抗战宣传与“毛体”的诞生

《中国现代文字设计图史（增订版）》，周博 著，灵韵 广东人民出版社出版

你敲出的每一个字，都带着千年积淀而来的笔锋。

宋体的端庄、黑体的刚正、仿宋的清秀、楷体的温润，一字一貌，皆是中国人的性格写照。宋体是宋朝人发明的吗？朝夕相伴的横竖撇捺，究竟从何处走来？

百年来无数匠人设计师构筑起完整文字设计群像，鲁迅、闻一多、张光宇等名家落笔成字，字字藏千年东方文脉。

方寸字形，是百年匠人与时序岁月共同书写的答卷。它既是设计师案头必备的“寻根指南”，也是每一个中国人对“字何以为此”的文化解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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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体与抗战

在1931年“九一八事变”之后的商业和出版环境中，用美术字来提示当时的家国处境并非罕见，比如有的著作用“国耻恨”“后庭花”这样的字眼探讨图案字的写法。有的则更加直接，比如1933年上海文华美术图书公司发行的《东北巨变血泪大画史》，全书用图文并茂的方式记录了日本帝国主义侵占中国东北三省的暴行，希望通过这本画史让国民牢记这惨痛的耻辱。书中每一部分的主题都使用当时书籍装帧常用的玻璃纸隔开，并在玻璃纸上用红色印上专门设计的图案文字。尽管设计师很努力地设计这些文字，但由于这类文字设计本来就有日本图案文字的渊源，且多用于包装、广告之类的消费领域，风格异常炫目，所以，把这些文字设计用在这本“血泪控诉”的画史中，虽其悲愤之情可感可悯，但视觉上则显得很不庄重。

梁雪清，《东北巨变血泪大画史》，文华美术图书公司，1933。图片来源：中央美术学院图书馆藏

抗战时期，这种花哨的、以“抗战”为主题的图案文字不仅屡屡见诸印刷出版物，而且在墙面宣传的政治标语中也十分常见。蒋介石和国民党政府本来就对这类“立体阴阳花色字体”没有好感，到1937年抗战全面爆发后，就更加觉得这类字体对于政治宣传毫无益处。1939年12月31日，行政院又发布了第一六三四四号训令，各学校机关以后“一切标语，皆应刊写正楷文字……以资一律而利宣传”：

中央及地方党政军各级机关，遇有张贴或绘制刊布各种宣传文字、图画、标语等，往往舍弃端正清晰之楷书而不用，好以畸形怪体任意书写，自鸣艺术立体，实则五花八门，难于辨认，甚或反致发生误会。须知，我国一般民众知识水准不高，即用正楷字体，尤恐未必尽解。如再任意翻新花样，势必影响宣传效能。应即通令所属各级机关，嗣后一切标语，皆应刊写正楷文字。其顺序读法，直行者，务须自上而下；横行者，则需由右而左。不得颠倒倚斜，尤不准再写所谓艺术体奇形怪字，其旧有张贴此类不规则字体者亦应一律更正重制，以资一律而利宣传。

不过，完全否定图案文字对于抗战的意义也与事实不符，毕竟它是一种视觉传播的工具，当然也可用于抗日宣传。譬如，在抗战中就有人专门用美术字来宣扬和激发民族正气。有一位名叫王书年的宣传干事，他的工作是在安徽屯溪的“伤兵之友社”做“宣慰工作”，在与这群伤兵回忆战争中的英勇杀敌、负伤阵亡时，他“深深地体会到中华民族的民族精神，实在是可歌可泣，绝不似外人所枉自加予‘东亚病夫’之嘲称那样的懦弱。因之，作者想欲替这些出生入死呻吟于床笫的英雄，打一针强心剂，以疗他们比创口更痛的心疚”。于是，他在1943年各种物质条件都相当困难的情形下，设计出版了一套美术字版的文天祥《正气歌》，除了部分送人，剩下两千多本，各地书局购去，很快销售一空，可以说是受到了极大的欢迎。1946年，他复员回到家乡芜湖，又再版了此书。这本《美术字正气歌》共六十段，王书年根据每一段的词义设计了一种字体，这些字体设计可能不是那么完美，但是当我们看到这样的作品时，仍然能够感受到一种强烈的民族意识和爱国心。

王书年《美术字正气歌》（芜湖火炬日报出版社，1946年）中的几个句子。图片来源：作者自藏

毛体

在1949年之后的大陆字体文化中，毛泽东及其书体的影响显然是独特而又强大的。

毛泽东的草书受唐代书法家怀素《自叙帖》的影响较大，不过他的书风并不拘泥于怀素，而是在此基础上逐渐形成了自己独特的面貌。

人民出版社和新华书店的“毛体”标准用字。出自1978年上海字模一厂的《字模与铅字》样本，第19页。图片来源：作者自藏

1940年代，毛泽东的狂草开始自右往左略有倾斜；到1949年新中国成立后，他的草书字形趋于饱满成熟，形成了所谓“毛体”书风。

作为精通书法的最高领导人，毛泽东给许多机关单位、大学、报纸、期刊都题写过名称。其中既包括清华大学、北京大学这样历史悠久的名校，《人民日报》《解放日报》《红旗》之类的党报期刊，也包括《诗刊》《人民文学》之类的文学杂志。当然，有些单位和报刊名称并不是毛泽东亲笔题写，而是从毛泽东发表的书法中集字而成。也有些产品为了突出中国的工业化成就和民族自尊心而用“毛体”作为标志，比如著名的国产汽车品牌“解放”“东风”“红旗”等。据说“解放”二字来自《解放日报》的刊头字体，经由苏联莫斯科斯大林汽车厂放大后，被刻写到汽车的车头。“红旗”二字来自当时的党刊《红旗》杂志。“东风”汽车的标识本来是拼音“DONGFENG”的字形，在样车送到北京见毛泽东和其他中央领导之前，被改为“毛体”的“东风”二字。渐渐地，“毛体”书风成为红色宣传的一种字体符号，被广大工农兵群众在祖国的各个角落传移模写。

红旗牌汽车、解放牌汽车、东风雪铁龙标志。图片来源：钟婼嫘制图

如今，尽管“毛体”的政治色彩在市场经济的氛围中已经淡化，但它作为一种字体形式和符号存在仍旧发挥着影响。譬如，当“毛体”的“东风”与“雪铁龙”放在一起的时候，“毛体”的气势足以威震任何一个“纸老虎”跨国品牌。这种字体logo的并置变成了一种有中国特色的政治经济学的视觉表征。

原标题：《抗战宣传与“毛体”的诞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