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里烟雾缭绕,七封辞职信在桌上摆成一行。
林岩站在周广平面前,声音客气得出奇:“周总,人各有志,希望您理解。”周广平什么都没说。
他低头点烟,慢慢抽了半截,然后抬头,声音不大不小:“你带走的那个算法框架,三年前,我就知道撑不过今年。”林岩脸上的笑僵住了。
会议室里死一般安静。
周广平把辞职信收进抽屉,锁好,站起来:“我等这一天,等了两年。”皮鞋踩在地板上,一下一下,像是踩在所有人的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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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年会设在公司楼下的酒店,往年都热热闹闹。今年气氛从开场就不对劲。
周广平坐在主桌上,面前一盘花生米,一杯白酒。他不怎么说话,也不敬酒,偶尔剥两颗花生米放进嘴里。
梁琬坐在隔壁桌,眼睛一直盯着门口。
林岩进来时,迟到四十分钟。他带了六个人一起进来的,那六个人梁琬都认识,全是技术部骨干。他们手里都没有拿酒杯。
林岩端着杯子走到周广平面前,说:“周总,我敬您一杯。”
周广平看了他一眼,端起酒杯碰了一下,什么也没说。
林岩没喝。他把酒杯放在桌面上,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张纸,展开,放在桌上。
辞职信。
“周总,谢谢您这些年来的照顾。人各有志,希望您理解。”
他说话客客气气,脸上还带着笑。他身后六个人也站了起来,动作整齐得像排练过一样,掏出一封封辞职信,挨个放在桌上。
一、二、三、四、五、六、七。七封信,排成一排。
梁琬觉得自己心跳停了半拍。她站起身想说话,嘴唇动了动,又不知道能说什么。她下意识看向周广平。
周广平正在吃花生米。
他夹起一颗放进嘴里嚼了嚼,放下筷子,拿起那七封信,一张一张翻了一遍。
整个会场没有一个人说话,连酒杯碰撞声都消失了,只剩墙上的空调嗡嗡响。
“想好了?”周广平问。
林岩点头:“想好了。”
周广平把信收起来,叠好,放进自己口袋里:“那就走吧。”
林岩显然没料到这么简单。他站在原地等了几秒,又补了一句:“周总,我带走的项目,文档都在,交接的事……”
“不用交接。”周广平打断他。
林岩闭嘴了。
周广平站起来,他个子比林岩矮半头,但站起来那一瞬间,整个屋子里的空气像是矮了一截。
“你们几个,这些年为公司做的事,我心里有数。”他扫了一眼那六个人,“今天走了,往后的路自己走好。”
说完,他没有多看任何人一眼,转身推门离开。
梁琬追出去,看见周广平站在走廊尽头。他背对着她,肩膀微微耸动,不知道是叹气还是在笑。
“周总……”
他没有回头:“我没事,年会散了。”
那天夜里,梁琬离开前看到周广平的办公室灯还亮着。
她没敲门,从门缝里看见他坐在办公桌前,面前摊着七份合同。
她认得那些合同,是林岩他们入职时签的劳动合同。
她还记得七年前公司发不出年终奖,林岩带着大家跟周广平说不要紧,下一年再补也行。那时候她觉得这个团队跟别的公司不一样。
如今,那些人都走了。
周广平坐在那把旧椅子上,一根接一根地抽烟。烟灰缸满了,没有动。梁琬在门口站了很久,终究没有进去。
第二天,技术部走了七个人的消息传遍全公司。整层楼都闹哄哄的,有人打包东西,有人交接文档,有人闷头不说话。
梁琬去周广平办公室送文件,他抬头问了一句:“走了几个?”
“七个。技术部四十三个人,走了七个。”
周广平点点头:“还剩三十六个。”
“周总,剩下那些人呢?谁带?”
“我带。”
梁琬半天没接话。周广平是程序员出身,但已经十年没碰过代码了。一个老板亲自下场管技术,说出去不像话。
但周广平的表情不容她再问。他按下内线电话:“叫人事部小陈过来。”
小陈站在办公桌前,周广平递过去一张纸条,上面写了几所大学的名字。
“每所学校计算机系,招五到八个应届生。硕士优先,成绩别太差。”
小陈愣了:“应届生?周总,这当口招应届生,项目不等人啊……”
“工资按行业标准两倍开。”
“两倍?”小陈以为自己听错了。
“下周一报到,越快越好。”
小陈还想说什么,被周广平看了一眼,话咽了回去,点头退出办公室。
梁琬犹豫了一会儿:“周总,三十多个应届生,没有任何实战经验,万一出了大问题……”
周广平低头翻文件,声音淡淡的:“我宁愿用一群不会打仗的新兵,也不愿意用带着旧心思的老兵。你出去吧。”
梁琬什么都没再说了。
窗外阳光被云遮住,办公室里光影暗淡。周广平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屏幕上是一条未读消息。她隐约看到发件人名字。林岩。
他没有点开。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
02
周一早上,梁琬到公司时,一楼大厅站满了人。全是年轻面孔,背着包,穿着T恤,有人还拉着行李箱,像刚下火车直接过来的。
三十多个应届生,把小会议室坐满了。不够坐的站在门口,走廊也堵住了。人事部小陈跑进跑出,手忙脚乱发登记表。
梁琬帮着安排座位,一个穿灰色T恤的男生从她身边挤过去。长头发,戴眼镜,背着一个旧双肩包。他没看她,径直走到窗边坐下。
中午统计完名单,三十四人,硕士二十八人,本科六人。梁琬把名单送进周广平办公室,他扫了一眼:“叫他们下午去技术部。”
“不先培训一下?”
“不用。”周广平翻出技术部的工位图,勾了几笔,“按这个分。”
梁琬低头一看,他把四十三人的老工位重新打散了。老人插花着安排,每个老人带两个新人。
“周总,林岩带走的七个人本来都在核心项目组里,这些新人直接顶上去,万一……”
“做不好,做砸了,也比没人做强。”周广平这么说。
下午,梁琬路过技术部时,里面乱成一锅粥。新人们问东问西,有人连公司代码系统都不会用。
她叹口气正要走,忽然听见一个声音:“这写的是什么狗东西。”
灰色T恤男生坐在靠窗工位,屏幕上密密麻麻全是代码。他嘴里念叨:“这种写法居然也能跑起来。”
旁边一个老员工探头:“这是林总以前写的核心框架,你说话注意点。”
灰T恤男生没接话,低头看了几分钟,打开自己电脑,敲了几下键盘。
屏幕上弹出一个窗口,他指着其中一行:“这个函数,参数对不上,传进去就是错的。”
老员工凑过去,脸色变了:“怎么可能?这代码跑了三年了……”
“跑了三年没炸,只是运气好。”
灰T恤男生说完,把屏幕关了,靠回椅背,掏出手机开始刷。
梁琬记住了工位铭牌上那个名字:程博裕。
晚上六点多,梁琬下班发现周广平办公室门开了一条缝,里面站着程博裕,手里拿着一张A4纸,上面画着什么图。
“这个模块根本跑不起来。”程博裕的声音,“你以前应该是知道的。”
梁琬心一下子提起来。这种话公司里没人敢跟周广平说。
周广平没有生气,他看着那张纸,很久,问:“你是怎么看出来的?”
“代码又不是死人写的,谁写的,什么时间写的,什么状态写的,都能看出来。”
程博裕说完,也没等周广平回话,转身就走。他从梁琬身边经过,顿了一下,面无表情地走了。
梁琬站在门口进退两难。过了一阵,屋里传来周广平的声音:“梁琬,进来吧。”
她走进去,看见他把那张纸放在桌上,指了指几个坐标:“他说的这个模块,是林岩2019年写的。当时用来做流数据处理,出了问题,后来被替换掉了,里面的函数一直没有删干净。”
“那他指出来,想说明什么?”
周广平没有回答。他把纸折好夹进笔记本,低声说:“这个人,有点意思。”
梁琬下楼时在电梯里碰见程博裕,他一个人杵在角落里看手机。她问:“程博裕,你今天跟周总说的那些,是之前就发现了?”
他抬头看她一眼:“昨天晚上你们都下班了,我去技术部转了一圈,找了一台没锁的电脑看了一下代码库。”
“你才来几个小时。”
“几个小时够看了。”他声音很淡,“我读研的时候在阿里云实习过半年,这种规模的代码库,小半天就过完了。”
梁琬没再说话。电梯到一楼,程博裕也没等她,自己走了。他的背影瘦瘦的,看起来有点孤。
梁琬站在电梯口想了一会儿,又回头看了一眼楼上亮灯的窗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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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接下来的几天,技术部鸡飞狗跳。
老人嫌新人烦,新人不服老人管。
有两组人吵了起来,梁琬赶过去劝了半天才消停。
程博裕没参与这些事。
他每天到工位打开电脑,就是翻代码库。
没人跟他说话,他也不跟别人说话,像泡在自己的世界里。
到第五天,程博裕忽然抱着一台笔记本去了周广平办公室,连门都没敲。
“这个模块是2019年8月的。”他把屏幕转向周广平,指着页面上一段代码,“数据校验没做,直接做了拼接。如果按当时原计划规模化运行,第三年到第五年之间,会出现数据越权访问的漏洞。用户A能看见用户B的数据。”
周广平没有打断他。
“更麻烦的是,这套函数如果被移植到新项目里,后期根本没法修,只能推翻重写。”程博裕说,“旧版的数据结构已经绑死了,打补丁只会越来越乱。”
“这套代码现在在哪里?”周广平问。
“被带走了。林岩走的时候应该把整个代码仓库都备份过了。只要他拿这个框架去接新项目,隐患就跟着一起过去。”
“你怎么确定是同一套?”
程博裕指着屏幕一角的一行注释:“这个模块的初始版本是您写的。但这里有个delete是后来加的,加的人用的是同一个账号。”
周广平沉默了。
他走到窗边,看了一会儿外面的天,问:“你知道这套框架当年为什么只用三周就被换掉了吗?”
“猜得到。时间太紧,为了上线抢进度,临时废弃了。但废弃的只是使用,不是源代码本身。”
周广平没有再问。程博裕合上电脑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周总,我一直想问一件事。”
“说。”
“你当年留下这套原始代码,没有从仓库彻底删掉,是故意的,还是忘了?”
办公室里安静了很长时间。梁琬站在门口端着两杯水,手心发潮。
周广平指了指电脑屏幕上的一行字,那行字写了项目长期维护记录,保留权限,禁止删除。
程博裕看了很久,没有再说话。过了一阵,他说:“那我接下来第一件事,就是把这套框架里所有的坑都标出来。”
“好。去做。”
程博裕走出去。梁琬把水放桌上,犹豫了一下,问:“周总,这个人你怎么看?”
“我找三十多个人,就是在找他。”
“啊?”
“去把财务叫来。”
财务进来后,周广平问的第一句话是:“账上还有多少?”
财务翻本子:“流动资金九十万出头,月底有两笔贷款利息到期。”
周广平沉默了一分钟:“把我名下那套住宅拿去银行做评估。”
财务惊讶地抬头:“周总,那是您自住的房子,当年夫人还在的时候……”
“我知道。”
“那是全款买的,跟了您十几年了……”
“去办。”
财务没再说什么,低头出去了。
梁琬站在原地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她知道那房子对周广平意味着什么。妻子去世三年了,他一直一个人住在那里,没有搬过。
“我不拼这一把,公司就没了。”
他说这话时声音不大,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没什么关系的事。窗外彻底黑了,办公室的光线昏暗,他坐在那里,模糊成一道剪影。
04
第二天下午,管理层开会。财务、人事、销售负责人,加梁琬。周广平把一份材料推到桌中间,说了三个字:“新技术。”
材料在几个人手里传了一圈。那是一份全新的技术架构方案,方向完全绕开了林岩带走的传统框架。
财务先开口:“周总,这方向我们从来没做过,能落地吗?”
周广平看了一眼技术部的方向:“有人能。”
没人再说话。散会后梁琬翻开那份材料,看不懂技术内容,但看到了最后一行:预期投入,两千万元。
九十万现金,加上没到账的回款,就算把房子抵押了,也凑不出两千万。但周广平说资金的事他来想办法。他语气平静,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梁琬没有再追问。她知道这个人从来都是这样,决定的事不会改,再难也不会跟任何人诉苦。
当天下午六点多,员工陆续走了。梁琬路过技术部,听见敲键盘的声音还在响。推门进去,程博裕坐在最里面的工位。
“你怎么不回宿舍?”
“睡不着,脑子停不下来。”他头也不抬。
“你才来公司一个多星期,这么拼图什么?”
程博裕停下来,抬头看了她一眼,问:“梁姐,周总在2019年的时候,是不是遇到了什么事?”
梁琬愣了一下。
“那套代码的注释,从2019年3月开始就很少写了,几乎每次更新时间都很晚。”程博裕说,“人在那种状态下写出来的代码,会带着情绪痕迹。”
梁琬没有回答。她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她停了一下,没有回头,说了一句:“那一年,周总的太太查出了癌症。”
程博裕没有再问。键盘声在她身后重新响起,啪嗒啪嗒,没有停。
第二天早上,周广平把程博裕单独叫进办公室。没有人知道聊了什么。程博裕出来时脸色很平静,他走到技术部门口,大声说了一句:“从现在开始,我以前瞻性技术方向推进新项目。老框架不填坑了,直接做新的。”
技术部安静了片刻。新人们互相对视,没有人说话。
程博裕也不解释,转身坐回工位,打开电脑。
梁琬站在门口,看着那一排年轻的面孔。
他们还没有完全搞清状况,也不知道公司已经到了什么地步。
但她的直觉告诉她,这批人身上有一种东西在慢慢成形。
那种东西,她也说不上来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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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第九天下午,林岩的新公司开了发布会,名字起得很大气:“新起点,新未来。”邀请函送到周广平桌上的时候,梁琬正好站在旁边。
他看都没看,把信封反扣在桌角。
发布会当天,周广平却对她说:“备车。”
“您要去?”
“去坐坐。”
发布会现场布置得漂亮。
林岩站在台上,西装笔挺,从技术讲到梦想,从团队讲到未来格局,台下掌声一阵接一阵。
周广平坐在最后一排的角落里,没鼓掌,也没人注意到他。
散场后的交流环节,林岩端着酒杯应酬了一圈,目光扫过后排,忽然停住。他看见周广平坐在那里,沉默了两三秒,还是端着酒杯走了过去。
“周总,您来了。”
“恭喜。”
“谢谢。”
“新办公室租在哪里?”
林岩顿了一下:“还在装修,过渡期在文化产业园那边。”
“房租贵不贵?”
“还行,能承受。”
周广平没再问,他把手里的茶杯放桌上,站起身,拍了拍衣摆,离开了。
梁琬第二天才明白他为什么去那场发布会。林岩在台上宣布,张氏集团已经跟他们签了合作意向书,正式签约月底完成。
张氏集团,是恒远科技合作了八年的老客户,也是最大客户之一。
消息传开,销售部的电话一个接一个。
先是张氏集团的对接人话里有话地表示今年合作可能要调整。
第二天下午,另外两家老客户也取消了续约会议。
梁琬挂掉电话,手是冰的。她冲进周广平办公室,看见他正低头看一张现金流测算表。数字很明了:入不敷出。
“周总,张氏那边……”
“我知道了。”他没有抬头。
“那怎么办?”
“账上还有两个月。”他合上文件夹。声音很平静,但她听出了底下压着的某种东西。
傍晚,程博裕从茶水间出来,经过周广平办公室,门开着,周广平坐在里面看窗外。程博裕停下来,站了一会儿,低声喊了一句:“周总。”
周广平转过头来,目光沉沉的,停了几秒才开口:“程博裕,接下来,靠你了。”
程博裕没有接话。他端着水杯站了很久,然后说:“我尽我最大的力气。”他说完便离开了。
第二天早上,程博裕来得出奇地早,八点不到。
他没有坐回工位,把技术部所有新人召集到会议室。
梁琬经过时透过玻璃门看见他站在白板前,画了一张很大的结构图,说得又急又快,隔着门听不太清楚。
但她听清了一句:“我们不用跟林岩比谁的经验多,我们比谁做的东西更对。”
那是她隔着玻璃门,听见他说得最清楚的话。
06
二十多天,程博裕带团队做出了原型机。
期间有两个新人扛不住压力走了。
剩下的人,每个人都瘦了一圈。
程博裕的黑眼圈重得像画上去的,凌晨两点睡觉算早;茶水间白板上贴着一张纸条,他写的:“就一次机会。”
张氏集团招标会那天,梁琬跟着去了。会场很大,评审团坐在第一排,齐刷刷十几个人,每人面前厚厚一摞评估表。
前面五家公司逐一展示,PPT一个比一个精美。到了林岩那组,排场最大,团队统一西装,自带演示设备,连会场灯光都调得恰到好处。
林岩上台,从容不迫,讲方案,讲架构,讲落地时间。他表现得极其专业,台下评审频频点头。
梁琬坐在最后一排,手心全是汗。她不敢看林岩的演示,更不敢看周广平。侧过头去,他正面朝台上,表情平淡,不见波澜。
林岩讲完,掌声响起,评审交头接耳,露出满意的神情。
轮到恒远科技。程博裕抱着一台旧笔记本电脑上台。皱衬衫,没有领带,头发乱蓬蓬的。台下明显有人皱眉头。
程博裕没有开场白,他直接打开电脑连上投影,弹出一个很简陋的界面,开始跑数据。
“我们的方案,新技术架构,开发时间二十九天,调了三百多个接口。”他语气平淡,没有任何渲染。
然后他停下来,目光扫向台下的林岩:“林总,能不能请你上台帮我看一个参数?”
林岩坐在第二排,保持着得体的微笑:“程工,这是你的主场,你说了算。”
“我们讨论的是你的方案。”程博裕声音不大,但全场每个人都听清了,“你们给张氏的方案里,有一个关键参数跟我们的对不上。”
林岩没有回答。笑容没有消失,但嘴唇的线条绷紧了。
“那套框架里有一个串口没有做数据校验。”程博裕说,“2019年写的,一直没改。按照你的方案部署,最迟上线第三年会发生数据越权。”
会场安静。评审团几个人放下笔,抬起头来。
林岩停顿了两秒,笑了:“程工,玩笑开大了。”
程博裕没有再说话。
他转过身,在笔记本上打了几行字,将屏幕转向台下。
屏幕上是一段代码,关键地址用红色标出来了。
会议室里没有任何一个人说话。
梁琬听到前排有人低声议论:“那个参数确实有问题……”
林岩的从容终于裂开了一道缝。他没有再多说,站起身,大步朝门口走去。他的团队跟着站起来,一个接一个离开了会场。
他走出去时,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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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林岩离场后,场面安静了很长时间。张氏集团评审团低声讨论了一轮,然后宣布暂停招标流程,内部评估后再通知。
周广平从最后一排站起来,没有走向评审席,也没走向程博裕。他走到走廊尽头,点了一支烟,慢慢地吸。
梁琬跟出来,犹豫了一下,站在他旁边。她没有打电话,只是站在那里。
半晌,周广平开口:“跟张氏那边约一下沟通会,下周。”
“好。”
招标结果还没出,但梁琬直觉已经赢了一半。
林岩没认输。第二天下午,一份律师函发到周广平邮箱里。大意是:恒远科技员工程博裕在招标会上泄露林岩公司商业机密,将追究法律责任。
梁琬看到气得发抖:“他们凭什么告我们?”
周广平转发了邮件给程博裕:“你怎么看?”
下午,程博裕出现在办公室:“我没有看他们的内部机密。我只是在现场跑了一下他们公开展示的接口参数。”
“结果正好测出漏洞?”
“不是正好。”程博裕说,“我正式入职前,看过林岩在行业论坛上的公开架构分享。我在来恒远之前推演过他们那套方案。”梁琬站在旁边,半天没有接上话。
她突然意识到,周广平招来的这个人,远不止是运气好。
林岩的反击没有停。
隔天,他在行业圈里公开了周广平2019年的旧代码截图,说周广平写的只是半成品,自己才是完成工程落地的人。
他在末尾特意说:“周广平,你敢把你2019年代码原版发出来吗?”
周广平看到了那条消息。
梁琬站在门口,看见他盯着屏幕,手指始终没有放上键盘。
过了很久,他忽然站起来走到程博裕工位前:“程博裕,2019年的代码还在仓库里吗?”
“在。”
“发我。”
程博裕敲了几下,把文件传过去。周广平接收后,一行一行地翻。翻得很慢,很仔细,像是在看一个很久没有见面的老朋友。
过了不知道多久,他把文件关闭了。
“不发了。”他说,“让他说。”
梁琬着急:“那个代码是他拿来诬蔑您的……”
周广平合上电脑,声音很轻:“那个半成品是我最困难的时候写的,他说的没错。我自己知道就够了。”
他走进办公室,关了灯。梁琬就站在黑暗外面,突然明白了那一年发生的事,代码里的情绪痕迹,周广平从来都没有忘记。
张氏集团的最终结果在十天后出来了。
恒远科技中标。
消息传回公司的那个下午,整层办公楼沸腾了。
新人们从工位上跳起来,有人笑着叫喊,有人用力拍别人的肩膀。
程博裕没有加入庆祝。
他坐在工位上,盯着屏幕,表情平静。
过了很久,他站起来,走到周广平办公室门前,敲了敲门。
“周总,有件事我一直想问。”
“你问。”
“2019年那套代码,你为什么不改它的漏洞?明知道有隐患,为什么不修补?”
周广平沉默了很久。
久到程博裕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开口:“那个框架本来是要被新架构替代的。只是那一年,我家里出了事,新架构没有做出来。我留着那套旧代码,是怕自己忘了自己本来要做的事。”
程博裕没有说话,静静地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了。
08
张氏合同落地后,公司缓过劲了。新订单陆续进来,账上的数字一点一点往上涨。周广平开始频繁出差,见客户,跑融资,整个人像拧紧的发条。
梁琬还以为日子会这么一步步好起来。
直到有天下午,一个以前的老同事给梁琬发来微信,说:“梁姐,我们公司可能撑不住了。”
“投资方撤资了,张氏那边的意向也撤了。账上的钱撑不过这个月,财务已经在往外走人了。”
梁琬盯着屏幕,没有回复。她把手机放下,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晚上下班前,她路过周广平办公室,门没关严,从缝隙里看见他坐在椅子上翻一本旧相册。
她看不清里面的照片,但有一张很眼熟,是公司十几个人早年去团建时的合影。
林岩站在后排靠右的位置,笑得灿烂。
周广平看了很久,把相册合上,放回抽屉。他坐直了身体,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像是想说什么,又没说。
第二天,梁琬在电梯里碰见程博裕。他瘦了,下巴尖了一圈,但精神头不错。他难得主动开口:“梁姐,林岩那边有人联系你了?”
“有。”
“你怎么想?”
“公司的事我说了不算。”
电梯到了一楼,程博裕跨出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背对着她:“如果是我,我不会收。”
梁琬站在电梯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她想起林岩辞职那天,周广平也是这样走向走廊尽头。同一个方向,走的人换了。
几天后,梁琬去财务室拿文件,听到财务在打电话:“周总,贷款批下来了,利息五点四厘,需要您本人来签字。”
她没听到周广平的回答,但看到财务在纸上写的一串数字,好几个零。她心里一紧,没有问出口。
傍晚,她还是忍不住去了周广平办公室:“周总,贷款那笔钱……”
“梁琬。”周广平打断她,“那套房啊,我住了十几年了。”他抬头看了她一眼,“每天早上起来,都能看到楼下那棵银杏树。春天发芽的时候,窗台全是绿油油的。我从来没想过会拿它去抵押。”
梁琬鼻子酸了,她低下头,没有让眼泪掉下来:“等公司缓过来,再买一套。”
周广平笑了笑,没有接话。那笑容有点淡,淡到看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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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林岩的公司没有撑过那个月。
最后一天,他给周广平发了一条短信,只有几个字:“周总,对不起。”
周广平看到了。他没有回复,把手机放在桌上,继续看文件。梁琬站在一旁,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
那条短信后来一直留在手机里,没有删过。
几天后,公司做新人培训。
程博裕作为技术负责人上台,讲公司的研发体系和技术路线。
讲到末尾,他忽然说了一句:“你们知道咱们现在这套新架构,最早是谁提出来的吗?”
台下安静。
“周总。2019年就提了。”
“但当时没做成,因为各种原因。”他说,“大家今天看到的东西,很多思路在五年前的文档里已经有框架了。”
梁琬站在后边,心里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她想起程博裕刚来翻旧代码的那几天,他看懂的远比代码本身多得多。
台下有人问:“那2019年为什么没做?”
程博裕没有回答。他翻到下一页PPT:“这个问题,你们可以自己去翻一下那段时间的文档。”
散会后,梁琬回到办公室整理旧文件。她拉开文件柜最底下的抽屉,在角落里摸到一个牛皮纸袋。纸袋里装着一个信封。
信封上没有贴邮票,没有写地址,只写了一行字:“林岩亲启”。
字迹是周广平的。
梁琬的手停住了。她知道自己不该拆开这封信。但她站在那儿很久,还是小心地打开了信封。
信纸很薄,上面只有两行字。落款日期是五年前的秋天。
“林岩,你是我带过最好的技术人。但我怕你知道了,就不肯再往前走了。”
梁琬把信看完,愣了很久,然后原样折好,放回信封里,塞进牛皮纸袋的底部。她没有跟任何人提起这件事。
过了几天,程博裕来找梁琬,问她知不知道周广平抵押房子的事。
“你怎么知道的?”
“财务跟银行打电话,我路过听到了。”
“所以呢?”
程博裕沉默了一下:“我们研发团队想提一个申请。”
“什么申请?”
“新人转正以后,主动降薪百分之十五。新架构的代码已经稳定了,不需要那么多冗余的人。省下来的钱,补公司的现金流缺口。”
梁琬不知道该怎么接话。那条下午,她把程博裕的话转述给周广平。周广平放下手里的笔,沉默了很久。
“谁提的?”
“程博裕。”
周广平低下头,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你去告诉他们,我不同意。”
“周总,他们是一片好心……”
“我知道。”他的声音低哑,“但公司不能一直靠让别人吃亏撑着。这些孩子才刚毕业,该拿多少就拿多少,我不能让人家跟着我干,还要把饭碗让出来。”
梁琬退出去时,眼眶红了。
后来她听说,那天下班后程博裕回到工位,打开了自己的电脑,在版本更新说明里加了一行备注。备注没有提交给任何人,也没有发给任何人。
那行字写的是:“致敬一个没有在2019年完成的项目。”
10
第二年开春,恒远科技的年营收恢复到了林岩离开前的水平。
账上的钱不再紧张,新客户陆续增加。
梁琬坐在工位上翻着报表,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周广平没有提房子的事。梁琬也没有问。她只知道那栋房子,还押在银行那里。
程博裕被正式任命为技术总监。周广平又找他谈了一次,提出由公司出资成立独立工作室,程博裕技术入股,占三成股份。
梁琬听到的时候有点意外:“三成?会不会太高了?”
周广平正在倒茶,听了她的话,问:“高吗?”
“一般技术负责人也就百分之五到十。”
“他值这个数。”周广平说。
程博裕拿到协议时没有推辞,也没有多说。他看着条款,过了一会儿,问了一个问题:“周总,你为什么愿意给我三成?”
“因为你值。”
程博裕没有接话。他坐了很久,站起来,握了一下周广平的手。
那天晚上,林岩在朋友圈发了一条动态,没有配图,没有定位,就一句话:“这七年,不后悔。”
梁琬翻到他主页时,以前的动态几乎清空了。只有这一条新动态挂在上面。她刷了一会儿,没有点赞,也没有评论,把手机放了回去。
后来她听说林岩去了深圳,进了一家中型软件公司,重新做技术顾问。
面试时有人问他为什么离开上一家,他沉默了一会儿,说:“我走的时候,没有跟人说一声。”
庆功宴设在年底,还是楼下那家酒店。台上没有人讲话,大家吃饭、喝酒、聊天。周广平坐在主桌,面前还是一碟花生米,一杯白酒。
程博裕端着酒杯过去,坐在他旁边。两人默不作声地喝了一杯。
程博裕问:“周总,你当时怎么知道我能做出来?咱俩见第一面的时候,你还没看过我写一行代码。”
周广平放下酒杯:“你读研之前在阿里云实习,写过一个东西。你的领导否了,说你没必要做,那天晚上你把方案思路发在了技术论坛上。帖子我存了。”
程博裕愣住了:“那个帖子我后来删了。”
“我存了。”
程博裕沉默了很久,说:“周总,你是个狠人。”
周广平笑了一下,笑容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我没别的办法。”
庆功宴散场时已经很晚,梁琬最后出来,看见周广平站在酒店门口抽烟。夜风凉,他还是穿着那件有些旧的灰色夹克。
“周总,我送您。”
“不用,我自己走走。”
他把烟掐灭,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
“梁琬,林岩走之前,有没有跟你说过什么?”
梁琬想了想。
她记起年会那晚林岩喝了点酒,站在走廊里跟她说了一句有些模糊的话:“梁姐,我一直在等他跟我说一句话。但我等了七年,也没等到。”
“他说想等你一句话。”
“哪句话?”
“他没有说。”
周广平在原地站着,很久很久。风把他夹克的衣摆吹起来。他没有说话,继续往前走。
梁琬站在原地,看他的背影渐行渐远。夜风很凉,路还很长。
那个背影一直挺得很直,像一杆不弯腰的旗。但梁琬忽然觉得,那杆旗,可能也是会有点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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