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4，焦土腾冲！

这就是当年的腾冲收复战！

1944年滇西大反攻，有三大战役：一是收复松山，二是收复龙陵县城，三，就是收复腾冲。

日寇在滇缅“玉碎”三回：一回是缅甸的密支那，一回是松山，再一回，就是腾冲。

所谓“玉碎”，并非一般意义上的自杀，而是不愿投降而成建制被消灭。他们在“玉碎”前会烧掉或者埋掉军旗，从此，这个部队的番号消失。

据说，松山的日军军旗，是被鬼子埋掉了，至今不知地点。而侵腾日军的军旗，是被日本鬼子自己烧掉的。

可见腾冲战役，日寇是与松山一样惨败。

写腾冲的文章车载船装，我不想看看墓园，再在网上扒拉一下，凑成一篇游记。我要写出一点新的史料。

于是，朋友弯朋友，终于找到了腾冲原国殇墓园馆长、民间抗战史专家李正先生的电话，向他请教腾冲战役。

我们的电话打了近一个小时，关于腾冲及外围战役，关于那些写腾冲的书籍史料真假，关于国殇墓园的前世今生，让我吃惊惭愧心灵为之震颤。

谢谢李正老师提供腾冲不为人知的历史

先向李正老师表示真诚的感谢。下面关于收复腾冲的战役，大部分资料来源于李正老师，文中不再以他的口气叙述。

1942年5月3日，日军突破国门进入瑞丽，5月4日到达芒市和龙陵，5月5日到达怒江边上。5月11日占领腾冲。

日军占领龙陵县城和松山，就是为了控制滇缅公路，阻断国际援华物资进入中国境内。我在龙陵看到日寇的水泥碉堡，就在滇缅公路旁边。松山据点，可以控制滇缅公路42平方公里的范围，这就解释了远征军为何有三战龙陵的大仗、反攻松山的恶仗。

打下腾冲，可与龙陵及松山互为犄角，保证抗战物资源源不断运往中国各抗日战场，这就是腾冲的战略意义。

到腾冲，我知道了腾冲战役不是直接攻打县城，而是得先啃下两块硬骨头。一块是来凤山，它在县城边上，这里居高临下，不收拾这里的驻守日军，休想拿下腾冲；一块是高黎贡山，不拿下高黎贡山日军据点，也无法夺取腾冲。

1944年5月11日，远征军第20集团军拉开了腾冲战役的序幕。这个日子好巧，与日军两年前侵占腾冲同一天。

来凤山战役省略，单说高黎贡山和腾冲。

拿下高黎贡山，并不比拿下腾冲城容易。远征军从怒江出发攻打高黎贡山，等于是穿着夏衣进入冬天。高黎贡山海拔3800米，山顶还有积雪，战士们身着单衣，有的甚至还打着赤脚，即便不与日本鬼子遭遇，光是走路，每天死于寒冷和饥饿并摔下悬崖的将士，就达两三百人。

高黎贡山战场，被称为云层上的战场，远征军仰攻高黎贡山，日军在山上修建了大量工事、掩体和壕沟，攻坚难度可想而知。

加之雨季发起反攻，道路湿滑，很多道路极其险峻，仅容一人侧身通过，送物资的美国大骡马，常常掉下悬崖。

一位重庆关爱老兵志愿者利用两个清明节翻越高黎贡山，走过两条线，她说北线确实更加艰难，那时还不到雨季，所雇骡马有几处险些滑倒，她在后面看得胆战心惊。

我问李正老师，可不可以这样说，高黎贡山的战斗，非战斗减员大于战斗减员，他说这个不错。

那么，战斗减员与非战斗减员，就成为滇西大反攻中高黎贡山战场的一个显著特点。

拿下来凤山，拿下高黎贡山，剩下一块最难啃的骨头就是腾冲县城。

过去所有县城，都真的是城，东南西北四个大门，四门一关，据高防守，固若金汤。

腾冲也不例外。

远征军5个师5万兵力，日本鬼子从来凤山和高黎贡山败下阵来，龟缩进腾冲城里，兵力只是56师团148联队中的一个大队，2000兵力，另两个大队扯去了松山。

5万人对2000人，绝对优势。可是，一放到腾冲城里，优势就成为了劣势。

进城先得攻城。远征军用竹梯接成云梯，日军不费枪弹，直接用刺刀，就可以守城。在云梯上被捅死的勇士，成百上千，地下的血水，流成小沟。

有一个传说是远征军攻打西门。出发前，大锅里的早饭怎么煮也煮不熟，这说法有点诡异，想必是出战心切，切盼饭熟。连长嘀咕：“今天也许就是我们分别的日子了！”

一语成谶，整个连队中午活着回来的只有3人。也就是那一天，爬上腾冲城墙的远征军战士们，无一人能活着走下城墙。

在滇西旅行的日子里，各处可以见到盟军的“踪影”，滇西的人民，对于盟军的支持，是感激的，对于盟军的记忆，是深刻的。

收复腾冲，飞虎队起到了巨大作用。

因为高黎贡山的阻隔，重炮无法进入腾冲城边。厚8米的城墙，无法撕开口子。一日不撕开口子，日军守城部队就占绝对优势，远征军大量牺牲就不可避免。

还是盟军的飞机解决了这一难题。炸弹扔到城墙上，撞击的瞬间，它会滚掉。后来就在炸弹上装上尖刺，弹头尖刺插入城墙，稳稳地在城墙上爆炸。这样一共炸开了十来个口子，远征军将士才得以进城。

国殇墓园里的一处雕塑

两年中，日寇在城里修建了大量地堡，所有民居，都成为坚固的掩体，且掩体与掩体相互勾连，敌在暗处，我在明处，大量士兵在巷战中，献出了宝贵生命。

1944年8月14日，远征军以4个整师的兵力从南城墙突进市区，展开激烈巷战。20集团军会战概要说，“攻城战役，尺寸必争，处处激战，我敌肉搏，山川震眩，声动江河，势如雷电，尸填街巷，血满城垣。”

巷战每天以尺为单位向前推进，小小一个腾冲县城，成为远征军人的炼狱，成为他们离别战友离别亲人的坟场，成为他们20岁左右人生的终点。

据说又是美国的火焰喷射器发挥了重要作用，它是地堡的克星。

敌人据堡坚守，后来堡垒全部清除，顽敌仍然凭势坚守。有一个细节可以见出战役的激烈：钟楼上的一口大铜钟，日军用来做掩体，他们不知道怎么在钟身上挖出一个洞来，一个日军躲进钟里向远征军射击，远征军的子弹无法射穿铜钟，“钟堡垒”给远征军造成重大伤亡。

一段时间对射之后，钟里的机枪突然哑了。揭开倒扣的铜钟一看，鬼子七窍流血，已经死亡。他是被子弹和手雷震死的。

从1944年5月11日远征军20集团军强渡怒江至9月14日攻克腾冲城，历时127天，所历大小战役40余次，共俘获敌军官4人，士兵60余名。毙敌少将指挥官及藏重康美大佐联队长以下军官100余人，士兵6000余名，含守城日军和增援日军。缴获辎重无数。

日军被俘人员为何那样少？大部分是不愿放下武器被消灭的，少部分是“瓦碎”的——他妈的鬼子，特别喜欢用“玉碎”贴金。

中国远征军伤亡军官1234名，士兵17075名，其中牺牲将士9000多人。

战后进城的百姓，看到远征军人的腿挂在树上，手挂在墙上，地底下全是鲜血，整个腾冲，看不到一片完整的树叶。人称焦土腾冲。

李正老师说，这说法可能有些夸张，但双方死亡那么多人，战斗显然是激烈而残酷的，全城各处都是尸首，是事实。

这也就是后来有国殇墓园和腾冲哭墙的原因。

李正老师研究抗日战争、研究腾冲抗战40来年，是一位地道的民间学者。促成他一生从事这些研究的，是一件发生在1942年日军进入腾冲城的事。

日本鬼子占领腾冲的日子，正是他姐姐出生的日子。为了不让婴儿的哭声引来日本人，他的母亲把初生的姐姐扣在脚盆下面。待日寇巡逻兵离开，揭开脚盆一看，姐姐已经窒息死亡。

李正先生正是怀着对日本帝国主义的刻骨仇恨，决定一生从事抗日战争史的研究。

李老师说，支前的腾冲百姓，也死伤6000多名。说到一位名叫徐友藩的乡绅，李正老师非常动情。他说徐友藩不是书里写的汉奸，而是一位地道的抗日英雄。

徐友藩是腾冲战时临时县府物资疏散委员会主任，他的家此前存放了国家大量洋纱和粮食弹药，日军要进城，这些物资必须转移出去，不然就会成为资敌物资。

他向临时县府提出炸掉自己房子，云南祥云机场接到任务后，立即派飞虎队飞机来到城市上空执行任务，时在1943年。一栋祖辈传下来的老房子，在炮弹中化为灰烬。

城不在大，有记忆就是一个伟大的城市。腾冲，一座小小县级市，有临危受命的县长，有毁家卫国的乡绅，有一门四忠烈的家族，有终其一生还原历史真相的民间志士。

腾冲，你是一座长记性的城市，是一座让人看了就醍醐灌顶的城市，再怎么焦土，也会萌出令人敬畏的新芽，这，才叫血性。

国殇墓园创建时向民间收集的中国军人头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