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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言
卡尔·马克思诞生近两个世纪后,当我们在屏幕前滑动指尖,一种由算法编织的新型支配关系正悄然接管经济运行的底层逻辑。它不再以皮鞭驱策工人,而是以精准推送驯化欲望;不再靠延长工时榨取汗水,而是凭海量数据实现自动增值。
面对数智时代的深刻变革,一个根本性的理论追问随之浮现:马克思基于19世纪工业现场提炼出的资本定义,是否依然具有解释力?本文的核心判断是:马克思资本定义的内核——资本是关系,资本是运动,资本是利益——不仅没有过时,反而在智能时代被推向了更纯粹、更极端的形态。真正需要升级的,不是定义本身,而是我们解剖资本的技术透镜。资本的本质依然是对人类活劳动的支配关系,只不过这种支配如今藏进了算力的门禁、算法的黑箱和数据的毛细血管里。
一、关系未死,只是进阶:从“厂房对立”到“算法支配”
1.1 马克思的洞见:资本不是物,是人与人的关系
马克思在《资本论》第一卷中极其反感将资本等同于机器或货币的庸俗观点。他明确写道:“资本不是一种物,而是一种以物为媒介的人和人之间的社会关系。”在棉纺织厂里,资本家购买的不是纱锭,而是工人出卖的劳动力;纱锭之所以成为资本,仅因为它被用来支配活劳动并攫取剩余价值。若一台机器闲置在仓库,它只是铁与铜的结合物,只有当它运转起来并吸附工人的生命时间时,才化身为资本的触手。
这一关系的内核是支配与从属:资本家制定规章、决定生产节奏、占有全部产品,工人除了自己的劳动力一无所有,只能在“平等交易”的伪装下接受支配。
1.2 智能时代的形态转换:平台成为新的“看不见的工厂”
今天,这种关系并未消失,而是发生了三个深刻的形态转换。
第一,支配的空间从厂房扩展到生活全域。 马克思时代的工人下班后即可暂时逃离资本的视线,而今天的“数字工人”——每一位使用社交、购物、导航App的用户——无时无刻不在为平台贡献数据。你的每一次点击、每一条浏览轨迹、每一次犹豫时长,都被转化为训练算法的养料。资本的关系不再局限于“工作时间”,而是蔓延至睡眠、休闲、社交乃至情感波动之中。
第二,支配的主体从具身的资本家变为匿名的算法系统。 在19世纪,工人能看见监工的眼睛,听得见工厂主的呵斥。而在智能平台,决定你外卖配送时效、网约车路线规划、甚至是求职简历能否被HR看见的,是一串串冷漠的代码。算法以一种“去人格化”的方式行使着比任何监工都更精准的权力——它不必怒吼,只需调整一个参数,成千上万劳动者的收入便随之波动。
第三,从属关系的本质仍是“活劳动对死劳动的依附”。 马克思指出,资本是“积累起来的死劳动”,它必须吸附“活劳动”才能保值增值。今天,死劳动以数据、模型参数、算力基础设施的形态存在,而活劳动则体现为人类持续产生的认知行为和创造性活动。大模型的“智能”,本质上是人类历史上无数写作者、程序员、设计师无偿或低价贡献的知识遗产的重新组合。资本的关系依然是:死劳动(模型)支配活劳动(未来的使用者及贡献者),并从中提取超额收益。
1.3 修正方向:为关系添加“技术媒介”
因此,我们无需修改“资本是关系”这一定性,但需要明确指出:在智能时代,这种关系的媒介已从物理机械转变为“算法—数据”复合体。理解这一关系,必须同时考察代码的编写规则、数据的产权归属和算力的分配格局——否则,我们只会在“技术中立”的神话中错失对支配关系的批判。
二、运动加速,轨迹变形:从“G-W-G′”到“D-A-M-R”
2.1 经典公式:资本必须在流通中完成“惊险的跳跃”
马克思用著名的公式G-W-G′(货币—商品—更多货币)描绘资本的运动。资本必须不断购买生产资料和劳动力(W),组织生产,然后将产品卖出,实现价值增殖(G′)。一旦流通停滞,资本就会像凝固的血液,迅速坏死。因此,资本的本质是“无休止的运动”,周转速度直接决定利润率。
2.2 智能革命的三重加速与路径重构
智能时代,资本的运动发生了革命性的变化,可用新公式粗略概括为:D(数据)—A(算法/AI模型)—M(市场垄断权)—R(超额租金)。
第一,运动的起点从货币变为数据。 在经典时代,资本家必须先有原始积累才能开始。而在智能时代,许多平台巨头的第一桶金并非来自货币,而是来自用户免费提供的海量数据。这些数据被清洗、标注、训练后,转化为具有垄断价值的算法模型。数据本身成为“零边际成本”的初始燃料,使得资本运动的起点更加隐蔽且廉价。
第二,运动的速度从线性周转变为指数级迭代。 工业时代的机器折旧以年计,而AI模型的迭代以周甚至天计。这种高速运动意味着,资本可以在极短时间内形成对行业的全面覆盖,传统“先建厂、后生产、再销售”的时序被彻底压缩为“训练即上线、上线即垄断”。
第三,运动的时空束缚被彻底打破。 马克思曾惊叹于铁路“用时间消灭空间”。而智能资本则更进一步:一个部署在云端的大模型,可以同时服务纽约的金融分析师和非洲的乡村教师。资本不再需要建造遍布全球的实体工厂,只需铺设海底光缆和建设数据中心,便能以近乎零边际成本实现全球扩张。运动的物理成本趋近于零,而垄断收益却无限放大。
2.3 修正方向:新增“算法迭代”作为运动的核心驱动力
因此,“资本是运动”的定义依然正确,但我们必须明确加入“算法自我强化”这一动力机制。如今的资本不再仅仅依赖外部市场需求的拉动,更依赖内部算法通过数据反馈不断优化自身。资本由此获得了一种近乎“自我生长”的形态。理解这种新型运动,必须掌握算力规模、模型参数量和数据闭环等技术概念,否则便会把AI公司的快速膨胀仅仅归因于“技术创新”,而忽略了其背后资本驱动的强制性增殖逻辑。
三、利益极化,形态隐匿:从“剩余价值”到“数据租值”
3.1 经典利益:剩余价值源于对劳动时间的无偿占有
马克思最为犀利的揭示在于:资本的全部利润,最终来源于工人劳动时间中超出其劳动力价值的那一部分——即剩余价值。资本家通过延长工时、提高强度或改进技术以获取相对剩余价值,实现利益最大化。这种利益是显性的、可计量的,工人们清楚自己加班了几小时,资本家也明明白白地记账。
3.2 智能时代的利益攫取:更为隐蔽的“认知租”
在智能时代,利益的形式发生了深刻变形,主要表现为三种新型租值:
第一,数据租。 当你使用免费App时,你支付的“价格”不是货币,而是你的行为数据。平台收集这些数据训练模型,然后向广告商或商家收费。这相当于平台向你征收了一种隐形的“数据贡赋”——你贡献了原料,却对最终产品(模型)没有任何所有权。
第二,算法租。 外卖平台调整配送算法,可以在不改变单价的前提下,让骑手在同等时间内多送数单。多出的利润并非来自骑手延长工时,而是来自算法对路线、订单密度和交通数据的优化。这种优化带来的效率提升,本应属于所有参与数据贡献者,却被平台独占。这可视为“相对剩余价值的算法强化版”,但其隐蔽性在于:骑手甚至感觉不到被剥削,只以为是“自己跑得更快了”。
第三,认知租。 社交媒体和搜索引擎通过算法操控信息排序,使特定商品或观点获得不成比例的曝光。这种对用户注意力和认知框架的定价权,创造出一种近乎“思想税收”的超额利润。它不再榨取你的肌肉,而是榨取你的注意力时长和情绪波动——这是智能资本最精深、也最难以反抗的剥削形式。
3.3 利益分配的极化数据:全球最富1%与集体智能的贡献者
现实数据触目惊心:据乐施会等机构统计,全球最富有的1%人口掌握了超过三分之二的新增财富,而AI所依赖的集体智能——从开源代码贡献者到无数普通用户——几乎分文未得。这种极化比19世纪更隐蔽,因为当年的工人至少知道“老板拿走了我的劳动成果”,而今天的用户却常常满足于“免费使用”的便利,浑然不觉自己才是被开采的金矿。
修正点在于:利益的来源从“延长劳动时间”扩展到“对人类集体智能和生物特征(数据)的排他性占有”。利益形态从“利润”明确化为“租金”——一种凭借垄断地位而不经等价交换即可获取的收益。在这个意义上,智能资本复活了马克思所批判的“地租”逻辑,只不过土地换成了数据疆域。
四、内核坚守,工具升级:为何无需重写定义而需重塑显微镜
4.1 技术内涵是“证据”而非“本质”
回到最初的问题:资本定义需要增加“技术内涵”吗?
答案清晰而坚定:不需要将技术物(芯片、算力、代码)写入定义本身,因为那样会堕入“技术拜物教”——误以为资本是技术造物,从而掩盖其背后的人支配人的关系。技术内涵的意义,在于作为“当代证据链”来证明关系依然存在。就像我们不会把“蒸汽机”写进资本定义,但分析工业资本时必须详细考察蒸汽机的功率、成本和布局一样;今天,我们必须像马克思分析机器体系那样,精细地解剖算力集群、训练数据集和算法架构,否则根本无法追踪剥削的轨迹。
4.2 分析工具的“四维升级”
为使马克思的框架适用于智能时代,我们需要在方法论上完成四个维度的升级:
从“劳动时间”到“数据贡献度”:不再仅以工时衡量价值创造,而以每个用户生成的数据量及其质量权重来计量其应得份额。
从“工厂围墙”到“生态系统支配”:平台资本通过API接口、应用商店规则和开源许可协议构建起无形的生态围墙,将外部开发者和小企业吸纳为“附庸资本”,这一支配结构需要新的图谱来描述。
从“阶级意识”到“算法认知权”:被支配者往往意识不到自己的处境,因为算法以“服务”的面目出现。因此,批判的武器必须增加“算法素养”和“数据权利意识”的普及。
从“国内剥削”到“全球数字殖民”:发达国家的大模型消耗全球南方国家的廉价数据标注劳动力,并依赖其矿产(如钴、锂)来生产算力硬件,这构成了新型的国际剥削体系,需要引入后殖民视角。
4.3 核心结论:定义的永恒与策略的变革
综上所述,我们可以为智能时代的资本给出一个操作性的新表述,但请注意——这不是颠覆定义,而是对定义的时代注脚:
智能时代的资本,是对人类社会集体智能和日常行为数据的排他性占有权,通过算法系统和算力基础设施作为媒介,以实现指数级自我扩张的、隐形的社会支配关系。
它完全符合马克思“关系、运动、利益”的三位一体,只是加上了“数据—算法—算力”这个当代中介。马克思的天才之处,正在于他剥离了资本的物质外壳,直指其社会关系内核——这使得他的定义具有超越时代的解释力。
结语
当我们站在数智时代的门槛回望,会惊讶地发现:马克思在《政治经济学批判大纲》中预言的“一般智力”(general intellect)——即社会知识成为直接生产力——正在成为现实。但他未能预见的是,这个“一般智力”会被私有化、资本化,成为少数几家平台公司的独有财产。
这不是马克思的失败,而是他的深刻。因为他早已告诉我们:资本永不满足,它唯一的原则就是“价值增殖本身”。今天,它不过是找到了更轻盈、更无形、也更强大的翅膀。
真正的出路,不在于抛弃马克思的定义,而在于拿起新的工具——懂算法、读代码、析数据——去重新追踪资本的每一条运动轨迹。唯有如此,我们才能在赞美算法之美的同时,保持对算法之权力的清醒警惕。
在智能革命的宏大叙事里,我们每个人既是数据的生产者,也是资本的被支配者。重读《资本论》,不是为背诵条文,而是为了在光鲜的智能界面之下,辨认出那道古老而常新的裂缝:人与人的关系,依然被物与物的关系所遮蔽;而解放的可能,始终在于让这层遮蔽重新暴露在批判的目光之下。
这或许就是马克思主义在智能时代最顽强的生命力——它从不承诺答案,它只赋予我们不断追问的勇气。而追问本身,便是思想不被算法同化的最后堡垒。
(作者 余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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