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地精神病院扎堆改名背后，因为缺钱？

9月4日，湖南郴州日报社官方微信号“郴州发布”发文称，郴州市精神病医院已正式更名为郴州市第六人民医院。

这家成立于1959年的公立三甲精神专科医院在介绍此次更名时提到，希望降低“精神病”标签带来的病耻感和就医顾虑，让有失眠、焦虑、抑郁等问题的人更愿意前来就诊。

今年以来，类似更名已接连出现。1月，湖南株洲市三医院（株洲市精神病医院）更名为湖南株洲市三医院（株洲市脑科医院）。5月，防城港市精神病医院更名为防城港市第四人民医院，并加挂防城港市精神卫生中心的牌子。

精神病医院改名并不新鲜。此次更名的三家医院都保留了原有的精神专科业务。与此同时，部分医院的业务范畴发生调整，有医院的业务正进一步向神经疾病和普通综合医疗领域延伸。

来源：“郴州发布”微信公众号

不只为了降低病耻感

降低病耻感，是郴州市精神病医院和株洲市三医院介绍更名时都提到的原因。

湖南省药品流通行业协会原秘书长黄修祥认同这一解释。他向《中国新闻周刊》表示，有失眠、焦虑、抑郁等问题或存在轻度心理困扰的人，看到“精神病医院”几个字，可能还没进医院大门就有了顾虑。换一个名称，有助于提高这些人的就诊意愿，医院也能服务更广泛的人群。

医改专家徐毓才向《中国新闻周刊》谈到，单靠换名字，很难改变当地居民对一家医院的长期认知。比名称更值得关注的，是医院准备提供哪些服务。

在更名前，郴州市精神病医院已开展儿童青少年心理筛查、干预和校园心理服务。2024年2月，防城港市卫生健康委发布的全市卫生健康系统年度工作展望中，防城港市精神病医院院长提出，将推进增设全科医学科和增加床位，继续建设社会心理健康云服务平台、心理科诊室和心理服务热线。

在综合化布局方面，株洲市三医院更为明确。医院长期在精神卫生专科之外提供常见病、多发病诊疗和急救服务，近年来又陆续发展睡眠医学、成瘾医学及神经内外科、心血管、内分泌等学科。今年1月，该院提出以更名为契机，整合精神医学、心理学、神经内外科等多学科资源。8月启用的新门急诊综合楼内，除了精神科、心理治疗和脑功能检测区域，还设置了内外科、妇产科门诊、重症监护、手术室和体检中心。

北京中医药大学卫生健康法学教授邓勇告诉《中国新闻周刊》，过去不少医院改称“精神卫生中心”，主要是在保留精神专科定位的同时弱化“精神病”标签。这一轮更名中，更明显的一个变化是医院将更名与业务调整结合起来。

政策也在推动精神心理卫生服务扩容。2025年4月，国家卫生健康委等部门启动为期三年的“儿科和精神卫生服务年”行动，要求二级以上公立精神专科医院加强心理门诊和睡眠门诊建设。

不过，从心理、睡眠门诊继续向神经科和普通内外科延伸，还有医院自身的经营考量。

医疗战略咨询公司Latitude Health创始人赵衡向《中国新闻周刊》表示，医保支付压力是部分精神专科医院寻找新出路的重要动力。一些精神专科医院长期以住院业务为主，门诊占比较低，收入对医保支付依赖较高。公立精神专科医院虽有财政补助，仍需靠诊疗收入维持日常运营。

患者住得久，并不意味着带来的收入高。赵衡表示，精神科住院治疗主要包括药物、护理、心理治疗和康复等，缺少手术、高值耗材等高收费项目，与此同时，长期住院还需持续投入护理和安全管理成本。

与综合医院相比，精神专科医院的调整空间也更小。赵衡进一步解释，综合医院有多个专科，一项业务承压，还可能由其他业务补充。主要依靠精神科住院服务的医院，一旦这部分收入受到影响，较难在院内找到新的业务增长点。

今年以来，精神类医保定点机构还面临更严格的监管。今年2月，媒体曝光湖北襄阳、宜昌部分精神卫生医疗机构违规收治患者、涉嫌套取医保基金等问题。此后，国家医保局要求各省级医保部门组织辖区内所有精神类医保定点医疗机构开展集体约谈，并全面自查自纠。5月启动的2026年度国家医保基金飞行检查，又将精神医学列入15个重点领域之一。

医保支付方式也在改变。2026年1月1日起，湖南对全省精神疾病参保患者实行按病种付费与按床日付费相结合的医保支付方式：急性期住院不再按检查、用药等项目逐项结算，改为按病种付费；对纳入慢性期治疗的参保患者，实行按床日付费和门诊慢特病付费两种方式。这意味着，医院需在规定的支付标准内安排诊疗、控制成本。

类似调整并非湖南独有。湖北今年也出台新规，明确自10月起，精神疾病单次住院60天以内按病种付费，超过60天则按床日分值付费。赵衡判断，在医保控费和监管趋严的背景下，一些地方中小型精神专科医院会更有动力寻找住院业务之外的收入来源。

如何重新定位？

多名受访者判断，综合化可能成为部分精神专科医院的发展方向。这里所说的综合化，既包括扩大心理、睡眠等精神心理服务，也包括增设神经科、内外科和重症医学科等临床科室。

邓勇指出，精神专科医院提升内科等综合诊疗能力并不是近年才出现。过去，一些医院设有简易内科，主要收治患高血压、糖尿病等疾病的精神疾病患者。近几年，部分医院开始建设较为完整的神经内科、老年医学科、心血管内科，甚至重症医学科和神经外科。据他观察，省级精神卫生中心和一些地市级三甲精神专科医院正在推进这类布局，县级医院仍更多以建设精神专科为主。

与此同时，国内能提供精神心理服务的医疗机构也越来越多。国家卫生健康委发布的数据显示，截至2025年底，全国每个地级市至少已有一家医院提供心理、睡眠门诊，直辖市则覆盖到各区县。2026年，国家卫生健康委计划新增110个县开展心理门诊服务。

徐毓才担心，如果当地缺少清晰的区域规划，精神专科医院、综合医院等同时增加相似科室，可能出现重复建设和同质化竞争。赵衡则认为，业务交叉本身并不是问题，综合医院和精神专科医院可根据各自能力发展优势科室。关键不在于交叉，而在于当地是否有相应需求，医院是否具备相应人员和诊疗能力。

邓勇指出，精神障碍患者也常合并高血压、糖尿病、脑血管病等躯体疾病。如果新增的内科、神经科主要服务这部分患者，可以减少反复转院，补足精神专科医院原有的诊疗短板。

在邓勇看来，判断一家医院是否发生实质转型，关键要看新增科室主要为谁服务。如果仍以精神障碍患者为主，这些科室则更多承担配套功能；如果开始大量收治没有精神疾病的普通内外科患者，医院的业务重心就可能发生变化。

医院扩展服务范围后，一个更现实的问题是，会不会影响原有严重精神障碍患者的收治。

赵衡认为，目前不少新增的心理、睡眠服务集中在门诊，与精神科住院并不完全冲突，增加门诊不等于减少精神科床位。邓勇也认为，不能仅凭医院增设科室，就判断原有资源受到挤压。

徐毓才谈到，一些精神卫生机构本就存在精神科医生不足的问题。如果医院无法补足人员，又要严格落实病床的人员配置要求，精神科收治规模也会随之缩小。

不同医疗机构间需要更清晰的分工。2020年，国家卫生健康委等提出，精神专科医院和三级综合医院精神科重点收治重大、疑难复杂疾病患者，基层医疗卫生机构在上级医院指导下，为精神疾病稳定期患者提供基本医疗服务。

首都医科大学国家医保研究院原副研究员仲崇明建议，可在区域内组建精神心理专科医联体，让不同机构按能力分担住院、门诊、康复和院外随访，而不必每家医院都扩建一套相似的科室。精神专科医院可以拓展新的服务，但原有的重症诊疗和长期管理能力仍需保留。

邓勇认为，“长远看，精神专科医院的核心竞争力仍是把精神疾病的诊疗、康复、管理做到综合医院做不到的深度”。

记者：牛荷

（niuhe@chinanews.com.cn）

编辑：杜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