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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由井柏然、孙千主演的电视剧《早春晴朗》一经播出便引发全网热议。剧中,学历普通的女主尚之桃误打误撞拿到顶级广告公司的offer。北漂伊始,她住进了“全亚洲最大社区”——天通苑——的合租房。和现实中的普通人一样,尚之桃每天都要挤在早高峰的地铁。出门时可能还神采奕奕,到公司时却是一副“燃尽了”的模样——此刻的地铁无疑是一头会无限吞噬人类精气的野兽,和加不完的班一同折磨着无数在京打工人。(真心希望读到这里的你,可以永远读不懂这句话的含义。)
这份无比贴近生活的真实,让许多网友直呼“演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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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令人动容的,是尚之桃的学姐姚蓓离开北京前,无意间翻到的那张便签条上的字迹:
“五年后,租个有落地窗的房子。”
夸张吗?或许在一部分人眼中是很难以置信。可在北京,这就是赤裸裸的现实。
五年,足够一个人从满怀热情被捶打得眼神发钝,却未必能换来一扇落地窗。在寸土寸金、阳光都被折算成钱的北京,房子早已不只是遮风挡雨的实体,而是某种尊严的度量,某种“活得像个人”的证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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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眼望去,无论北京东京,还是上海首尔,有时候,整个东亚就像是一座无限延伸的天通苑——为了梦想,为了房子,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美好未来,无数年轻人心甘情愿地走入这座迷城,任由拥挤的地铁、漫长的通勤、微薄的薪水和谈不上尊严的工作,日复一日地吞掉自己的生活。
但当一个普通人真正站在与自己身份不对等的“大House”面前,涌上心头的,除了向往,还有一种难以言明的局促和苦涩——像是“偷”了什么本不属于自己的东西,连呼吸都要小心翼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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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样卑微又执拗的挣扎,也正是韩国电影大师李沧东四十年来用镜头与文字反复探问的伤口。近日,他的新作《可能的爱情》(PossibleLove)入围威尼斯电影节主竞赛单元,备受关注。影片讲述了两对阶层迥异的夫妻因一次偶然邂逅牵连出的情感纠葛,探讨在裁员、罢工、阶层矛盾等切身的现实之下,我们每一个普通人的爱与自由如何“可能”。
这两部影视作品同时让人想起李沧东的短篇小说集《烧纸》中的《空房子》——一对生活在首尔的贫穷年轻人,与“房子”这个庞然大物斗智斗勇、历尽艰辛的故事。
下文为《空房子》摘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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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沧东短篇小说集《烧纸》实拍
一个月前,尚洙搬到了这栋市值数亿韩元的新居。房子堪称豪宅,楼下有六个房间,楼上四个房间,再加上地下室,总共有十一个房间。庭院里精心修剪的草坪犹如平整的地毯一般铺展开来,观赏用的园林树木以适当的姿态分布在适当的位置,为环境更添几分韵味。墙垣之外的风景也好,昔日忧国忠臣们磨砺救国利刃的洗剑亭尽收眼底。正如妻子所说,起先尚洙也不敢相信自己会这么幸运。
结婚三年多来,他们究竟因为房子问题吃了多少苦,真是验证以一一细说。他们在弥阿里岭后面租下一百五十万韩元的单间全租房(注:全租房,又称传贳房,韩国特有的房屋租赁制度。在这种制度下,承租人需向房东缴纳一定数额的保证金(通常为房价的50%—80%)而无需缴纳房租,租期结束后,房东需全款退还保证金),开始了新婚生活。六个月后,房子涨到了二百五十万,他们不得已搬到了忘忧里附近。又过了一年,他从公司职员福利会借到一百六十万元,再加上一些契会金,终于在长安坪全租了一套十三坪的平民公寓。一年后,公寓又涨了一百万,他们的钱已经不够在首尔特别市内租到同等规模的全租房了。最后,他们决定放弃首尔,撤退到了南扬州郡。尚洙去位于往十里的公司上班,坐公交单程就要一个半小时,往返共三个小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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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电影《寄生虫》中姐弟二人蹲在马桶旁寻找信号
听说你家离得远,很辛苦啊。有一天,部长这样说道。总公司办公室在市中心二十层大厦的十八层,尚洙在这里见到了部长。据说部长是社长的侄辈,也是实际的接班人,拿到了美国名牌大学的学位。虽然是自己的顶头上司,不过尚洙只是往十里工厂的“生产主任”,平时只能打电话联系,如今总公司部长竟然关心起了自己的居住问题,这让尚洙既惊讶,又略感惶恐。别的不说,我一直都很关心手下职员的个人问题,听说你住在始兴郡。是南扬州郡。啊,南扬州郡,叫什么南扬州啊,我们国家的地名真是无趣,美国倒是也有个南卡罗莱纳州,你现在房子的全租金是多少?差不多三百万吧。三百,这个的确有困难啊,对了,想没想过搬回市里来呢?洗剑亭那边,那边还是富人区呢,我小舅子这个人吧是公务员,这次说是要出国
两三年,把房子托付给我了,我就想把房子交给可靠的人,想来想去,我觉得你是最合适的人选。明白我的意思吧?
尚洙明白部长的意思,并且听出了弦外之音。房子暂且不论,部长说寻找可靠的人,而尚洙是最合适的人选,可见部长多么信任自己。尚洙当然知道,上司是希望他以后更可靠地为自己卖命。部长的提议也有条件。十一个房间当中,尚洙夫妇只能用楼下的两间,剩下的用来存放主人的家具,还要上锁。换句话说,尚洙要承担主人不在期间看守房子和家具的责任。但无论如何,能以三百万的价格住进市值数亿元的豪宅,还可以像自己家似的使用,哪里能找到这样的幸运?于是,第二个星期天,他们立刻就搬了家。无论从哪个方面看,这都是一次激动人心的进城之旅——尽管载重 1.5 吨的泰坦货车载着他们寒酸的行李,爬行在仿佛外国日历照片中才能看到的洗剑亭高档住宅区,这一切看起来是那么格格不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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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电影《寄生虫》中基宇第一次踏入富人朴社长的豪宅
“老公,这提心吊胆的,以后可怎么过啊?”
第二天,妻子看到比往常早回家的尚洙时马上说道。
“不是,又怎么了,那家伙又来电话了吗?”
“你知道我们家对面楼上那家吧?听说房主是什么法官还是律师来着,他们家今天进贼了。女主人正在睡午觉,突然就让麻袋什么的蒙住,狠狠地打了一顿。醒过来以后,别说现金、首饰,连照相机、录像机都扫走了。大白天就抢法官的家,哎哟,怎么会有这样的贼啊?”
仿佛那个小偷正躲在门外偷听,妻子像说悄悄话似的急切地说道,身体还在瑟瑟发抖。稍微激动点儿就发抖,这是妻子的习惯。结婚以前,这个习惯曾是一种能激起尚洙保护欲的奇妙魅力;后来就变得有些烦人。如今这个习惯倒是跟她怀孕八个月营养不良的脸色很搭配,完美地体现出她所讲述的故事的无情和阴森恐怖。
“昨天那个可疑电话应该也是小偷打来的。肯定是确认家里有没有人,是不是只有女人。我好害怕,怎么办啊?”
“怕什么怕。咱们家有什么可偷的?偷那台吱吱叫的黑白电视机,还是那个破电饭锅?”
“小偷哪知道这些。这么大的豪宅,还不以为住着亿万富翁啊?我只要听见院子里有奇怪的声音,整个人就吓得手脚发抖,头发都竖起来了。”
妻子因为过于激动而发抖。尽管皱纹已经开始侵犯她的脸庞,她依然带着孩子般的神情。尚洙心情暗淡地望着妻子。在那张孩子气的脸上,眼睛底下的一颗黑痣格外明显,尚洙突然感觉有块与黑痣颜色相同的阴影在心里蔓延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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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公,我们搬到别的地方吧?”
妻子嘀咕道。尚洙犹豫着要不要发火。
“放着这样的房子不住,还要搬家?你不用担心。小偷更了解我们的情况。即使抢了法官检察官的家,也不会碰我们这样的穷鬼。”
“虽然没什么好担心的,可我就是担心,怎么办啊?”
“你也真是的,别担心那些没用的了。住着三百万韩元的全租房,还担心小偷,像话吗?”
“那就等着瞧吧。肯定要出什么事。”
尚洙泄气了。每次想发脾气,却又总是来不及。何况她还流产过两次。万万不能忘的是她现在正怀着八个月的身孕。
当天晚上,忧心忡忡的妻子很快便睡着了,尚洙却久久不能入睡。他站起身来,再次检查了一遍院子和玄关的门,回到房间后还是很难入睡。好像有人在黑暗中盘坐在他的床头,瞪大眼睛注视着他,阻止他入睡。自从昨天夜里听妻子说过那个可疑的电话,他的脑海里就浮现出一张悄悄窥伺机会的脸,那是他想努力抹除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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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电影《黄海》剧照
“等着瞧吧,金兄。我绝对不可能就这么罢休。总有一天还会见到金兄吧,到时候我要让你好好看清楚我朴龙八是个什么样的人。”
被赶出工厂的那天,那个家伙这样说道。即使往尚洙的办公桌上搭一条腿,那家伙也没像其他被辞退的工人那样谩骂和撒野,反倒模仿着国产电影男主角的时髦语调,表现得从容不迫。他仍然称呼尚洙为“金兄”,脸上挂着死皮赖脸的笑容。也就是从这时候开始,他的样子就奇怪地刺激着尚洙的神经。
“再说一遍,金兄,好好记住这只手。我们肯定还有见面的机会。”
那家伙挥舞着缠满绷带的手说。层层缠绕的绷带里面是有可能坏掉的手指,然而那个瞬间,举到尚洙眼前的白色绷带却比任何凶器都可怕。
就在尚洙终于艰难地推开那扇沉重而锈蚀的睡眠之门,正要踏进去时,他突然又被一股力量推了出来。电话铃声嘈杂地响了。他分不清是睡梦还是现实,感觉头晕脑胀。他摸索着床头拿起了听筒,声音嘶哑地说道:
“喂。”
好像串线了,电话那头传来的是混乱的杂音。杂音在他耳边徘徊聚集,渐渐形成了清晰的声音。刹那间睡意消失,尚洙感觉脑子里一片空白。那是呼哧呼哧的粗重喘息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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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去年春天开始,工厂里的工人中间就出现了一些可疑的动静。起先若隐若现,随着时间的推移,那动静越来越明显了。最引人瞩目的首先是工人们对尚洙的态度。以前见到尚洙总是面带笑容地低着头,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就冷冰冰地板着脸了。工人们常常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嘀嘀咕咕,可一看见尚洙过来就故意干咳一声,然后立马硬挺挺地昂起头来、四散而去。
后来,他们嘴里开始冒出很多生硬的词汇——工作条件、工作时间、加班费、安全设施……起先,他们还不太好意思使用这些字眼,慢慢地也惊异于这些字眼携带的威力,最后就把它们当成了武器使用。从职责上说,哪怕流血牺牲也要正面迎战这些武器的人,总是尚洙。工厂里机器停摆的事越发频繁,打断生产计划的威胁也越来越多。
工人当中,特别喜欢惹是生非、煽动其他人的有几个?有一天,部长这样问尚洙。这个嘛,感觉有二十来个人。你把那二十个人的名单给我,公司不能继续放任他们胡作非为了。您打算怎么处理,尚洙小心翼翼地问道。还能怎么处理。必须打扫干净。部长做了个扫地的动作。这件事恐怕应该慎重考虑啊,部长,贸然解雇他们太危险了,很可能引起更大的麻烦。部长却斩钉截铁地说,你什么都不用担心,我都想好了。
“初次见面,我叫朴龙八。”
也是这个时候,那家伙来了。当时尚洙正在进行单独面谈,为新来的工人办理个人信息卡。随着使劲清嗓子的声音,尚洙的眼前伸过来一只大手。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意识到这是要握手的意思。别的工人进门之后都是恭恭敬敬地打招呼,直到听见“请坐”,才惶恐地把屁股搭在沙发边缘。尚洙稀里糊涂地握住了那只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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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辛苦了。以后请多关照。”
简直就像农村大集上的问候,那家伙说得有模有样,抓住尚洙的手使劲摇晃。尚洙差点儿痛得叫出声来。他的手劲太大了,几乎要捏碎尚洙的指关节。没等尚洙叫出声来,那家伙松手了。后来很长时间,尚洙对那家伙的感觉就只有几乎捏碎自己指关节的力气,以及睡意突然袭来似的无力感。
第二天,尚洙找了一位修锁匠。不管怎么说,家里的玄关门和窗户插销也都老旧了。这也是妻子的请求。
“哦,您是说那个小区啊?今天上午还过去修锁了,最近让小偷闹得家家户户都很担心。”
走过小区里的坡道,修锁匠打量着道路两旁的高档住宅,发出不知是赞叹还是叹息的声音。进了家门之后,他先检查了玄关门,又发出不知是赞叹还是叹息的声音,然后从挂在腰带上的一包工具里掏出一块小铁片,插进门把手里。于是,玄关门悄无声息地开了。妻子的脸色立刻变得苍白。看到这扇由厚厚的高级木材打造的门那么容易就开了,尚洙也觉得难以置信。随着奇妙的铁片一一插入锁眼,尚洙夫妇使用的那两个房间也不可思议地被轻松打开了。
“天啊,我们就靠这么个破玩意儿,四仰八叉地睡大觉。”
“这东西哪里是锁啊,就是装饰品罢了。怎么样?还是用用特制锁吧。美国货、日本货、台湾货、香港货……什么样的都有。”
“特制锁就打不开吗?我是说小偷。”
“怎么说呢,我不能保证所有的小偷都打不开。”
“您的意思是说,有的小偷能打开?”
“人造的东西,人还能打不开?”
看见刚才那人的眼神了吧。修锁匠刚走,妻子窃窃私语道。恐怕没有他打不开的锁吧。老公,我们去派出所报案吧?我是说那个电话。拉倒吧,因为恶作剧电话报警,那我们岂不是更可笑吗?警察连小偷都抓不到,你觉得他们会在乎这类恶作剧?那不是恶作剧,肯定是小偷打的电话,要不然还能是谁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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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烧纸》目录实拍
尚洙在公司里也陷入了莫名其妙的不安。办公室里的电话铃声都会让他感到害怕。坐在满员的公交车上,或者坐在办公室里,看着照进窗户的午后阳光里凌乱地飘浮着从工厂飞来的尘埃,他常常脑子里一片空白。有时他努力追寻思绪的线索,忽然醒过神来,刚才的思绪却都神不知鬼不觉地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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