熊丙奇：贸然削弱英语主科地位，为何反而制造新的不公

作者丨熊丙奇 教育行业观察者

9月5日，某考研数学名师在社交平台公开发声，呼吁强化历史课程教育、取消英语核心主科地位，相关话题迅速冲上微博热搜榜首。这一轮舆论热议，并非孤立的网络情绪宣泄，而是现实中考制度改革引发的公共讨论。各地中考改革的初衷是优化考试科目设置，减轻学生备考负担，不少公众对此表示认同。

但与此同时，更深层的现实隐忧同样值得警惕：一旦一门学科退出中考计分序列，很容易陷入“学校减课时、教师降标准、学生淡投入、家长不关注”的边缘化处境。历史学科的处境最具有代表性。当下社会“文科无用论”持续蔓延，新高考背景下部分地区历史选科人数走低，部分学校历史教师面临课时不足的困境。

由历史科目是否保留中考计分的讨论，舆论自然延伸到一个持续十余年的公共议题：是否应当降低甚至取消英语在中高考当中的主科地位。社会层面改革英语考试的呼声此起彼伏，降低分值、转为考查科目、设置为选考科目等各类建议反复被提起。

PART 01

贸然削弱英语主科地位，为何反而制造新的不公

呼吁调整英语主科地位，背后有着多重理由。

1. 学生从基础教育早期便投入大量时间学习英语，但“哑巴英语”“聋子英语”的顽疾长期存在，应试刷题和实际语言运用能力脱节，被不少人质疑是一种教育浪费。绝大多数普通从业者，在日常工作与生活当中很少使用英语，外语高频使用场景集中在科研、外贸、涉外等岗位。

2. AI翻译技术快速迭代，外文阅读、跨语言沟通的工具门槛大幅降低，不少人据此质疑全民高强度学习英语的现实必要性。

3. 网络舆论夹杂情绪化表达，将全民学习英语片面解读为“崇洋媚外”，希望压缩外语权重，把更多考试空间留给语文、历史等本土文化课程。

当然，反对简单弱化英语主科地位的声音，同样不容忽视。看待这一公共议题，需要跳出情绪对立，从学科育人价值、改革连锁风险、教育公平底线、升学制度底层逻辑多个维度理性辨析。

首先，必须厘清一个基本现实：只要中考、高考继续以总分排名作为核心录取依据，单纯增减计分科目、调整学科权重，无法真正减轻学业负担，只是重新分配学科之间的竞争压力。计分科目减少，升学区分度就会向剩余科目集中，学生的应试压力并不会消失。这也是多年地方中考改革反复陷入“计入计分就过度应试，不计入计分就遭到冷落”循环困境的根本原因。

评价基础学科，不能简单套用“工作之后用不上就不必学”的功利主义标尺。不少人会提出疑问：普通人日常生活几乎接触不到高阶数学知识，为什么数学依旧是核心主科？二者逻辑是相通的。基础教育学科的核心价值，并不局限于职业场景的直接实用。数学重在训练逻辑推理思维；外语学习的价值，则是拓宽信息获取渠道，拓展学生认知世界的边界。

即便AI翻译工具高度普及，工具也只能够完成语言转换，甄别翻译错误、读懂外文文献深层逻辑、开展深度国际学术交流，依旧离不开个体扎实的外语基础。国内高校大量专业的文献研读、双语教学、国际学术交流，都对外语能力提出客观要求。

尤为需要警惕的是，贸然削弱英语的主科地位，极有可能进一步放大城乡、区域之间的教育鸿沟。英语纳入升学必考科目，客观上倒逼地方配齐师资、保障课程开设，守住欠发达地区外语教育的底线。一旦外语脱离升学计分约束，地方和学校极易削减外语教学投入。与之形成对比的是，城市家庭并不会跟随教学标准降低要求，依旧会依靠课外培训、家庭资源继续强化孩子的外语能力。

最终，会形成扭曲的局面：短期来看，取消英语计分，似乎降低了农村学生英语考试的压力，“缩小”了因英语学科是主科的考分差距；但长期来看，农村学生整体外语基础滑坡，城市学生继续保有优势。进入大学深造、步入职场之后，二者外语能力差距彻底拉开，限制欠发达地区学生的学业深造与职业选择。看似“帮扶”农村学生的改革，反而制造出新的教育不公。

PART 02

过度应试的病灶不在学科，而在于录取评价体系

不过，肯定外语学科的价值，不等于为现有的外语教学模式辩护。广为诟病的“哑巴英语”，问题根源并非外语学科本身，而是整个基础教育的应试导向。教学围绕卷面得分展开，忽视语言交际应用能力培养。这也是语文、历史等多门学科共同面对的问题，并非英语独有的弊病。语文的阅读、作文变为应试阅读、应试作文，历史教学也沦为知识点机械背记。

英语教学改革的着力点，应当是优化教学与评价方式，强化语言实际应用素养，而不是简单撤销英语的主科身份。

当前所有学生使用同一套试卷、同一难度标准考核外语，和数学等学科现状一致，根源就在于总分导向的录取模式。理想状态下，应当允许学生结合自身兴趣、能力、未来学业和职业规划，选择适配自己的学习难度。

实现这一愿景，需要招生院校拥有足够自主权：理工科专业可以设置较高的数学门槛，人文专业可以降低数学要求；研究型专业对外语提出高标准，技能应用型专业可以设置较低标准，部分专业甚至不做外语硬性约束。高校招生标准调整之后，反向带动基础教育推行学分制、选科制，实现因材施教。

但在现行总分录取框架下，即便把英语改为选考科目，理想设计也很难落地。国内大量高校专业对外语存在刚性需求，多数院校依旧会把外语作为报考硬性门槛，所谓选考会变相演变为必考。同时，选考模式下还会滋生功利选科的问题，新高考改革早期弃考物理，当下受“文科无用论”影响部分学生回避历史学习，都是功利化选科的现实镜鉴。

从历史、英语科目引发的系列争议中，不难发现：“纳入考试就被过度应试，不纳入考试就遭遇冷落”，病灶并不在学科本身，而在于唯总分的录取评价体系。主副课程的区分，也源于应试评价体系。从德智体美劳五育并举角度看，国家规定的基础教育学科不应该存在主次之别，不能不纳入升学考试计分就不重视。重知识识记、轻素养培育的教学倾向，同样是分数至上评价体系带来的副产品。

想要走出改革困局，不能执着于科目、分值层面做表面的加减，改革的重心必须落在录取制度的革新之上。如果依旧固守总分排序的录取逻辑，无论调整哪一门学科的地位，都跳不出应试功利化的怪圈。中高考改革的核心抓手，是革新评价与录取机制，而不是纠结单一学科分值高低。

一方面，强化学校办学督导的刚性效力，压实、开齐、开足全部国家课程的法定要求；完善过程性评价、增值评价，将课程实施质量、学生综合素养纳入学校办学考核，破除“唯升学率”的办学评价。

另一方面，稳步推进多元评价、多元录取改革，扩大高校招生自主权。由各个高校结合专业人才培养定位，自主划定外语等学科的报考门槛；学生结合自身兴趣禀赋、升学目标，规划各学科学习深度。强基计划、综合素质评价录取，还需要持续完善、扩大覆盖范围。

在AI加速发展的时代背景下，外语改革要改的是应试化教学，培育学生信息甄别、跨文化理解的综合素养，而不是简单取消主科身份。考试学科调整牵动亿万学生成长与教育公平，决策必须充分调研论证，不能被网络舆论情绪裹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