果,很适合辐照敏感的有机、软物质材料。
在所有低剂量技术里,电子叠层成像的潜力最受关注。它充分利用了衍射图样里的冗余信息,同等分辨率下需要的电子剂量远低于传统 HAADF 成像。有研究证实,混合态叠层成像可以降低约50 倍的电子剂量,同时保持亚埃级的空间分辨率和皮米级的测量精度,为辐照敏感材料的原子分辨表征提供了新的可能。
十、冷冻STEM:稳定辐照敏感材料
借鉴生物冷冻电镜的经验,低温STEM 成为稳定辐照敏感材料的另一条重要路径。它的原理很简单:把样品冷却到液氮甚至液氦温度,原子的热运动会大幅减弱,辐解反应的速率也会变慢,材料在电子束下的结构稳定性就会增强。
冷冻 STEM 最先在能源材料领域体现出价值。室温下观察锂电电极和电解质界面的时候,电子束很容易让材料分解、元素迁移,看到的不是真实的服役结构;冷冻条件下,电极材料的结构可以很好地保持,研究者得以观测到真实的固液界面、锂枝晶的原子结构,为理解电池失效机制提供了关键证据。在生物和软物质领域,冷冻 STEM 也取得了突破,成功观测到了蛋白质结合的单个金属离子、牙釉质微晶的精细原子结构,填补了传统冷冻 TEM 在重元素、高分辨表征上的空白。
随着直接电子探测器和冷冻样品台的持续优化,现在冷冻条件下已经能实现原子级分辨率的元素成像,极低剂量下也能得到高质量的结构和成分信息。如果进一步降到液氦温度,还可以用于量子材料研究:量子现象对应的能量尺度很小,室温下的热涨落会完全掩盖量子有序态,极低温下的原子分辨表征,能为量子材料的微观机理研究提供前所未有的实验手段。
十一、未来展望与核心挑战
11.1三维原子成像成为常规手段
现在的原子分辨表征大多还停留在二维投影层面,未来的核心目标之一,是让三维原子坐标、化学种类、缺陷结构的测定成为常规操作,实现皮米级精度的全原子三维重构。技术上,电子断层扫描、叠层成像和深度切片会进一步融合,配合更高效的重构算法和更稳定的实验系统,提升数据通量,从现在的单颗粒个案研究,走向大量异质结构的统计性研究。一旦三维原子结构的测定实现高通量化,材料科学的构效关系研究将进入全新的阶段。
11.2人工智能深度融入电镜全流程
4D-STEM、大视场成像、三维断层扫描会产生海量数据,早已超出人工分析的能力范围。人工智能和机器学习会深度嵌入电镜的整个流程:从自动完成像差校正、样品对准和目标区域寻找,到自动识别原子、缺陷、晶界和相结构,再到自动完成图像降噪、超分辨重构和参数提取,最终实现从图像到物性的自动关联。这将彻底解决传统电镜 “视场小、统计弱” 的长期痛点,让电镜从单一的结构表征工具,升级为高通量的构效关系研究平台。
11.3原位动态与极端条件成像
静态结构观测正在向动态过程观测快速延伸。原位气体、液体、加热、电场、磁场下的原子分辨成像,将直接揭示催化反应、相变、原子扩散的实时微观机制,让表征从 “看静态结构” 变成 “追动态过程”。如果超快电子显微技术能突破原子分辨的瓶颈,将实现飞秒甚至阿秒级时间分辨的原子动态追踪,真正打通结构和动力学的关联。极低温、高压等极端条件下的原子分辨表征,也将为量子材料、地球深部物质等前沿领域提供不可或缺的实验证据。
11.4待突破的核心瓶颈
在走向更广泛应用的路上,还有三个核心瓶颈有待突破。第一是电子束损伤的精准调控,目前对复杂材料的辐照损伤机制还缺乏定量理解,尤其是氧化物、软物质体系的辐解过程,需要更系统的基础研究和更普适的损伤抑制方案。第二是定量分析的标准化,不同仪器、不同实验条件下的定量结果可比性较差,行业还没有统一的校准标准和数据处理规范,限制了不同研究之间的结果互认。第三是数据效率与可重复性,海量数据的自动化、可重复分析是技术普及的关键,目前还缺少成熟通用的算法工具和行业共识的分析流程。
十二、总结
本文完整梳理了原子分辨 STEM 半个多世纪的发展脉络:从早期的技术雏形与艰难探索,到场发射电子枪带来的第一次分辨率飞跃,再到像差校正技术开启的亚埃成像时代,最终拓展出化学成像、三维成像、低剂量成像等多元能力,一步步把人类的观测边界推进到了单原子、皮米精度的尺度。
参考文献
1.Liu J. Advances and Applications of Atomic-Resolution Scanning Transmission Electron Microscopy[J]. Microscopy and Microanalysis, 2021, 27(S1): 1-20.
2 Crewe A V, Wall J, Langmore J. Visibility of single atoms[J]. Science, 1970, 168(3937): 1338-1340.
3 Haider M, Uhlemann S, Schwan E, et al. Sub-ångstrom resolution from a transmission electron microscope with a hexapole corrector[J]. Nature, 1998, 392(6678): 768-770.
4 Krivanek O L, Dellby N, Lupini A R. Aberration correction for scanning transmission electron microscopes[J]. Ultramicroscopy, 1999, 78(1-4): 1-11.
5 Kimoto K, Asaka T, Nagai T, et al. Element-selective imaging of atomic columns in a crystal using STEM/EELS[J]. Nature, 2007, 450(7170): 702-704.
6 Cowley J M. Diffraction contrast in scanning transmission electron microscopy[J]. Zeitschrift für Naturforschung A, 1969, 24(11): 1699-1706.
7 Pennycook S J, Jesson D E. High-resolution Z-contrast imaging of crystals[J]. Ultramicroscopy, 1991, 37(1): 14-38.
8 Browning N D, James M, Norton L J, et al. Atomic resolution imaging in a conventional transmission electron microscope[J]. Ultramicroscopy, 1993, 51(1-3): 235-242.
9 Nellist P D, Chisholm M F, Dellby N, et al. Direct sub-angstrom imaging of a crystal lattice[J]. Science, 2004, 305(5691): 1741.
10Okunishi E, Sawada H, Kondo Y, et al. Annular bright-field imaging for light elements[J]. Applied Physics Letters, 2009, 94(11): 111907.
11 Muller D A, Kourkoutis L F, Murfitt M F, et al. Atomic-resolution chemical analysis with sub-electron-volt energy resolution[J]. Science, 2008, 319(5866): 1073-1076.
12 Rodenburg J M, Hurst A C, Cullis A G, et al. Super-resolution imaging using a moving aperture and ptychography[J]. Ultramicroscopy, 2007, 107(10-11): 951-958.
13 Van Dyck D, Den Dekker A J, Van Aert S, et al. Electron tomography at the single atom level[J]. Physical Review Letters, 2012, 109(2): 026101.
14 Li J, Lei Y, Zhang L, et al. Cryogenic electron microscopy at atomic resolution for beam-sensitive battery materials[J]. Nature Nanotechnology, 2017, 12(12): 1156-1162
15 Ophus C. Four-dimensional scanning transmission electron microscopy (4D-STEM): from scanning nanodiffraction to ptychography and beyond[J]. Microscopy and Microanalysis, 2019, 25(3): 563-582.
16 LeBeau J M, Findlay S D, Allen L J, et al. Atomic-resolution X-ray energy-dispersive spectrometry in the scanning transmission electron microscope[J]. Ultramicroscopy, 2010, 110(10): 1261-1268.
17 Van Aert S, Batenburg K J, Van Dyck D. Model-based counting of individual atoms in nanoparticles[J]. Physical Review Letters, 2009, 102(11): 116101.
18 Lazić S, Guzzinati G, Béché A, et al. Differential phase contrast: an effective way to measure electric and magnetic fields at the nanoscale and atomic scale[J]. Advanced Structural and Chemical Imaging, 2016, 2(1): 1-21.
19 Yuan Y, Sharma R, Crozier P A. Atomic resolution in situ gas cell transmission electron microscopy[J]. Nano Letters, 2016, 16(6): 3738-3744.
20 Ge M, Sang X, Xie R, et al. Machine learning for transmission electron microscopy: a review[J]. Applied Physics Reviews, 2021, 8(1): 011315.
文章转载自"老千和他的朋友们"公众号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