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定亲前夜未婚妻跟情人参加单身告别聚会,我取消婚约,她嘲讽道:你放心,从明天起我定做好妻子的本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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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暴雨砸在梧桐叶上,发出密集而沉闷的声响。

沈砚靠在包厢角落的皮质沙发上,指尖的烟灰积了半寸。他没抽,只是让那点火光在昏暗里明灭。手机屏幕还亮着,显示着一张照片,女人白腻的肩颈,耳后那颗小红痣,和一个陌生男人扣在她腰上的手。

发信人是个陌生号码,配文只有一个字:啧。

这家酒吧叫“最后之夜”。今晚是周五,十一点半,整条街最喧闹的时候。而他坐在能望见一楼卡座的二楼包厢,隔着单向玻璃,看自己明天将要迎娶的女人,周晚棠,正被一群男男女女簇拥在中心。她穿着一件他从未见过的酒红色露背裙,长发松散地绾着,几缕碎发贴在脸颊边,笑容张扬得刺眼。

“单身告别派对。”沈砚低喃这四个字,舌尖尝到某种涩味。她把请柬寄到他公司,用那种烫金洒粉的卡纸,上面用花体字写“最后的自由夜”,随附一句:你放心,从明天起,我定做好妻子的本分。

他当时把这请柬锁进抽屉,没有回复。

现在是十一点四十七分。周晚棠正在和一个戴耳钉的男人玩骰子,输了就喝,赢了就笑。她仰头灌酒的时候,脖颈拉出漂亮的弧线,那条银色锁骨链晃了晃——那链子是他去年生日送她的,当时她说“太素了,不太配我的风格”,却一直戴着。现在它悬在一片陌生的肌肤上,随着她每一次倾身靠近那个耳钉男而晃动。

沈砚掐灭烟。他没有立刻起身,而是安静地看完了第三轮游戏。周晚棠输了,耳钉男笑着凑近,食指点了点自己的脸颊。她愣了半秒,然后飞快地在那人脸颊上印了一下。周围爆发出尖叫和口哨。

她坐回去,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耳后。那个位置,恰好是照片里的角度。

包厢门被推开,助理陆哲快步进来,脸色有些发白:“沈总,查到了。照片是从周小姐的手机里流出来的,她设置的是‘仅自己可见’的相册,但好像被同步到了某个共用iCloud账户……那个账户绑定的是她大学室友林舒的手机号。”

沈砚把手机翻扣在桌面上:“她大学室友也在现场?”

“在,就坐在周小姐左手边第三个位置,穿白色针织衫的那个。”陆哲顿了顿,“另外……酒吧老板说,今晚这个包厢的预订记录是两天前,用的是林舒的名字。”

沈砚没有表情。他站起身,拿起搭在椅背上的西装外套。陆哲欲言又止:“沈总,明天婚礼……”

“取消。”

陆哲猛地抬头,对上沈砚的视线。那双眼睛很平静,像冬日结冰的湖面,看不到一丝裂痕。

“现在打电话给婚庆公司,通知双方父母。我亲自跟周家说。”

他拉开门,走下楼。

卡座的喧闹声扑面而来,混杂着酒精和香水的味道。有人认出他,窃窃私语开始蔓延。周晚棠正举着手机和别人合影,余光扫到他,手顿了一下。她转过头,脸上还带着酒意的潮红,那双杏眼在灯光下亮得惊人。

“砚哥?”她叫了一声,语气里带着意外,却没有慌乱,“你怎么来了?”

周围忽然安静下来。耳钉男靠在卡座边上,饶有兴味地打量他。林舒坐在角落,手机屏幕还亮着,界面停在那个共享相册上。

沈砚走到周晚棠面前。他比她高出一个头,灯光从他背后打下来,将她整个人笼在阴影里。

“我来确认一件事。”他说,“明天我们的婚礼,你是打算穿婚纱,还是继续穿这条裙子?”

周晚棠的脸刷地白了一下,但很快她又笑了,那种甜美而嘲讽的笑容,像是演练过千百遍:“砚哥,这就是个朋友聚会,我不是说了吗?今晚是我最后的自由,明天开始——”

“明天没有婚礼了。”

周晚棠的笑容僵在脸上。全场死寂,连背景音乐都像被按了暂停。

“……你说什么?”

沈砚从西装内袋取出一张折叠好的纸,展开,平放在卡座的玻璃桌面上。那是一份已经签好字的《婚约解除协议》,只差她的名字。

“你给自己办单身告别派对,我没意见。”他的声音很平,像在陈述一桩无关紧要的生意,“但你用林舒的名字预订包厢,把照片同步到她的iCloud,然后让她发给我——这个流程太复杂了。周晚棠,如果你想让我看到你在干什么,可以直接当面做给我看。”

周晚棠的瞳孔骤然收缩。她转头看向林舒,后者避开了她的目光,把手机屏幕扣进了包里。

“你……”她的嘴唇动了动,酒意似乎在这一刻彻底褪尽,“你查我?”

“我查的是我未婚妻的公开社交行为。”沈砚收回手,“现在不是了。”

周晚棠猛地站起来,椅子在地面划出刺耳的响声。她攥紧手机,指尖泛白,耳后那颗小红痣因为情绪激动而微微发红。

“沈砚,你在跟我开玩笑?”

“协议留给你。明天上午十点前签好送到我公司。”他转身,脚步没有任何停顿,“或者不签,我们法庭见。”

“沈砚!”周晚棠的声音拔高了,尖锐得像玻璃划在瓷面上,“就因为我跟朋友出来玩了一晚上?你他妈至于吗?”

他停住了。不是因为她的质问,而是因为身后传来另一个声音——清朗,温和,带着恰到好处的困惑:“棠棠,这位是……?”

沈砚侧过脸。那个耳钉男站了起来,手里还端着半杯威士忌,姿态松弛得像在自己家客厅。他走到周晚棠身侧,很自然地伸手揽住她的肩膀。

周晚棠没有推开。

沈砚忽然明白了什么。他转回身,目光从耳钉男脸上移到周晚棠脸上,认出了某种他之前没注意到的、藏在愤怒底下的东西——慌乱。

不是因为他要取消婚礼而慌乱。而是因为他来得太早。

“这位是沈砚。”周晚棠的声音在发抖,但她在笑,那种用力撑出来的、挑衅的笑,“就是我之前跟你提过的,我的……前未婚夫。”

耳钉男挑了挑眉,朝他伸出手:“顾临,棠棠的学长。久仰。”

沈砚没有握那只手。他低头看了一眼腕表,十一点五十九分。距离明天婚礼,还有不到十二个小时。

“周晚棠。”他最后叫她一次,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你耳后的痣是去年春天才点上去的。我送你的锁骨链,链扣内侧刻了日期,你没有发现。”

周晚棠愣住了。她的手无意识地摸向锁骨,那里空荡荡的——链子在刚才的喧闹中不知什么时候掉了。

沈砚转身往门口走。身后传来酒杯砸在地上的碎裂声,和周晚棠近乎嘶哑的喊叫:“沈砚你给我站住!你凭什么——你凭什么说取消就取消——”

酒吧的门在他背后合拢。雨声重新灌进耳朵,他站在台阶上,任由雨水打湿肩头。手机震了一下。他低头,看见周晚棠发来的消息,只有一句话,短短几秒之内连发三条:

你什么意思?

你回来把话说清楚!

沈砚!!!

他没有回。

迈下台阶的时候,雨幕里忽然亮起一道车灯,刺得他眯了眯眼。一辆黑色帕拉梅拉停在路边,车窗降下来,露出一张年轻男人微笑的脸,和一只手——手里捏着一条银色锁骨链,链扣内侧的刻字在路灯下一闪。

“沈总,”男人的声音很轻,被雨声剪得断断续续,“你丢东西了。”

沈砚看着那条链子。那是周晚棠的。

但他不认识这个人。

雨更大了。男人把链子收回去,车窗重新升起,黑色轿车缓缓驶入雨夜,尾灯在积水的路面上拖出两道猩红的光痕。

沈砚的手机再次震动。

这次是一个陌生号码。短信内容只有一行字:

“顾临不是你该查的人。你该查的,是她三年前为什么选你。”

他站在雨里,像一尊被水浸透的雕像。

酒吧里传来第二声碎裂的响动。有人尖叫,有人跑动,门被撞开,林舒跌跌撞撞冲出来,脸色惨白地抓住他的手臂:“沈总!周晚棠她……她突然蹲在地上起不来了,她说她肚子疼……”

沈砚没有回头。

他只是低头看着手机屏幕上那条陌生短信,雨水顺着屏幕滑落,模糊了最后一个字。

三年前。

她为什么选他。

这个问题像一根极细的针,扎进他所有冷静的表层之下。他忽然想起某件事——去年春天,周晚棠生日那天,她喝醉了,靠在他肩上说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

她说:“砚哥,如果我当初选错了,你会怪我吗?”

他当时只当是醉话,替她掖好被子,没有追问。

而现在,雨幕深处,那辆黑色帕拉梅拉的尾灯已经彻底消失了。他攥紧手机,指节发白。新短信的底部还有一行小字,像是发送者临时补上的——

“对了,耳钉是假的。她没碰过顾临。”

沈砚猛地回头。

酒吧门口的灯牌在雨中明明灭灭,林舒还站在那里,浑身湿透,嘴唇哆嗦着。他看见她身后,玻璃门内,周晚棠被人扶着站起来,苍白着脸看向他。隔着雨和玻璃,她的嘴唇在动。

他看懂了那两个口型。

“别走。”

可就在那一秒,他手里的屏幕又亮了一下。

第三条短信,还是那个陌生号码。

——“你确定,取消婚礼是你自己的决定吗?”

沈砚松开了手。手机滑落,砸进积水里,屏幕碎裂的瞬间,他看见了来电显示。

那是他母亲的名字。

屏幕最后的光熄灭前,他看到通话记录里有一通三分钟前的已接来电。

而他完全不记得自己接过这个电话。

雨还在下。

酒吧里,周晚棠终于撑不住,膝盖一软跪在了地上。玻璃门被彻底推开,林舒冲回去扶她,周围一片混乱。没有人注意到,沈砚从积水里捡起碎裂的手机,翻开通话记录。

那通和他母亲的通话,通话时长:两分四十七秒。

而他记忆里最后的画面,是十一点五十九分时,自己低头看腕表。

下一秒,他就站在了雨里。

中间那两分四十七秒,像被人从时间线上整段剜走。

他抬起头,望向酒吧二楼。那个他刚才坐过的包厢,灯已经灭了。

而走廊尽头的监控摄像头,红灯不知什么时候熄了。

第2章

沈砚在车里坐了整整四十分钟。

雨刷有节奏地刮过挡风玻璃,将街道的霓虹灯光切成碎片又拼合。他没开空调,车窗起了一层薄雾,指腹按上去,留下一个清晰的指纹。他反复翻看手机碎屏上那三条陌生短信,把它们截了图,又给陆哲发了一条消息:帮我查这个号码。

陆哲秒回:收到。沈总,婚礼取消的事……周家那边炸了。

沈砚盯着屏幕。他当然知道周家会炸。周晚棠的父亲周怀远是建工集团的创始人,三年前他选择和她订婚,一半是因为两家合作的那个百亿地产项目,一半是因为她那双眼睛。她笑起来的时候,像极了他记忆里的某个人。

但那个人是谁,他忽然想不起来了。

他发动车子,没有回自己的公寓,也没有回沈家老宅。他把车开到了城西一栋旧式居民楼下,熄火,靠着座椅闭上眼。这栋楼是他母亲二十五年前住过的地方,后来沈家出事,她把这里卖了,但他五年前又悄悄买回来,谁也没告诉。

雨渐小了。他刚推开车门,手机震动,陆哲发来的新消息:号码是预付费卡,开卡地在临市,三个月前激活,无实名。唯一能查到的是,最近一周这个号码频繁拨打过同一部座机——

沈砚低头,看见那串座机号码。

是他母亲书房里的分机。

他站在雨后的潮湿空气里,握着手机的手微微收紧。母亲的书房。他母亲沈清和,三十岁守寡,独自撑起沈氏集团二十年,行事向来冷静缜密,连他订婚这种事都只问过一句“你确定吗”。他不觉得母亲会插手他的婚事。可那通消失的两分四十七秒通话记录是实的。

他忽然想起母亲上个月某天晚饭后说的一句话。她说:“砚儿,周家那姑娘,心不在这头。”

他当时说:“她只是还没收心。”

母亲没再接话,只是低头搅动碗里的汤。汤勺碰着瓷碗,叮的一声脆响。那声音现在回想起来,像某种提示音。

沈砚走进楼道,声控灯有一盏没一盏地亮。他爬上五楼,用钥匙打开那间尘封的旧房子。屋里的摆设维持着二十五年前的样子,沙发上罩着白布,茶几上放着一只搪瓷杯,杯底还留着半圈茶渍。他母亲当年离开这间屋子时,走得极匆忙。

他走进卧室,拉开床头柜的抽屉。里面只有一本旧相册,封皮已经发脆。翻开,第一页就是他母亲年轻时和一个男人的合影。男人穿着军绿色的夹克,眉眼锋利,搂着他母亲的腰站在江边。

沈砚盯着男人的脸。他见过这张脸。就在刚才,酒吧门口的雨幕里,那个坐在黑色帕拉梅拉里的年轻男人,五官几乎是这张旧照片的翻版。

相册第二页夹着一张泛黄的纸,折成四折。他展开,是一份手写的协议书,落款日期是二十四年前的深秋。甲方签名是他母亲的名字,乙方签名处是空白的。协议内容只有一行字:沈清和自愿放弃对顾家的一切追偿权,顾家自此与沈家再无瓜葛。

沈砚指尖按在那行字上,按得纸面起了皱。

顾家。

顾临。

他合上相册,拨通了陆哲的电话:“帮我查一个人,顾临。三十岁左右,跟周晚棠同校,可能是学长。查他的家庭背景,尤其是跟顾氏集团的关系。”

陆哲沉默了两秒:“沈总,我正要跟你说这事。顾氏集团二十五年前在临市确实存在过,主营建材贸易,当年规模不小。但二十四年前忽然破产清算,法人代表顾正明——也就是顾临的父亲——在同一年失踪,至今没找到。”

“我母亲当年放弃追偿权的那份协议,甲方是她,乙方是顾家。”沈砚的声音很平,“所以当年沈家和顾家之间有过债务关系,而且数额不小。”

“沈总……这件事跟周小姐有什么关系?”

沈砚没有回答。他站在空荡荡的旧房子里,窗外远天泛起一线灰白,凌晨四点了。他忽然发现一个问题:他和周晚棠订婚三年,她从来没提过她大学里有一个叫顾临的学长。一次都没有。

可她耳后那颗痣,是去年春天才点的。他记得很清楚,去年三月某天她忽然跑来找他,说想打个耳洞,让他陪着去。到了店里她临时改了主意,说耳洞怕发炎,点颗痣好了。点的位置,恰好是耳后。那家店老板当时的表情有些微妙,多看了周晚棠好几眼,最后没说什么,帮她点了。

他当时没在意。

现在想起老板那种表情,像忍着一个不能说破的秘密。

他的手机又震了。这次是个陌生电话,他没接。对方挂了,发来一条短信,还是那个显示为“未知”的号码:

“你母亲书房抽屉夹层里,有一封没寄出的信。收信人是你。”

沈砚盯着屏幕,指腹悬在键盘上。他打了几个字——你到底是谁——又删了。最终他只回了一句:你为什么不直接告诉我。

对方隔了三分钟才回:因为有些事,要你自己去看。看完了,你再决定要不要查下去。

他把手机揣回口袋,关好旧房子的门,下楼上车。车子驶向老宅时,天边已经泛起蟹壳青。他母亲向来起得早,这个时间应该已经在花房里修剪那株白梅了。

车停在老宅门口,沈砚还没熄火,就看见管家张叔快步迎出来,神色焦虑:“少爷,太太她……今天凌晨两点多忽然醒了,一个人在书房坐到刚才,刚刚才回卧室休息。我看她脸色很差,问她怎么了,她只说了一句——”

张叔咽了口唾沫:“她说,‘砚儿还是知道了。’”

沈砚推开车门,大步走进宅子。客厅的灯亮着,茶几上放着一杯没喝完的蜂蜜水,旁边压着一张纸条。他拿起来,是他母亲的笔迹,纸面微微湿润,像是写的时候手在抖。

纸条上只有三个字:别查了。

沈砚把纸条折好放进口袋,转身上了二楼。母亲书房的门虚掩着,他没敲门,轻轻推开。晨曦从窗帘缝隙漏进来,照亮书架第三层那只老旧的檀木匣子。匣子没有上锁,他抽开盖板,里面没有信。

空的。底下是一层薄灰,灰尘上有一个清晰的方形印记,说明不久前那里放着一只信封。

有人比他早到。

沈砚转身,目光落在书桌右角的笔筒上。笔筒底下压着半张便签纸,边缘被撕得不齐,只留下半个地址——临市,桐荫路18号。

下面的字被撕掉了。但纸背透出一点笔痕,他翻过来,对着光辨认,隐约看出来两个字:病历。

他母亲的笔迹。

就在这时,楼下传来门铃声。张叔去开门,随即发出一声惊疑的低呼。沈砚下楼,看见客厅门口站着一个穿风衣的女人,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脸色惨白,眼下带着浓重的乌青。

是周晚棠。

她看见他,嘴唇动了动,什么也没说出口。她的手攥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

沈砚站在楼梯中段,居高临下看着她。客厅的挂钟敲了五下,窗外的天色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亮。距离原定的婚礼时间,还有不到六个小时。

周晚棠深吸一口气,声音沙哑:“沈砚,我不是来求你的。我来给你看一样东西。”

她把文件袋放在玄关柜上,没有递给他,只是松开手,像放下一个烫手的山芋。“你看完之后,如果还想取消婚礼,我一个字都不会再说。”

沈砚走下来,脚步在最后一级台阶停住。他没有去碰那个文件袋,而是看着周晚棠的眼睛。她的睫毛上还挂着细小的水珠,像是走了很远的路,又像是在哪里哭过了。她的锁骨上空荡荡的,那条银色链子不在。

“你的链子呢?”他问。

周晚棠愣了一下,随即惨淡地笑了一声:“原来你注意到了。”

她没回答链子的事,只是往后退了半步,像是怕他靠太近。“沈砚,你从酒吧走了之后,我蹲在地上起不来,不是因为肚子疼。是因为我看见了一个人。那个人坐在二楼包厢的暗处,一直看着我们。你走之后他站起来,朝我笑了一下,然后下楼上了那辆黑色车。”

沈砚的呼吸忽然停了半拍。

周晚棠抬起眼,声音低下去,轻得几乎听不见:“那个人和顾学长长得一模一样。但是顾学长三年前就死了。”

客厅里安静极了。张叔不知什么时候退了出去,门已经关上。沈砚和周晚棠隔着两步的距离,中间是那只牛皮纸文件袋。

“沈砚。”她叫他的名字,声音里有种奇异的平静,像是把某个藏着很久的东西终于拿出来晾晒,“你以为我为什么要给自己办单身告别派对?你以为我为什么要让林舒把照片发给你?你以为我——”

她停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天色又亮了几分。

“我是想让你去查。”

沈砚的手终于伸出去,拿起了那只文件袋。纸面冰凉,他拆开封绳的动作很慢,像在拆一枚不知道会不会爆炸的引信。

里面只有一张纸。是一张医院病志复印件,日期是三年零四个月前。患者姓名那一栏写着“顾临”,诊断结果那里被涂黑了,只留下了最后一行字——

“颅内损伤,术后意识恢复期。家属签字:周晚棠。”

家属签字。

周晚棠。

沈砚抬起头。

而周晚棠已经转身推开了门。晨风灌进来,吹动她散落的碎发。她站在门口的光里,没回头,声音带着最后一点用力撑住的温度。

“你先别问我为什么。你先去查那个给你发短信的人是谁。你查到了,再来问我。”

她迈出门槛。风衣下摆被风卷起一角,露出她紧握在另一只手心里的东西。那枚银色锁骨链的链扣,被她攥得太紧,刻字的凹槽里凝着一滴暗红色,干涸了很久,又像是刚刚被濡湿。

门在她身后合上。

沈砚低头看着那张病志复印件。家属签字三个字旁边,还附着一行小字,是被涂黑诊断结果时一并被涂掉的,但涂得不够厚,透出几个残笔画。

他凑近,对着光辨认——

“……非亲属关系……紧急授权……”

非亲属。

周晚棠签字的时候,不是顾临的亲属。那他签字时,是以什么身份?

以及——

沈砚翻过纸面,背面还有一行字,是用圆珠笔后写上去的,笔迹崭新,像是今天凌晨才添上的。

“他签字的时候,手里捏着一张照片。照片上的人,是你母亲。”

沈砚站在渐亮的天光里,手里的纸轻轻颤动。窗外,一辆黑色帕拉梅拉缓缓驶过老宅门前的梧桐道,没有停留,尾灯在晨雾里一闪,而后彻底隐没。

他的手机屏幕再次碎裂着亮起。

那条未知号码的最后一条短信,无声无息地躺在他的收件箱里,时间戳显示:04:58。

“你见过你母亲年轻时的照片吗?她长得很像周晚棠。”

第3章

沈砚站在花房门口,隔着玻璃看见母亲背对着他,正俯身修剪一株白梅。

晨光斜斜照进来,将她的侧影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色。沈清和今年五十六岁,保养得宜,头发仍乌黑齐整,只是脊背不像从前那样笔挺了。她听见脚步声,没有回头,剪子“咔嚓”一声,又落下一截枯枝。

“你看到了。”她说。

沈砚走进花房,带上门。泥土和植物的气息扑面而来,混杂着一点冷薄荷的味道。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病历复印件,摊开在旁边的石台上。“妈,三年前顾临的手术签字,周晚棠签了。签字的理由是‘非亲属紧急授权’。你知不知道这件事?”

沈清和放下剪子,转过身来。她的面容平静极了,仿佛早就知道他会问。她看了一眼那份复印件,目光在上面停留了一瞬,然后移开。

“我知道。”

“你知道?”沈砚的声音绷紧了一线,“你一直知道周晚棠和顾临有关系,你从来没有告诉我。”

“告诉你有用吗?”沈清和走到石台边,指尖在病历复印件上轻轻点了点,“三年前你们订婚的时候,我拿过这张纸给你看,你会信?”

沈砚沉默。他承认,如果三年前母亲拿出这样一份东西,他大概率会以为母亲在阻拦这门婚事。那时候他刚接手沈氏不久,周家的地产项目是整个集团的救命稻草,他和周晚棠的订婚是筹码也是保险。他不会因为一张病志就放弃。

但母亲从没提过。

“妈,你是什么时候知道周晚棠认识顾临的?”他问。

沈清和走到窗边,推开一扇窗,冷风灌进来,吹动她鬓边一缕碎发。“二十四年前,顾家破产的那天晚上,顾正明来找过我。”

沈砚脊背微微一僵。

“他跪在我面前,求我别追债。”沈清和的声音很轻,像在回忆一件旧事,“他说他儿子刚出生,才三个月,他不能让儿子一落地就背上债务活一辈子。我答应了。我写了一份放弃追偿权的协议,他没签。”

“为什么?”

“因为他跪下去的时候,我看见他口袋里掉出来一张照片。”沈清和转过头,目光落在沈砚脸上,“照片上是他妻子抱着三个月的孩子,那个孩子就是顾临。但照片的背景是我们沈家老宅的花房。你爷爷当年亲手搭的这座花房,二十四年前跟现在一模一样。”

沈砚的后背贴在冰冷的玻璃上。他忽然明白了一个问题——顾临的母亲曾经抱着他来过沈家老宅。来过这个花房。他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快得抓不住:“顾临的母亲……是谁?”

沈清和沉默了很久。久到窗外的晨光又亮了几分,照见石台上那柄剪子刃口凝结的露水。

“她是我妹妹。”沈清和说,“你姥爷家的大女儿,二十三岁那年跟顾正明私奔,改名换姓,家里当她死了。”

沈砚站着,像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冰水。

所以他母亲和顾临的母亲是亲姐妹。所以顾临是他的——表兄弟。他忽然想起昨晚在酒吧,顾临朝他伸出手时那张松弛的笑脸,那声“久仰”里到底藏着多少他完全不知道的来龙去脉。

“那顾临三年前……出了什么事?”

沈清和转过身,第一次直视他的眼睛。她的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在碎,像冰面裂开一道细纹:“他三年前从临市的一家医院顶楼摔下来,重度颅脑损伤。昏迷了四个月,醒来之后做了手术。手术的签字人是——”

“周晚棠。”沈砚替她说完。

“对。”沈清和把剪子放回架上,“周晚棠和顾临是同校学长学妹。他们在一起过。三年前顾临出事的时候,周晚棠是他身边唯一能签字的人。那场手术花了很多钱,周晚棠付不起。”

沈砚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所以她来找我。”

沈清和没有回答,但她脸上的神情已经替他补全了后半句。周晚棠选择了沈砚。选择了他庞大的家业,选择了他能帮她支付那笔天文数字的手术费。她成为了他的未婚妻,三年。这三年来她乖巧、懂事、偶尔张扬,像一只被驯养过的野猫,戴着项圈却时不时伸出爪子挠人一下。

但现在他想起来,这三年来她从来没有提过顾临。哪怕一次。她在他面前笑、闹、撒娇、生气,那些情绪全是真实的,但源头他不确定是属于他,还是属于另一个躺在病床上的人。

“顾临现在在哪里?”沈砚问。

“不知道。”沈清和的语气平淡,“他术后恢复得不错,出院之后就消失了。周晚棠也找不到他。”

沈砚低头看着手里的病历。他忽然想起今早周晚棠在门口说的话——“那个人和顾学长长得一模一样。但是顾学长三年前就死了。”她说的“死”,原来是指他消失这件事。她以为顾临死了。三年前那个摔下顶楼的顾临,在她心里已经死了。

但她昨晚在酒吧里为什么没有推开顾临的手?为什么让他揽住她的肩膀?为什么没有冲上去质问“你还活着”?

因为惊讶吗?因为不敢置信吗?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沈砚攥紧了病历的边角,纸面在他指下皱成一团。

“妈,最后一个问题。”他抬起头,“你书房里的那封信——收信人写的是我的名字——现在在哪里?”

沈清和的手顿了一下,然后她慢慢从口袋里掏出一只信封。信封已经拆了,边角被反复折过,有些发皱。“在凌晨两点十八分,有人进了我的书房,把这封信放在我床头。”

她递给他。

沈砚接过来,抽出里面的信纸。纸面是他母亲的字迹没错,但落款日期是三年前。信的内容很短:

“砚儿:

如果你看到这封信,说明我已经不在人世了。有些事我活着的时候不敢说,但你不该一直被蒙在鼓里。

你父亲当年不是意外坠江。顾正明推的他。

而周晚棠是顾正明的女儿。”

信纸从沈砚手里滑落,轻飘飘地落在花房石台上。他站了很久,久到花房里的湿气凝在他的睫毛上,模糊了视线。

“这个信……”他的声音哑了,“三年前写的?”

“三年前。”沈清和点头,“那时候我刚查出胆管癌早期,怕自己撑不过去,写了这封信放在书房夹层。后来手术成功,信就没再动过。直到今天凌晨。”

“谁拿出来的?”

“一个穿黑色风衣的年轻人,戴着帽子和口罩,没有进门。他从书房的窗户翻进去,把信放在我床头,又翻窗走了。张叔看见了人影追出去,追到巷口,人不见了。”

沈砚弯腰捡起信纸,重新读了一遍最后那句话。

周晚棠是顾正明的女儿。

所以周晚棠知道吗?她知道自己的父亲是谁吗?她知道二十四年前顾正明推了他的父亲坠江吗?如果她知道,她这三年来面对他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

他忽然想起很多细碎的片段。周晚棠有时候会在他睡着时盯着他的脸看很久,他半梦半醒间睁过一次眼,看见她眼眶红红的,问他“怎么了”她只摇头。她说“没事,就是想看看你”。当时他觉得温情,现在回忆起来,那双眼睛里的情绪复杂得让他心悸。

他拨通了周晚棠的电话。

响了很久,接了。那边安静了几秒,然后传来周晚棠的声音,很轻:“你看到了?”

“你爸叫什么名字?”

电话那头沉默了更久。久到沈砚以为她挂断了,忽然听见一声极轻的吸气,像是她深吸了一口气才稳住呼吸。

“我从小跟着我妈姓周。我大二那年我妈临终前跟我说,我亲生父亲姓顾,叫顾正明。但她没说他做过什么,只说他是我亲生父亲。”

“你知道他做过什么吗?”沈砚的声音很平,但握着手机的手在微微发抖。

周晚棠的声音轻得像叹息:“我知道。昨天凌晨有人给我寄了一个U盘,里面是二十四年前江边码头的监控录像,还有一段录音。我在酒吧门口蹲下去起不来,不是肚子疼,是我看完了那段录像。”

她停了停,声音里终于出现了一点裂缝:“沈砚,昨晚我办那个派对,是因为有人跟我说,如果我今晚不按他说的做,他就把这段录像公之于众。他说让你取消婚约,让我跟你一刀两断。”

沈砚猛地攥紧了手机:“谁说的?”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极轻的关门声,然后是周晚棠急促的呼吸。她好像在跑,鞋跟敲在某种坚硬地面上的声音越来越快,越来越响。

“他来了!”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明显的惊惧,“沈砚,他在我后面——他在追我——”

电话突然断了。

沈砚看着暗下去的屏幕,两秒之内转身冲出了花房。他母亲在身后喊了一声,他没听清,只来得及抓过玄关的车钥匙,一脚踹开老宅大门冲进车里。

引擎轰鸣着发动。他输入周晚棠手机定位的最后信号位置,地图上那个闪烁的红点正在移动,速度很快,在城郊一条通往临市方向的公路上。

他踩下油门,黑色轿车像离弦的箭冲进晨雾。

车载蓝牙忽然自动接通了一个来电。屏幕上没有显示号码,只有一个红色的挂断键和一个绿色的接听键,但系统已经自动接了。

对面传来一个声音——年轻,温和,带着昨夜雨里的湿润和轻慢。

“沈总,别追了。她没事,在我车上。”

是顾临。

沈砚的指甲掐进方向盘的真皮包裹层。前方的公路在晨雾中延展,模糊不清,远光灯只能照亮前方五十米。而那个红点还在移动,速度平稳,方向明确——临市,桐荫路18号。

顾临在电话里轻笑了一声:“你不想来看看吗?三年前她躺在医院的那张手术台。你父亲落水的那段江岸。还有……你母亲这辈子最后悔的事情。”

车速表指针越过了一百二。

沈砚的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你想干什么?”

顾临沉默了一秒,然后说了一句让他整个人都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剜空的话。

“我想让你知道,周晚棠这三年来每一次说爱你的时候,喊的是谁的名字。”

电话挂断。

前方的雾忽然散了。公路尽头,临市的界牌在晨光中显现。沈砚看见那辆黑色帕拉梅拉停在路边,双闪灯一下一下地亮。车旁站着一个人,手插在口袋里,侧身对着公路。

而那个人身后,不远处,是一栋灰白色的旧楼。楼顶的铁架锈迹斑斑,三年前有人从那里摔下来过。

沈砚踩下刹车。轮胎在路面上拖出尖锐的长啸。他推开车门的瞬间,晨风裹着江水的腥气扑面而来。

帕拉梅拉旁边的人转过身。顾临的脸在越来越亮的天光下清晰起来,他的笑容和昨夜一样松弛,像站在自家客厅里招待来客。

“沈总。”他说,“欢迎来到你故事的起点。”

他侧了侧身,露出身后灰白色旧楼的正门。门上挂着一块掉了漆的牌子,依稀能辨认出几个字——临市第一人民医院旧址。

而楼门口的石阶上,坐着一个人。长发散乱,风衣裹紧自己,抱着膝盖,脸埋在手臂里。

周晚棠。

她听见车声,抬起头。沈砚隔着几十步的距离,看见她脸上斑驳的泪痕,和眼神里一种他从没见过的、近乎空茫的东西。

她看着他,嘴唇翕动。这一次他没看清口型,但他听见了。

风把她的声音送过来,轻得像随时会散:“砚哥……他对我说,三年前你父亲落水那天,我在江边。”

沈砚站在晨光与江雾的交界处,手里攥着他母亲那封信的复印件。纸面上的字迹因为被反复折叠已经模糊了,但“顾正明推的他”和“周晚棠是顾正明的女儿”这两行,他闭着眼睛都能背出来。

他不知道。他什么都不知道。

但此刻他站在这里,看着周晚棠坐在那栋旧楼前,看着她眼睛里那种空茫和破碎,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清晰得让他自己都觉得荒诞。

他问了自己一个问题。

如果周晚棠三年前在江边,而她父亲推了他的父亲坠江,那她当年喊的名字——那个被她看着沉入江水的人——到底是谁?

第4章

风从江面卷过来,带着陈年水泥和铁锈的气味。

沈砚走到周晚棠面前,蹲下来。她坐在石阶上,冷得指尖发青,风衣领口竖着,却还是挡不住清晨的寒意。他伸手想碰她的肩膀,她下意识往后缩了一下,随即又停住了,像意识到那反应有多伤人。

他没坚持。收回手,在她面前放低重心,视线与她平齐。

“慢慢说。”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比他预想的要稳,“你三年前在江边,看到了什么?”

周晚棠抬起眼。眼眶里的红还没褪,瞳孔却有一种奇异的定力,像溺水的人在急流里抓住了一根浮木。她开口时声音沙哑,断断续续,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我大二暑假,我妈重病在临市住院。有一天晚上,我回去拿换洗衣物,路过江边码头。那时候快十二点了,江面上有雾。”

她停了一瞬,手指攥紧了膝盖上的风衣布料。

“我看见江边站着两个人。隔得远,看不清脸,但我听见了争执的声音,很凶。然后——”她闭上眼,“然后有一个人把另一个人推下去了。”

沈砚的呼吸停了。周晚棠猛地睁开眼,用力抓住了他的手腕。

“我冲过去的时候,被一个人从身后捂住了嘴拖到旁边集装箱后面。那个人很瘦很高,戴着鸭舌帽,他按着我,声音压得很低对我说——‘别叫。叫了你也救不了他。你记住,今晚你什么都没看见,否则你妈明天就会死在病床上。’”

她松开他的手腕,指节上留下用力过度的白印。

“我吓坏了。我那时候十九岁,我妈就躺在医院里,我不知道那个人是谁,但他知道我的一切。他松开我走了之后,我跑回江边,水面上什么都没有了。”她的声音开始发颤,“第二天一早有人报警,说码头附近发现一具男尸。我在新闻上看见了照片——那个人虽然泡皱了,但我认得他的轮廓。我记得他身上那件深蓝色外套的剪影。”

沈砚的喉咙像被什么堵住。那件深蓝色外套。他父亲的遗物里有照片,二十四年前的秋天他父亲最后穿的那件衣服,就是深蓝色夹克。他从没见过那件衣服的实物,但他看过那张照片无数次。

“你看见推他下去的人了吗?”他问。

周晚棠摇头。“雾太大,我只看清那个人的背影轮廓。很高,肩膀很宽,穿一件黑色冲锋衣。后脑勺——”她皱着眉回忆,“后脑勺有一块露白,像是伤疤或者秃了一块。”

沈砚的脑海里瞬间闪过了什么。他父亲的旧相册里,夹着一张兄弟会合影。二十几个人站在江边,他父亲站在第三排最左边。而站在第二排正中间的那个人,后脑勺的头发里确实露出过一小块白色的疤痕——那人叫顾正明。他认出那张脸,因为他刚才在旧房子的相册里见过顾正明的正面照。

周晚棠看见他表情的变化,轻声问:“你知道是谁了?”

沈砚没有回答。他站起来,转身看着不远处靠在帕拉梅拉车身上的顾临。顾临双手插兜,姿态悠闲地看他们说话,像在欣赏一场与他无关的戏。但沈砚注意到一个细节——顾临的右手一直没从兜里拿出来,指节在布料下面微微凸出,像是在攥着什么东西。

“顾临。”沈砚走过去,在他面前三步远的地方站定,“你什么时候知道你父亲做过什么?”

顾临歪了歪头,笑容里带着一点天真的残忍:“我十四岁那年就知道了。那年我妈去世,临终前跟我说了两件事。第一件,我爸不是失踪,是跑了。跑之前他干了一件很大的事,大到一辈子不能回来。第二件——”他顿了顿,笑容收窄了一点,“我还有一个表哥,叫沈砚。”

他右手终于从兜里抽出来。掌心里攥着一枚U盘,银灰色,用一根红绳系着,绳结已经磨得发亮。

“这里面有两样东西。一样是二十四年前江边码头那个晚上的监控录像——别问我为什么码头有监控,问就是这家废弃医院当年跟码头货运转运是同一家物业管理公司。另一样是一段电话录音,你母亲跟周晚棠母亲的通话记录,录于二十四年前深秋。”

他把U盘朝沈砚抛过来。沈砚接住,触手冰凉。

“第一段你看过了。”顾临瞥了一眼坐在石阶上的周晚棠,“她昨晚在酒吧蹲下去起不来,就是因为那段录像。第二段你看完再决定要不要继续跟我说话。”

沈砚握着U盘,转头看向身后那栋灰白色的旧医院楼。楼门虚掩着,锁链已经被人剪断,垂在地上。

“里面有电脑。”顾临说,“三楼值班室,台式机,还能开机。”

沈砚没有犹豫。他走进楼门时周晚棠站起来想跟着,顾临伸手拦了一下:“别急,他看完之前,你得留在这儿陪我聊会儿。”

周晚棠停住脚步,目光越过顾临的肩膀看着沈砚的背影消失在昏暗的楼道里,睫毛颤了一下,没再动。

沈砚踩着剥落的水磨石台阶上了三楼。走廊尽头值班室的门半开着,桌上的灰被擦过一片,留出键盘和鼠标的形状。他插上U盘,双击文件夹里的MP4文件。

画面很模糊,带噪点。二十四年前老式模拟摄像头的画质,灰绿色的色调。江边码头,夜雾弥漫,屏幕右下角的日期显示着深秋某天。两个人影出现在画面边缘。高个子穿深蓝色夹克——他父亲。另一个穿黑色冲锋衣,体型壮实,后脑勺的白色疤痕在码头的路灯光下清晰可见。

他们争执。推搡。然后黑色冲锋衣抬起手臂猛地一推。深蓝色夹克向后仰倒,坠落。画面里他的父亲落水时溅起的水花被雾吞没,只余一圈圈扩散的涟漪,迅速消失。

黑色冲锋衣在岸边站了几秒,转身离开。他走的方向是码头东侧的集装箱区。而那个方向,画面边缘忽然出现另一个更小的身影——一个穿白色连衣裙的年轻女孩,被一个戴鸭舌帽的瘦高男人捂着嘴拖进了集装箱的阴影里。

女孩挣扎了几下,不动了。

沈砚盯着画面暂停。他把时间轴往回拖了一点,放大了那个穿白裙的女孩侧脸——虽然模糊,但轮廓和周晚棠现在的眉眼能对上。十九岁的周晚棠,被捂嘴的那个瞬间,眼睛瞪得很大,瞳孔里映着江面的灯影。

他关掉视频,点开第二个文件。一段音频,时长八分多钟,采样率粗糙,背景里有老旧电话线路的电流声。

两个女人的声音。一个是他母亲沈清和,那年三十二岁,声音较年轻,但带着成年人特有的克制和沙哑。另一个他不太熟悉,但能听出来是周晚棠的母亲,音色柔而薄,带着病后的虚弱感。

“清和姐……我知道正明做了不可挽回的事。我没法替他赎罪,但我会把这件事烂在肚子里。我今天打这个电话只是想说一句话——棠棠那孩子,她什么都不知道。她今晚在江边看见的、听见的,我会让她忘掉。她不该承担这件事。”

沈清和沉默了很久,回了一句:“她几岁了?”

“十九。”

“十九岁不小了。”沈清和的声音很平,像压着千斤重的东西,“她总有一天会想起来。你打算让她怎么面对我儿子?”

周晚棠的母亲在电话那头开始哭,压着声音,像怕被人听见。断断续续的话从哭声里漏出来:“我……我跟她说会忘掉的……我会带她离开临市,送她去远一点的学校……清和姐,求你看在……看在她还是个孩子的份上……”

录音在哭声里结束。

沈砚坐在值班室破旧的转椅上,面对着显示屏上定格的画面。灰绿色的江雾、白色的女孩侧影、他父亲落水时张开的双臂。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三年前他和周晚棠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是在两家安排的饭局上。她穿了一条淡黄色的裙子,坐在他对面,低着头喝汤,全程没说几句话。他当时觉得她紧张,主动找话题聊了几句。她抬起眼看他,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很久,然后忽然笑了一下。那个笑很奇怪,像松一口气,又像终于确认了什么。

她问了他一个当时他觉得莫名的问题:“你的眼睛……是遗传你父亲的吗?”

他当时说:“应该是吧,我跟我爸长得很像。”

周晚棠低下头继续喝汤,汤勺碰着碗沿,叮的一声。他看见她攥着勺柄的手指微微发颤。

现在他坐在三年前的医院旧址里,看着屏幕上二十四年前的监控画面,想起周晚棠问那句话时的表情——那里面有一种他当时读不懂的、深得见底的复杂。如今他读懂了。

她在确认。确认那双眼睛是否属于当年被推下江的那个人。确认他是不是她父亲杀死的那个人的儿子。确认她面前这个人,是不是她不配爱上的那个。

沈砚把U盘拔出来,攥在手里。他走下楼的时候腿有些沉,经过二楼拐角时一面掉了半边的穿衣镜照出他现在的样子——衬衫皱了一夜,下巴冒出青茬,眼底充血。他看了一眼镜中的自己,脚步没停。

推开一楼大门的瞬间,晨光兜头罩下来。顾临还靠在车边,但周晚棠不在石阶上了。顾临抬手朝医院侧面的方向指了指:“她自己去江边了。说想看看当年那个位置。”

沈砚顺着方向看过去。医院侧面有一条通往江岸的荒草小径,尽头的驳岸上蹲着一个瘦小的身影。周晚棠抱着膝盖坐在水泥矮墩上,面朝着江水,风把她的头发吹得四处散乱。

他走过去。草叶上的露水浸湿了他的鞋面,发出细碎的声响。周晚棠没回头,但他走近时她的肩膀轻轻动了一下。

他站在她身后两步远的地方,没有靠太近。江风很大,吹得他衬衫衣摆猎猎作响。他低头看着周晚棠的侧脸,她看着江面,目光很空。

“你想说什么就说吧。”她的声音被风撕得很碎,“问我为什么瞒了你三年?问我为什么不一开始告诉你?问我现在还爱不爱——”

“周晚棠。”他打断她。她的名字在风里落下去,像一颗石子沉进水里。

她终于转过头来。晨光把她脸上的泪痕照得发亮,她仰头看着他,嘴唇哆嗦着,却没再说话。

沈砚蹲下来,和她平齐。他把U盘放进了她的掌心,合拢她的手指握住。她的手指冰冷,他的也一样。

“你十九岁那年被捂着嘴拖进集装箱的时候,你在想什么?”他问。

周晚棠愣住。她没想到他会问这个。

“你在想……”她开口,声音里有什么东西绷断了,“我在想,我妈还在病房里等我回去送饭。我在想,如果我不出声的话,那个坏人是不是就不会伤害她。我在想——”她垂下眼,“我好像看见那个被推下去的人挣扎了一下。我想喊救命。但我不敢。”

沈砚把她的手握紧了一些。

“那今年你在酒吧包厢里让林舒把照片发给我的时候,你在想什么?”

周晚棠的眼泪终于掉下来。大颗大颗的,砸在她握紧的手背上,把U盘的红绳洇出一小块深色。

“我在想——”她用力吸了口气,声音碎得不成句子,“如果你看到了那些照片、那些假装的亲密,你会生气。你会来问我。你一旦来问我,就会去查顾临是谁。你查到了,就会知道一切。我想让你知道一切。但我不想自己开口说。我说不出口。”

沈砚看着她。江风把她的头发吹到他脸上,带着潮湿的、咸涩的凉意。

“你做了三年功课。”他说,“就为了让我主动发现这件事。”

周晚棠没否认。

“那你做好了准备吗?你准备好了我会因此恨你、离开你、取消婚礼、再也不想看见你——你还是做了?”

她抬起眼,那双被泪泡得发红的眼睛里有一种奇异的平静,和一种更奇异的决然。

“我没有别的办法。”她说,“你该知道的事,你迟早要知道的。与其等你几十年后从别人嘴里听说,不如我让你自己查出来。哪怕你恨我,我也认了。”

沈砚蹲在江风里,握着她的手。那枚U盘被她攥在掌心里,硌着两个人的指骨。

远处,顾临走过来,脚步停在草丛边缘。他没有再走近,只是远远看着他们。晨光在他脸上拉出长长的影子,他的表情第一次没了笑容,看着江岸边蹲着的两个人,眼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又熄了。

他转身走回帕拉梅拉,拉开车门前,对着江岸方向说了一句,声音不大,但风正好往沈砚那边送。

“沈总,你母亲当年放弃追偿权的协议,为什么乙方没有签名?你猜猜——那上面被涂掉的名字,除了顾正明,还有谁?”

沈砚没有回头。他依然蹲在周晚棠面前,江面上的雾在晨光里渐渐散开,露出一片灰蓝色的水。他的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他没去掏。但周晚棠帮他掏了出来,屏幕碎了,可新消息的预览还在——

“顾正明的指纹在码头栏杆上找到了。但那天晚上第三个出现在码头的人,的脚印,比你父亲的尺码大两号。”

沈砚的脊背猛地绷直。他拿过手机,看见那条消息来自陆哲,后面跟了一张照片。是物证鉴定报告截图,红圈圈出对比数据:三号足迹,鞋码45。他父亲的遗物里留下的鞋,鞋码43。

顾正明推了他父亲。但岸边还有第三个人。第三个人的脚印,鞋码45,比顾正明和顾正明那晚穿的鞋都大一码半。

他猛地转头看向顾临离开的方向。帕拉梅拉已经发动了,车尾灯亮起,缓缓驶离灰白旧楼前。但车窗降下来,顾临的侧脸露了一下,他的嘴角动了动,好像说了什么。沈砚读着他的口型,那两个字是——“你猜”。

而周晚棠忽然攥紧了他的手指,声音轻得像江面上最后那缕雾:“砚哥……我妈临终前还跟我说了一句话。她说,‘那晚捂你嘴的人,不是你爸。你爸推了人之后就跑了,他没管你。’”

沈砚低头看着周晚棠的脸。

她仰着头,晨光照亮她耳后那颗小红痣。她望着他说:“捂我嘴的那个人——他穿45码的鞋。他还说了一句我至今记得的话。他说:‘小姑娘,你今晚什么都别记住。但你得记住一件事——你以后要是嫁人,别嫁眼睛长得像刚才落水那个人的。’”

江风忽然停了。

水面上最后一缕雾彻底散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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