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每天都在说“东山再起”——体育解说员说一支球队“能否东山再起”,职场文章教人“如何东山再起”,就连街边下棋的老大爷输了棋,也会嘟囔一句“改日东山再起”。
这个词如此寻常,寻常到没人会停下来问一句:东山是哪座山?
再起的那个人,又是谁?
东晋咸康元年(335年)的秋天,会稽郡始宁县境内一座名叫东山的山丘上,一个十五岁的少年正坐在山石间读书。
山风从曹娥江方向吹来,翻动着他膝上的书卷。
远处峰峦起伏,近处溪水潺潺,偶尔有一两声鸟鸣从林间传出。
少年放下书卷,抬头望向远方,忽然想起四岁那年,一个叫桓彝的大人摸着他的头说:“此儿风神秀彻,后当不减王东海。”
王东海是东晋初年第一名士王承,一个四岁的孩子能得到这样的评价,意味着整个士族圈都认定了他未来的路——入朝为官,光耀门楣。
然而这个叫谢安的少年,偏偏对那条路提不起兴致。
谢安,字安石,生于晋元帝大兴三年(320年),祖籍陈郡阳夏(今河南太康)。
他出身的陈郡谢氏,在当时还远不是后来那个与琅琊王氏并称“王谢”的顶级门阀。
谢安的曾祖父谢缵,在曹魏时官至长安典农中郎将,不过是个五品官;祖父谢衡是西晋大儒,官至国子祭酒;父亲谢裒,官至太常卿。
谢氏真正在东晋政坛崛起,是从谢安的堂兄谢尚开始的——谢尚得任豫州刺史,才让这个家族从众多士族中脱颖而出。
但谢安似乎对这一切并不在意。
十五岁的谢安已经“神识沈敏,风宇条畅,善行书”,他的才名在士族圈子中越传越广。
朝廷征召的文书开始送到谢家——司徒府征辟他为属官,又任命他为佐著作郎。
换作任何一个出身士族的年轻人,这都是求之不得的仕途起点。
但谢安都以“身体有病”为由推辞了。
他不愿做官,却愿意做另一件事——搬家。
谢安离开建康(今南京),渡江而南,来到会稽郡。
他看中了始宁县境内的一座山,决定在此定居。
那座山,就是东山。
东山并不高峻,但它“巍然独立于众峰间”,山上有洗屐池,山腰有蔷薇洞,相传谢安常在那里游憩。
《会稽志》记载:“东山,在县西南四十五里,晋太傅谢安所居也,一名谢安山。”
山脚下有田地可以耕种,山间有溪水可以垂钓,远处有曹娥江可以泛舟。
对一个不想做官的人来说,这里就是天堂。
谢安在东山一住就是二十年出头。
他“寓居会稽,与王羲之及高阳许询、桑门支遁游处,出则渔弋山水,入则言咏属文,无处世意”。
这段话出自《晋书·谢安传》,寥寥数语,勾勒出的却是一个时代的缩影——东晋永和年间,会稽一带聚集了全国最优秀的一批知识分子,他们不谈政事,不议功名,只谈玄理、游山水、写诗文。
![]()
王羲之住在山阴,谢安住在东山,两家相距不远。
东晋永和九年(353年)三月初三上巳节,王羲之在会稽山阴兰亭举办了一次雅集,四十余名江东名士曲水流觞、饮酒赋诗。
谢安就在其中。
那次雅集诞生了天下第一行书《兰亭集序》,而谢安本人也留下了两首诗。
山间的日子过得从容:出门捕鱼打猎,回屋吟诗作文,偶尔与支遁这样的高僧辩辩佛法,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了。
朝廷的征召却一直没有停过。
扬州刺史庾冰仰慕谢安的名声,多次派人催促他出来任职。
谢安实在推脱不掉,只好赴任,但只干了一个多月,就找了个借口辞官返回东山。
吏部尚书范汪举荐他为吏部郎,他也一概谢绝。
谢安不出仕,在东晋士大夫圈子里成了一个持续发酵的话题。
桓温后来开玩笑说“安石不肯出,将如苍生何”——谢安不肯出来做官,拿天下苍生怎么办?
这句话很快流传开来,成了士族圈子里的一句口头禅。
但谢安似乎并不着急。
他的兄弟们一个个都富贵了——“时兄弟已有富贵者,翕集家门,倾动人物”。
妻子刘夫人有一次半开玩笑地问他:“大丈夫不当如此乎?”
——大丈夫难道不应该像他们那样吗?
谢安捏着鼻子,慢悠悠地回了一句:“但恐不免耳。”
——只怕避都避不开呢。
这句话后来被写进《世说新语·排调》,成为谢安东山隐居时期最传神的一个画面。
一个“捉鼻”的动作,一句“但恐不免”的回答,将谢安那种既不想做官又知道自己终将无法逃避的心态,刻画得入木三分。
然而命运不会永远给一个人从容选择的机会。
升平三年(359年),谢安的弟弟谢万迎来了他人生的转折——同时也是谢安人生的转折。
这一年,谢万与北中郎将郗昙兵分两路北伐前燕。
谢万这个人,名士气太重,做将军却实在不行——北伐途中不能抚慰将士,又误以为敌军抵达,导致手下士卒惊扰奔溃,谢万自己单骑狼狈逃回。
军士们看在谢安的面子上才没有杀他。
不久,谢万被免为庶人。
谢氏家族在朝中的权势受到了严重威胁。
在此之前,谢安的哥哥谢奕已在豫州刺史任上去世,堂兄谢尚也已离世,如今谢万又被罢官——谢家在朝中几乎没有了立足之人。
家族的命运系于一线。
《晋书·谢安传》记载了这一刻:“安始有仕进志,时年已四十余矣。”
![]()
四十岁。
一个在东山住了二十年的中年人,终于放下手中的钓竿,合上案头的书卷,决定出山。
升平四年(360年),征西大将军桓温向谢安发出了邀请——请他担任自己帐下的司马。
这一次,谢安没有再推辞。
消息传出,朝野震动。
那个“高卧东山”二十年的谢安石,终于肯出来了。
谢安从建康新亭出发赴任,百官都来送行。
这场面颇为壮观——一个四十一岁才首次正式出仕的人,竟然引得满朝文武倾巢而出。
人群之中,御史中丞高崧走了出来。
高崧喝了几口酒,借着酒意,对谢安说了一句流传千载的话:“卿累违朝旨,高卧东山,诸人每相与言,安石不肯出,将如苍生何!
苍生今亦将如卿何!”
这句话被记入《晋书·谢安传》和《世说新语·排调》。
前半句是天下人对谢安的期待——“你不肯出来,天下苍生怎么办?”
后半句则带着几分揶揄——“如今你出来了,天下苍生又该拿你怎么办呢?”
谢安“甚有愧色”。
他坐上马车,一路西行,来到桓温的军中。
桓温见到谢安,十分高兴,“言生平,欢笑竟日”。
谢安离开后,桓温问左右:“颇尝见我有如此客不?”
——你们以前见过我这样的客人吗?
后来桓温去谢安的住处,正碰上谢安在整理头发。
谢安性情迟缓,许久才理完,让侍从取头巾来。
桓温说:“令司马著帽进。”
——让司马戴好帽子再进来相见。
桓温对谢安的器重,可见一斑。
但谢安并不打算长久留在桓温身边。
![]()
升平五年(361年),桓温即将北征,恰在此时谢万病逝。
谢安抓住这个机会,投书请求奔丧,离开了桓温。
不久,他被任命为吴兴郡太守。
在吴兴任上,谢安“在官无当时誉,去后为人所思”——在位时没什么特别的名声,离开后人们却常常怀念他。
随后他被征召入朝,担任侍中,又升任吏部尚书、中护军。
从东山到新亭,从新亭到吴兴,从吴兴到建康——谢安一步一步走进了东晋政治的中心。
而真正让他名垂青史的考验,还在后面。
宁康元年(373年),权臣桓温入京朝见新即位的孝武帝司马曜。
建康城里人心浮动,到处传说桓温要杀谢安和王坦之,夺了晋室的天下。
王坦之吓得魂不附体,谢安却神色不变,说了一句:“晋祚存亡,在此一行。”
桓温抵达后,百官夹道叩拜。
桓温部署重兵守卫,接待百官。
在场有官位声望的人都惊慌失色,王坦之更是汗流浃背,“手版倒持”——连上朝拿的手版都拿反了。
只有谢安从容就座。
他坐定之后,对桓温说:“明公何须壁后置人邪?”
——我听说诸侯有道,守卫在四邻,明公哪里用得着在墙壁后面安排甲士呢?
桓温笑了,说:“正是不能不这样。”
随即命令左右撤走了伏兵,与谢安谈笑了很久。
因为谢安的机智和镇定,桓温始终没有下手。
同年桓温病重,暗示朝廷给他加九锡——这是权臣篡位前的最后一步。
谢安看到奏章,动手修改,改了十多天还没改好。
等桓温一死,加九锡的事也就不了了之。
谢安以一己之力,稳住了东晋的朝局。
然而真正的大考才刚刚到来。
太元八年(383年),前秦天王苻坚亲率大军南征。
步兵、骑兵,加上车辆辎重,队伍浩浩荡荡,“东西万里,水陆并进”。
前秦号称百万大军,从长安出发,烟尘滚滚,队伍拉了千把里长。
消息传到建康,晋孝武帝和满朝文武都慌了神。
![]()
东晋能调集的兵力,只有八万。
谢安被任命为征讨大都督,全权指挥这场生死之战。
他派弟弟谢石、侄子谢玄、儿子谢琰率北府兵迎敌。
大战在即,谢安却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看不懂的事——他带着家人和宾客,去山中别墅下棋。
出发前,谢玄来请示军务,谢安只说了一句“已别有旨”——我自有安排,就不再说话了。
谢玄不敢再问,只好让张玄再去请示。
谢安却驾车去了别墅,与张玄下围棋赌别墅。
谢安平时棋艺不如张玄,但这一天张玄心慌意乱,竟然输给了谢安。
谢安回头对外甥羊昙说:“别墅给你了。”
然后继续登山游玩,直到深夜才回来。
前方,淝水之战正在惨烈地进行。
东晋军队利用前秦军队立足未稳之机,渡水突击。
苻坚的百万大军在淝水岸边溃不成军,“风声鹤唳,草木皆兵”。
东晋以八万兵力大败前秦。
捷报传回建康的时候,谢安正在和客人下棋。
信使送来战报,谢安接过来看了一眼,随手放在床上,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继续下棋。
客人忍不住问是什么事,谢安这才缓缓地说了一句:“小儿辈遂已破贼。”
这句话被记入《晋书·谢安传》和《世说新语》,成为谢安一生中最著名的一个瞬间。
下完棋,谢安送走客人,回到内室——过门槛的时候,木屐的齿碰在门槛上,折断了。
他心里的狂喜,只在跨过那道门槛的一刹那,泄露了出来。
淝水之战后,谢安乘胜派谢玄北伐,收复了徐州、兖州、青州、司州、豫州、梁州六州。
东晋进入了一段相对安定的时期。
然而功高震主,自古皆然。
孝武帝的同母弟会稽王司马道子开始排挤谢安。
太元十年(385年)四月,谢安自请出镇广陵,离开了建康。
同年八月,谢安病重,从广陵回到建康医治,由西州门入城。
不久,病逝于建康,享年六十六岁。
晋孝武帝三日临朝,赐东园秘器、朝服、钱百万、布千匹,赠太傅,谥号“文靖”。
![]()
谢安死后,归葬会稽东山。
他二十出头来到这座山,四十出头离开这座山,六十六岁又回到这座山。
东山见证了他的一生——从拒不出仕的隐士,到拯救社稷的功臣;从“高卧东山”的闲人,到“东山再起”的传奇。
那么,“东山”究竟在哪里?
史书的记载很明确。
《晋书·谢安传》说谢安“隐居会稽东山”。
会稽郡的东山,在始宁县境内——始宁县是今天浙江省绍兴市上虞区的一部分。
南宋《会稽志》记载:“东山,在县西南四十五里,晋太傅谢安所居也,一名谢安山。”
《上虞县志》也说:“自姜山直北而下,曰东山,去县西南四十五里,晋太傅谢安所居。”
山巅有谢公调马路、白云亭、明月亭等遗迹,山上有洗屐池,山腰有蔷薇洞,相传都是谢安当年游憩之处。
不过,谢安出山之后,在建康城东三十里的一个土山上也造了一座别墅,同样命名为“东山”。
所以,“东山再起”这个成语的发源地,其实有两座东山——一座是谢安隐居了二十年的会稽东山(今浙江绍兴上虞),一座是他出仕后在南京建的东山别墅(今南京江宁)。
前者是他“隐居”之东山,后者是他“再起”之东山。
但史书和后世公认的“东山再起”之典,溯源仍在会稽东山——那座谢安住了二十年、最后又归葬于此的山。
关于“东山再起”的典故,最早的文献记载见于南朝宋刘义庆编撰的《世说新语·排调》:“谢公在东山,朝命屡降而不动。
后出为桓宣武司马。”
唐代房玄龄等编撰的《晋书·谢安传》也有明确记载:“隐居会稽东山,年逾四十复出为桓温司马,累迁中书、司徒等要职,晋室赖以转危为安。”
所以,“东山再起”这四个字,说的就是谢安——从会稽东山走出来,重新入朝为官,最终成为东晋的擎天之柱。
唐代大诗人李白对谢安推崇备至。
安史之乱爆发后,李白在《永王东巡歌》中写道:“三川北虏乱如麻,四海南奔似永嘉。
但用东山谢安石,为君谈笑静胡沙。”
李白自比谢安,希望像谢安当年那样,“谈笑静胡沙”。
千年之后,人们仍在用“东山再起”这个词——用它形容一个从低谷中重新站起来的人,用它鼓励一个失败后再次出发的人。
但很少有人知道,那个被反复引用的成语背后,曾经坐着一个人——在东山的山石间读书,在曹娥江边钓鱼,在蔷薇洞中避暑,在洗屐池畔濯足。
他用了二十年时间拒绝做官,又用了二十多年时间证明,自己不做官则已,一做官便足以扭转一个王朝的命运。
他从东山走出来的时候,四十一岁。
对大多数人来说,人生已经过半。
但对他而言,一切才刚刚开始。
山还是那座山。
只是从此以后,世间多了一个词,叫“东山再起”。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