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上最靠不住的就是交情。
钱一散,人就散;势一变,脸就变。
明代有个太监叫李广,得宠那阵子,满朝的人抢着去巴结。
有两个读书人,平日最爱把道学挂在嘴边,一个对另一个说,哪有读书人给阉人下跪的道理。话虽然说得硬气,可第二天,这位朋友偷偷一个人去了,进门一看,昨天说硬话那位,早早地在里头坐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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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年魏忠贤专权,弹劾杨涟、左光斗的折子里,偏有几个是他们的知交;骂崔呈秀、魏忠贤的人里,也有崔、魏的自己人。这些人图的就是避祸,怕的是火烧到自己身上。
那真朋友该是什么样的。
明朝湖广嘉鱼有个读书人,姓秦名翥,字凤仪。他爹在北京管皇家园林,是个不大的官,他自己在国子监挂了个名,算是有功名底子。早年丧母,守孝满了,定下一门亲事还没办,正赶上省里开考,他把婚事往后推,带上一个家人秦淮、一个小厮秦京,雇了条船,从长江往下去赶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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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船到扬州时,他想起有个老朋友石不磷,也是嘉鱼人,就住在城里。这石不磷是个人物,文武双全,字画都行,偏不肯去巴结人。他看不上那些假名士,见了有钱有势的就弯腰,今天求推荐信,明天拜门生。这么一位有才又硬气的人,反倒让京里的大人们都愿意跟他来往。
秦凤仪提了些家乡土产,一路找过去。石不磷一见老友,高兴得很,把满屋子的客人打发走,留他吃饭喝酒,还带着歌女同游梅花岭。
玩了半天,秦凤仪要告辞。石不磷说,难得碰上,多玩几天。
秦凤仪说,船家等不得。
石不磷沉吟了一会儿说,那明天你替我耽搁半天,我有点事想托你。
第二天一早,石不磷坐着轿子来了,后头还跟一乘,家丁挑着箱笼。轿子里下来的,是个十六岁的姑娘,生得极好。
石不磷说,这姑娘是我一个窦姓朋友要娶的妾。扬州这地方养瘦马,家家户户买几个女孩回来,教她们弹琴唱曲,养大了高价卖给人做妾。想买的就找媒婆,带上几百文钱当茶钱,一家一家看。看的时候细得很,掀嘴唇看牙,卷袖子看手,提裙看脚,还得问一句年纪,听她答话的声音。浑身上下打量遍,也就花几十个钱。去年我在北京遇上这位窦主事,他托我在扬州替他挑一个。人我挑好了,可没人带过去,拖到今天,人家只当我说话不算话。你这一去正好路过临清,替我捎一趟。
秦凤仪听完,半天没吭声。
他是单身汉,姑娘是孤身女子,一条小船,两千里水路,一个多月,这算怎么回事。答应不是,推也不是。
石不磷脸一沉,说,这姑娘就算你留着自己用,也不过一百两银子,有什么好迟疑的。说完撂下一封给窦主事的信,自己上岸走了。
秦凤仪这下推不掉了,像穿了件湿布衫贴在身上,浑身不自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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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中舱另铺了个铺给姑娘睡,自己就在旁边一张桌上焚香读书。
头两天姑娘还害羞,船上就巴掌大块地方,日夜抬头不见低头见,慢慢也顾不上那么多,开始给他递茶送水。秦凤仪反倒过意不去。
船过高邮湖正是七月。那地方的蚊子出了名,老话讲高邮湖的蚊子大如鹅。岸边有座露筋庙,供的是个女子。传说她跟嫂子逃难,夜里借宿商船,蚊子太多,嫂子钻进商人帐子里躲,她不肯。一晚上拍到五更,人本就弱,竟被叮死了,身上的筋都露出来。后人敬她的节义,给她立庙,叫露筋娘娘。
那天夜里,船外蚊子飞得像雾,响得像雷,舱里直撞脸。秦凤仪有顶纱帐,赶了几回也赶不尽。姑娘上船仓促,石不磷没给她备帐子,这怎么睡。
秦凤仪躺在床上听她拍个不停,想起露筋娘娘那段事,怕真把人折腾坏了,就开口让她进帐子里来睡。姑娘起初还扭捏,后来也就和衣睡在他脚后头。
家里那个小厮听见动静,心里嘀咕,我们相公这回怕是熬不住了,这姑娘掉进染缸,怎么都说不清了。他倒替主子高兴,替姑娘发愁。
就这么同眠同起,过长淮,入清河,过吕梁洪,进了闸河,一个多月过去,到了临清。
秦凤仪写了名帖,让小厮拿着信去见窦主事。小厮捏着那封信嘀咕,只怕不是原封了。
见了面,递上信,窦主事留茶,问住在哪儿,说在船上。窦主事客套两句就回了。隔日来回拜,一看是条小船,问,先生家眷也在船上么。
秦凤仪说,我只有一个仆人,没有家眷。
窦主事脸当场就变了,喝了一盅茶,起身走了。
回到衙门坐着越想越堵。这石不磷也是,这么年轻标致一个后生,又没家眷,一千多里路,一个多月,你保得住他俩没事?
他连下程都不送,酒也不请,闷坐了一天。到晚上才转过弯来,石不磷既然替我娶来,哪有不收的道理。于是派了顶轿子到码头,把姑娘接来。
姑娘临走很是不舍,谢过秦凤仪上了轿。
到衙门一看,果然是绝色,看她举动还带着姑娘家的羞态,窦主事心里冷笑一声,我不信。
当晚他就宿在姑娘房里。一试之下,方知是真的。
第二天还没起床,他就吩咐人,给秦相公送双份下程,再送张请帖,中午衙门里坐坐,我要当面谢他。
见面时窦主事连连作揖,说学生有眼不识先生,您就是当今的柳下惠。我这就写信谢石不磷,说足下不负所托。这一科您必定连捷,我敢打包票。
又送了两名水手当盘缠。秦凤仪推辞不掉,窦主事说,这是给您进京过日子的,别嫌少。连他的管家也赏了二两银子。
秦凤仪到京,正赶上国子监考试,取了前列。秋天乡试,一举中了经魁,吃了鹿鸣宴。第二年春天会试,又中了进士。
这里头有个小门道。窦主事私下教过他,卷子写错了不好呈给皇上看,进场时带块海螵蛸骨,就是墨鱼骨头,写错了能擦掉重写;还有「皇帝陛下」四个字,务必落在卷子正中,才合式。秦凤仪照做,果然得了二甲,赐进士出身。
官还没选下来,他跟同乡李天祥、还有一位姓智的庶吉士,几个人一起上疏议论朝政,话说得直,要朝廷多用品行好的人,赶走小人,把朝政的根子清一清,让底下人敢说话。
这话捅了马蜂窝。内阁看了大怒,批了个本子,说这几个人年轻气盛,该放到繁杂艰苦的衙门去历练。
吏部照办,李天祥打发到陕西咸宁县当县丞,秦凤仪打发到广西融县当县丞。县丞就是县里二把手,正八品。融县那地方山深林密,又湿又热,历来是贬官的地方。
窦主事这会儿已经升了员外郎,反倒来宽慰他,说烟瘴之地,自己保重,暂时外放,将来还能升转,你还年轻,路长着呢,别往心里去。又替他讨了张勘合,就是沿途驿站吃住行都能支应的通行证,另送了些礼。
路过扬州,秦凤仪又去见石不磷。石不磷说,贤弟好操守。你这一趟自己清白,也给我挣了脸面。当日你沉吟那一会儿,我就知道你担得起。
石不磷又教他怎么做官。他说,官不论大小,总要替国家干点事。县丞就管三样,水利、清军、管粮。水利是农闲时带着人修堤通渠,旱时能车水,涝时能泄水,不让百姓饿肚子。清军是给国家补足军伍,别扰了无辜。管粮是不许粮行包揽代交盘剥小民,不许在斗斛上动手脚,踢斛淋尖地坑纳粮的农户,还得按时起解,既为国也为民。有些人贬到这儿就摆烂,摆架子的讨差回家,懒惰的游山玩水不理事,不肖的谋差谋印、变着法扰民。贤弟别当我说套话。
石不磷怕他路上有险,一路送他。到了洞庭湖,两条船并着走,两人喝酒狂歌。上流忽然飞也似下来一条船,水手脸都白了,说不好,贼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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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不磷抄刀在手。那船一靠拢,挠钩已经搭上来,一个人跳将过来。石不磷手快,一刀砍断挠钩,趁着顺风顺水,两条船已拉开半里地。那强盗慌了,石不磷又是一刀剁去,那人一闪,跌进舱里。石不磷举刀要劈,秦凤仪拦住,说不可。干这行的多半是逼于饥寒才落草,何况他也没抢成我们,何必杀他。
石不磷说,只怕落到他手里,他不肯饶我们。
话虽如此,还是把人扶了起来。那人阔额浓须,一双眼睛亮得吓人,站在那儿一点不怕。秦凤仪说,好一条汉子,拿酒来给他压惊。那人接过来就吃,狼吞虎咽,毫不扭捏。
秦凤仪劝他,我看你的相貌不是寻常人。可你想想,你在水上犯下这些案子,害得多少人妻号子哭。今天要是你失了手,你的老婆孩子是不是也要这样哭。何不改了。
那人说,我是广西熟苗,每年夏秋之交出来劫掠是常事。今天承你这句话,我改。
正说着,水手又喊,贼又来了。原来是对面贼船以为头目被杀,一齐赶来报仇,四橹八桨,飞快追上。两船靠拢,那些人刚要动手,那人喊了声不得无礼,众人就都住了手。他向秦凤仪、石不磷拱手道谢,一跃回船,箭一般去了。
石不磷叹道,饶人不是痴。刚才要是砍了他,这一船人今天都活不成。还是凤仪看得远。
到了融县,秦凤仪才知道什么叫荒凉。衙门破得不成样子,柱子勉强镶着木板,房椽朽了还硬刷道红漆,地上坑坑洼洼,窗纸破得只剩三根格子,墙歪得挡不住月亮,门缺得关不住风。
衙役更是一景。门子的胡子像戟,皂隶的背驼成弓,管门的坐在太阳底下捉虱子,买办的沿街找葱,一个个衣破帽旧,走起路来颤颤巍巍,活像叫花子头儿。
每日升堂,一院子青草,吆喝声跟蛤蟆叫似的。告状的没几个,只有几只乌鸦在空院子里喳喳。出门骑的那匹马,瘦得直晃。
石不磷是个豪爽人,看这衙斋冷落,又拘束得说笑不得,住了没几天就辞了回去。
偏巧柳州府缺知府,由一位同知署印。这人是个举人,正巧是内阁的同乡。他一查邸报,晓得秦凤仪是触怒阁老才贬来的,就想拿他献个殷勤,死命折腾。先是派他去象山、乌蛮山采办大木。那地方人迹罕至,蚺蛇有数围粗、几十丈长,虎豹猿猴什么都有。秦凤仪放火烧山,把野兽赶开,几个月就把差事办完了。
那人还嫌他糜费,在家没待满七天,又派他去各峒催熟苗历年拖欠的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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苗人分两种,生苗不纳粮不当差,熟苗纳粮当差,可一样贪财好杀。这差事是要命的。衙门里的人接了差牌,个个变脸,说那地方没钱赚还要赔命,谁去。有的告假,有的装病,全躲了。最后只剩四个皂隶、一个马夫、一个伞夫、一个书手、一个门子,是被点了名推不掉的。
一出城,书手先溜了。快到山边,伞夫把伞往地上一摔,说肚子疼,死活不起来。开路的皂隶也躲了。秦凤仪又好气又好笑,干脆自己牵着马走。走到半山,门子忽然喊一声老虎来了,撒腿就跑,剩下两个也跟着没了影。
就剩他一个人一匹马,在山里慢慢走。
正没奈何,竹林里簌簌响,钻出两个人来。秦凤仪说,你们是灵岩峒的熟苗么,我是你们的父母官,快来替我牵马,带我进峒。
两个苗人站着不动。秦凤仪又说,我是来催粮的,带我走。
两人便替他牵了马,翻过几个山头,渐渐有了人家,竹篱茅舍,女人穿红着绿,耳朵上戴着金环。
到了峒里,有人喊,头目来了。走出来一个人,见了秦凤仪倒头就拜,说,恩人怎么到这地方来了。
秦凤仪一看,正是当年在洞庭湖上没杀的那个强盗。
那人把他请到家里,呼奴使婢,排场不输官宦人家,摆上熊掌、鹿脯、山鸡、野味和村酒。秦凤仪叫他同坐,他说,同坐,父母的体面就不尊了。
他敲起铜鼓,聚齐了人,又打发人去各峒传话。不出三天,银子、布匹、米谷都送来了。他还亲自给秦凤仪牵马,带着人送出山口,洒泪而别。
积年的欠粮,就这么一笔勾销。
按说这是大功一件。可那位署印的同知反倒咬定他得了苗人的赃,百般刁难。
恰在这时,柳州来了新知府,正是当年那位窦主事,如今外放知府的窦员外。
他出京前去向内阁辞行。阁老见面就说,那地方是烟瘴之地,前些年有个狂生妄议朝政,选在那边融县做县丞,这人不知还在不在。那地方不好,怎么把先生也选去了。暂且去个一年半载,我来做主,必定优擢足下。
窦知府唯唯而退,心里早骂开了,你这老东西妨贤病国,阻塞言路,把一个敢说话的官弄到那种地方,还不肯放过。
他忽然想起来,那不就是秦凤仪么。怕有人顺着内阁的意思害他,当下即刻起身赴任。还没出城,有个科道官托人送来一封信,说秦生狂躁,请足下料理。窦知府看了大怒。
到任交接,翻到一份各官贤否的册子,秦凤仪名下写着八个字,恃才傲物,黩货病民。
窦知府笑了,对那同知说,秦生得罪的是当路,与你我何干。咱们该替国家惜才,贤就是贤,否就是否,岂能给人当鹰犬。说得那同知满脸通红,从此结下仇。
几个月后,秦凤仪因公到府,窦知府请他进私衙。秦凤仪不肯,说自己是属下。窦知府说,我们旧日相知,讲什么官职。进去之后,把那封信和那份考语都给他看了。
秦凤仪说,我在这儿一年多,知道得罪了阁老,怕人陷害,处处谨慎。一年到头在外头奔走,连民事都顾不上亲办,何曾扰过民,反说我受贿。
窦知府说,小人要害人,还管你有没有这回事。就算有不实之处,于你何损。考语我已经改了。
改成,一勤莅事,四知盟心。
秦凤仪说,这是大人栽培,只怕连累您。
窦知府笑,为朋友可以死生以之。他恨我,顶多把我削职罢官,有什么好怕的。你以为一个知府头衔能给我增多少分量。我今天替国家惜人才,也为争这口气,跟私交无关。
从此府里上下见知府跟他要好,再没人敢轻慢。只是那同知咽不下这口气,定要在秦凤仪身上出点血。
巡按御史按临,
他递了张揭帖,专揭秦凤仪采木冒破、受贿缓粮两条。过堂的时候,按院拿这两条追问得紧。
窦知府当场力争,说采办木头却拿不出木头来,白费工食,这才叫冒破。他不到半年就采办了多少木头。催粮催不上来,这才叫得钱缓征。他深入苗峒,把积年欠粮全数催完。通贿在哪里。害人媚人,难为公道。
按院本来也有意为难,可「害人媚人」这几个字正戳在心窝上,反倒避嫌,不再难为他。
半年后,秦凤仪升了同州州同。窦知府却因为跟那同知互相攻讦,索性告老,跟秦凤仪一路北归。
秦凤仪说,为我一个人,反倒连累了您。
窦知府说,官职、人,都得讲个公道。若为了自己升官去排陷别人,就算一时风光,子孙也昌盛不了。我有田可耕,有子可教,算了。这样不公道的世道,还做什么官。
后来秦凤仪考满,转了彰德通判,跟窦知府又在一处,两家交好。再后来升南工部主事,转北兵部员外,升郎中,外放扬州知府。窦知府也被荐起用,补了凤翔知府,升淮扬兵道。石不磷那会儿正在广陵,三个人又聚到一处。两个朋友厚赠石不磷,送他成了个富家翁。
书里最后有句话,我读完记了很久。一日定交,不以女色改心;贫贱见交情,不以权势易念。
秦凤仪做的事不复杂。别人托他办的事,他当真办了;不该伸的手,他真没伸。就这点笨功夫,替他攒下三个人几十年的交情,还替他挡了两回灾。
你身边有没有那种,托他办事真能办成、不该伸的手绝不伸的人?评论区说说,我想听听你们的故事。
本文素材取自明代拟话本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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