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谈中国人的汉字崇拜
黎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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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人类文明史上,没有哪一种文字像汉字一样,被它的使用者奉若神明,顶礼膜拜。从庙堂之上的帝王将相,到乡野之间的贩夫走卒,中国人对汉字怀有一种近乎宗教般的虔诚。这种崇拜心理,绵延数千年,早已渗入民族文化的血脉深处。
请想象这样一个场景:清末的江南,一座乡村私塾,窗纸泛黄,墨香与潮气混在一起。下课了,蒙童们把写秃的笔、写废的纸,一张一张,恭恭敬敬地投进墙角一只竹篾编成的小篓。那篓子有个名字,叫“惜字篓”。篓满了,先生便选一个吉日,将字纸焚化;灰烬不许乱倒,要埋进土里,埋灰的地方,唤作“惜字冢”。有的村落还有“惜字会”,凑钱雇人,终日提篮走巷,专门捡拾落在尘土里的字纸——那是替圣贤拾遗,替文明敛骨。
正如清代蒙书《节韵幼仪》所告诫的:“只字片纸,道存于此。”这种敬惜字纸的风俗兴起于宋元,盛行于明清,遍及全国所有的城市乡镇。在一些人口聚居的村落附近,当地读书人往往会集资兴建“惜字炉”——也叫字纸亭、惜字塔、敬圣亭、圣迹亭——用来焚化字纸。这些塔形建筑多由青石或砖砌成,塔身中空,设有专门的“焚字口”,塔身常刻有“敬惜字纸”“文光射斗”等楹联。在重文教地区,字库塔曾遍布城乡,形成“县县皆有塔”的壮观景象。
一个不识字的农夫,可能对《论语》一无所知,却知道脚下的字纸不能踩。这就是汉字崇拜最动人的地方:它可以不识字,但不能不敬字。写过字的纸不仅不能践踏,还不能糊窗、不能包裹秽物,必须收集起来,送进惜字炉焚化,焚时有人围着火礼拜。焚烧字纸并非简单的销毁,而是一种庄严的“送归”仪式——让承载过智慧的文字回归于火,升华为烟,以此表达对知识最崇高的礼赞。这套规矩看似迷信,底子是两种恐惧:一怕字中“圣意”被冒犯,二怕文脉断在自己手里。中国人长期相信,字不是墨痕,是“道”的容器——《易经·系辞》说书契之后“百官以治,万民以察”,许慎说文字让人“前人所以垂后,后人所以识古”。当一种符号既能治官、又能教子、还能跨千年对话,它就不止是符号那么简单了。
这种崇拜的源头,被托付给了一个半人半神的人物——仓颉。相传黄帝史官仓颉,生而“龙颜侈侈,四目灵光”——四只眼睛,能仰观奎星圆曲之势,俯察龟文鸟羽山川指掌。当他穷天地之变创造出文字的那一刻,宇宙为之震颤。《淮南子·本经训》记载:“昔者仓颉作书,而天雨粟,鬼夜哭。”天降粟米如雨,鬼魅在黑夜中悲泣。整个宇宙都弥漫着由造字所产生的神奇光芒。这短短八个字,构筑了一个宏大而深邃的象征世界。文字的诞生,意味着人类终于掌握了窥破天机的密码。天为什么下粟?因为文字出,民智开,仓廪将实;鬼为什么夜哭?因为文字出,从此幽冥的秘密再也无法隐藏——文字让人类的智慧获得了永恒的生命。
正是基于这种神圣化的叙事,仓颉被奉为“字圣”、“文字初祖”。自汉代以来,仓颉不只活在书里,也住进庙里。陕西白水有仓颉庙与谷雨庙会,客家土楼塔顶供仓颉,台湾清代建惜字亭、敬字亭;寿光、南乐一带也争仓颉遗迹,汉墓画像、汉砖、陶炉墨书“苍颉”都证明西汉已不乏祭祀。一个造字者被供成“苍神”,说明古人不把文字当工具,而把它当通天媒介。据记载,全国有据可查的仓颉庙祠、墓陵、造字处等遗迹遗址约百余处。其中白水仓颉庙最为著名,是中国同类遗迹中唯一的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庙内48株千年古柏组成的古柏群,堪与曲阜孔庙、桥山黄帝陵的古柏群鼎足而三。每年谷雨祭祀,留住了关于仓颉的记忆,也留住了汉字穿越千古的神秘。
汉字何以成“神”?汉字崇拜不是一朝的狂热,它有极深的根。我以为至少有三条。
其一,汉字是个“老寿星”。它至少有六七千年的历史,从贾湖刻符的稚拙,到甲骨文的成熟,到青铜铭文、小篆、隶楷,一路活到今天,在世界文字史上罕有其匹。正因为年代太过久远,造字的时代迷离恍惚,谁也没见过仓颉,于是人们便相信:这字不是人造的,是神灵授予的;字形的深处,贮积着神灵的密码。年代越久,来历越模糊,崇拜就越虔诚——人对看不清源头的东西,总是先跪下,再发问。
其二,汉字与《周易》长期纠缠在一起。汉字本来就象形、指事、会意,看着像世界的小像。许慎《说文解字·序》先讲伏羲画八卦,再讲神农结绳,再讲仓颉造书契,谱系一摆,后人自然把八卦、河图、洛书与汉字搅在一起。《系辞》说伏羲“仰则观象于天,俯则观法于地……以通神明之德,以类万物之情”,仓颉也是“见鸟兽蹄迒”而别文理,两套系统都走“观物取象”的路,所以汉代以来,不少阐释《易经》的学者提出八卦成文的说法,认为文字是由八卦衍生的各种卦象生成的。有学者提出“字易同源”之说。这些说法都强化了汉字的神秘色彩。汉字与易理的互渗,等于给每个字都镀了一层卦气——写一个“乾”字,便仿佛触到了天;测一个“坤”字,便仿佛摸到了地;一个“水”可讲成坎德,一个“日”可讲成离明。文字由此从“记录语言的工具”,升格为“沟通天人的媒介”。当一个符号系统同时被赋予“大道之源”的哲学意义时,它便不再是单纯的工具,而成为通往宇宙奥秘的钥匙。
其三,中国人对一切随身符号,都有一种故神其说的习惯。姓名,本是一个纯粹的记号,但中国人坚信名与实密不可分,所谓“名不正则言不顺”,甚至相信改一个名字可以改一条命运。荷兰汉学家格罗特在《中国人的宗教系统》中早已指出:中国人总认为姓名和它所代表的实体密不可分,这是一种把符号实体化的深层宗教心理。避讳制度便是这种观念的制度化体现。“为尊者讳,为亲者讳,为贤者讳”是避讳的基本原则。臣民子孙对帝王和尊亲不得直称其名,言谈书写时必须设法避开。这一习俗最初包含着对姓名禁忌的法术意义——直呼其名,便可能伤害到名字所代表的那个人。汉字神秘特性的土壤,正是这种心理——我们不满足于字只是字,我们认为字里有天,有天命,有一个等待被拆开的谶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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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对汉字的崇拜,就不可能产生通过汉字预测命运的测字现象。测字,正是汉字崇拜最奇异、也最具中国特色的表现形式——把人们日常使用的书面符号,演变成一场具有广泛“神性”的占卜活动,这在世界文化史上绝无仅有。汉字里若无“神”,谁又会去掘取“神”意?拆字其实古已有之。《左传》里楚庄王说“止戈为武”,“武”字从此不止于战争,而被解作“以战止战”的大义——这大概是史上最成功的一次拆字,一次拆解,竟让一个字的字义沉重了两千多年。拿汉字预测命运前程的做法,并非随着汉字的创造而产生,而是在有了文字崇拜以后才出现的,特别是在汉朝符命谶纬泛滥成灾的过程中发展起来的。先秦之前的人们并不迷信汉字——这说明汉字的神秘属性并非与生俱来,而是被后世的文化心理所赋予。
两汉之际,这种文字崇拜达到政治化的顶峰。最精于此道的,是王莽与刘秀这对冤家。王莽篡汉后,为消除汉朝影响,忌讳“刘”字,他将繁体“劉”字拆解为“卯、金、刀”三部分。金刀者何?兵器也,主杀伐。王莽宣称:刘姓带刀,天生主杀,不配为天下主。他宣称自己的“王”字更好——“王”乃一贯三,三为天地人,一正是他王莽,王莽当政,可上通天地,下通人伦,天命所归,合理合法。你看,一场改朝换代,还没动一刀一枪,先在字形里打完了胜仗:笔画是兵马,部首是疆土,一个“王”字,就这样“写”出了一个新朝。
刘秀也不甘示弱。王莽第四次币改,铸钱曰“货泉”。有心人把这两个字拆开了看:“泉”字上下一分,可拆为“白水”,“货”字繁体(貨)字形近似“真人”,故“货泉”合起来,是“白水真人”。而刘秀正是南阳郡舂陵白水乡人。《后汉书·光武帝纪》把这件事记得明明白白:王莽忌恶刘氏,“以钱文有金刀,故改为货泉。或以货泉字文为白水真人”——一枚流通的铜钱,就这样成了预言新朝天子的符命,预示着白水之地将有真龙天子出现。更妙的是,刘秀登基之后,竟舍不得废掉这枚写着敌朝年号的钱,又铸行了十六年“货泉”。天下人手里攥着的,是他的出身证明;他丢的不是钱,是自家的祥瑞。
到了东汉末年,童谣把这套玩法唱到了极致:“千里草,何青青;十日卜,不得生。”千里草,合为“董”;十日卜,合为“卓”——青青的野草长得再高,十日之下,终究不得生。后来董卓果然暴毙。一个孩子都会唱的童谣,暗藏着一个字的死刑判决。这就是汉字崇拜走到极致时的样子:刀兵未动,谶语先行;胜负未分,字形已决。江山竟可以被拆成一个偏旁加一个部首。
当然,汉字崇拜的另一面,是街头巷尾的测字摊。测字本是知识分子之间的文字游戏,成为预测手段之后,很快便在民间广泛流传。宋代有成都人谢石,以善于测字名扬天下,“即知人之用意,以卜吉凶,其应如向”。任何人只要随手写一个字,他就能据此说出此人的现在和将来。他拆“杭”字知兀术复来,拆“春”字见“秦头蔽日”;清代程省写《测字秘牒》,周亮工辑《字触》,装头、接脚、穿心、破解,把拆字做成了严丝合缝的“学问”。一个“困”字,因中有木,是“口中木”,主怀才不遇;一个“串”字,二中相连,主连中两榜——同样一个字,先问者中举,后问者生病,因为后写的人“有心”,串下加心,便是“患”。你看,这套逻辑多么圆融:测中了,是字的灵验;测不中,是你心不诚、字写歪了。测字术的根在哪?就在“字中有神”这四个字。若无人信字可通天,拆“王”不过一横一竖;信了,一横便成天道,一竖便成人伦。
那么,我们该如何看待这绵延数千年的汉字崇拜?我的态度是:不必因其迷信而全盘鄙弃,也不必因其深情而全盘照收。汉字崇拜里,确实有太多欺人与自欺——王莽的“一贯三”是政治广告,测字摊的“串字加心”是话术魔术,谶纬童谣多半是先射箭后画靶,事败之后自然无人记得那些没应验的拆法。靠拆字打下来的江山,终究守不住;靠一个字许诺的命运,终究是空谈。但是,且慢嘲笑那只惜字篓。一个民族,肯为一张废纸净手、设篓、择日、立冢、结会,这荒唐里有一种了不起的庄严。这种仪式的本质,是把“敬重文明”四个字,落到了最微末的实处。正是这种近乎虔诚的敬畏,让汉字在数千年的历史长河中始终保持着旺盛的生命力。
每一个方块字里,都藏着先民对天地万物的理解,对宇宙奥秘的叩问,对文明传承的守护。汉字不老,因为它承载的不仅是一套符号系统,更是一个民族的精神信仰。今天,键盘取代了毛笔,屏幕取代了宣纸,我们一天打出的字比古人一生写的还多。可我总觉得,有些东西值得从那只竹篓里继承下来:写字时的矜慎,对纸墨的珍惜,对“仓颉们”——那些让经验和灵性得以穿越历史的人——的敬意。当一个民族的全部历史、诗律、医案、书信都系于汉字,汉字本身就确实担得起一份庄重。汉字里也许从来没有住过神。但几千年来,一代代中国人俯下身去,向它鞠躬——他们拜的不是神,是自己文明的来路。
一字之重可载山河,片纸之微可藏道统。这或许就是汉字崇拜留给我们最深沉的启示。字中有神,神不在笔画里,在一代代中国人肯把文字当回事的那点诚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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