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场景的生命体征——谈金相淑五联画《日出之二》

时光场景的生命体征

——谈金相淑五联画《日出之二》

包贵韬（策展人／艺术评论家）

金相淑2019年创作的五联画《日出之二》（120cm×59cm×5），是她的太阳母题创作谱系中，一幅非常重要的作品。作为印象主义本土化的代表性画家，她的个性风格特征，以及太阳母题系列广为人知。这一系列另外一幅三联画《日出》中，她强调了 “孕育 - 觉醒 - 绽放” ，是一种纪念碑式主旨建构的空间叙事，《日出之二》不去定格式的瞬间切片，而是将日出这一自然过程，转化为一条连续、流动、可呼吸的生动时间场景。她以五联拼接的长画幅为载体，将抽象的时间，肉身化为画面中每一根芦苇的摇曳、每一只飞鸟的振翅、每一粒色点的闪烁，构建出一个万物共生、同频共振的生态场域共同体。这幅作品独特的原创性价值和人文深度。是后印象主义朝鲜化的重要标志性文本。

一、

《日出之二》的原创性贡献，在于重构绘画中的时间表达范式。传统风景画对时间的表现，一般依赖于单一时刻的光影定格，或者通过多幅画面的并置，来呈现时间的阶段性变化。金相淑自己的三联画《日出》，也是“时间切片” 的叙事逻辑，三个画面之间，仍存在着明显的节点性跳跃。在《日出之二》中，她将日出过程，拆解为五个近乎相互衔接的微小时段，通过贯穿画面统一的、连续的肌理渐变，将分层丰富、绵延的画幅，熔铸为一个不可分割的有机整体。时间场景不是隐喻于画面的叙事线索，而是内在于画面肌理本身的物质性存在。

这种时间的肉身化，是通过点彩肌理的系统性渐变实现的。作品没有强调物象的具身性，所有的视觉元素，都由绵密独立的手绘色点构成。金相淑精准的控制力，让色点的大小、密度、色相与明度在五联画中，呈现出一种平滑的、抛物线式的变化曲线。从最上方第一联的深靛蓝与墨紫色基底，色点密集到近乎窒息，到中间第三联太阳升起时，色点骤然放大、变疏，色彩饱和度达到顶峰，再到最下方第五联，色点重新归于平缓，色彩回归清新的蓝绿色。这种肌理的变化，如同生命的呼吸一般，有着清晰的 “吸气 - 屏息 - 呼气” 的节奏，观者的视线沿着画面从左到右移动，会不自觉地跟随这种节奏调整自己的呼吸，从而获得一种沉浸式的时间体验。

金相淑通过芦苇茎秆的跨幅延伸，进一步强化了时间的连续性。左侧的芦苇荡贯穿了全部五幅画面，无数根细长的苇秆如同时间的琴弦，纵向拉伸开整个画幅。也没有被画幅的边界切断，而是从第一联的顶部一直延伸到第五联的底部，成为连接完整时间节点的物理纽带。这些苇秆的色彩与质感，也随着视线的推移，发生着细微的变化。仿佛黎明时分，是深褐色的剪影，破晓时分被镀上一层金边，日出时分，呈现出明亮的黄绿色，白昼来临后，又恢复了自然的翠绿色。这种连续的、不易察觉的变化，使得时间的流逝，在场景中变得触手可及，仿佛我们能触摸到，时间在苇秆上流淌的痕迹。

二、

在《日出之二》中，时间的质感，不是一个孤立的物理过程，而是通过整个生态系统中，不同生命元素的 “生命体征” ，共同呈现出来的。芦苇、飞鸟、太阳、水面，每一个元素，都是一个精密的生物传感器，实时记录着时间的每一个细微波动，并以物象独特的方式做出回应。是一种彼此呼应和同频共振，谱写生命律动与时间场景的视觉交响乐。

芦苇荡是整个画面的 “律动生命基底”，代表着时间的缓慢与持久。不同于另外一幅三联画中，那棵孤独、挺拔、具有强烈个体意志的大树，《日出之二》中的芦苇，是一个庞大的、无名的、群体性的存在。它们密密麻麻地生长在一起，没有哪一根是特别突出的，每一根都只是整体中的一部分。金相淑运用密集的、纵向排列的短竖线色点来描绘苇秆，赋予它们一种坚韧而柔韧的质感；用细长的、略带弧度的色点描绘苇叶，表现出它们随风摇曳的动态；用厚重的、颗粒状的色点堆积苇穗，模拟出它们蓬松柔软的质感。在整个日出过程中，芦苇的变化是缓慢、含蓄的，既不像飞鸟那样躁动，也不像太阳那样耀眼，而是默默地承受着光线的变化，将时间的印记，沉淀在自己的身体里。这种 “静” 的生命体征，与太阳和飞鸟的 “动” 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也为画面提供一个稳定的根基。

飞鸟群则是整个画面的 “动态脉搏”，代表着时间的活力与激情。如果说芦苇是时间的慢镜头，那么飞鸟就是时间的快进键。它们的数量、颜色、姿态与飞行轨迹的变化，是时间流逝直观、强烈的体现。似乎黎明时分，只有零星几只灰黑色的飞鸟栖息在苇秆上，翅膀收拢，仍在沉睡；随着天际破晓，飞鸟的数量逐渐增多，颜色也从灰黑变为淡粉，它们开始展开翅膀，准备起飞；当太阳从地平线升起的瞬间，飞鸟的数量达到顶峰，数十只粉红色与橙红色的飞鸟围绕着太阳盘旋飞翔，翅膀完全展开，姿态舒展而热烈，仿佛在举行一场盛大的生命庆典；随着太阳升高，飞鸟四散开来，有的飞向天空深处，有的掠过水面，有的穿梭在芦苇丛中；到了白昼初临，飞鸟的数量又逐渐减少，飞行速度放缓，姿态变得悠闲。整个过程，如同心脏的跳动一般，有着清晰的 “收缩 - 舒张” 的节奏，画家把时间的能量，转化为生命的运动。

太阳与水面则构成了整个场最系统的 “能量中心”。太阳是时间的动力源，升腾过程就是能量不断释放的过程。金相淑将太阳安排在五联画的正中部 ，也即 第三联的视觉焦点上，成为整个画面的绝对中心。太阳呈现出完美的同心圆结构，核心是炽热的玫红色，中间环绕着一圈明亮的金黄色，最外层则是由无数放射状色点构成的彩虹光晕。这种处理方式，使得太阳具有了一种神圣而庄严的气质，成为生命与光明的源泉。而水面则是时间的镜子，忠实地反射着太阳的光芒，也记录着光线的每一个细微变化。地通过横向排列的短条状色点的明度交替，模拟出水波荡漾的节奏，使得水面呈现出一种流动的、闪烁的韵味。太阳的光芒洒在水面上，形成了一条金色的光带，从第三联的太阳下方，一直延伸到第五联的底部，如同一条流淌的时间之河。

三、

《日出之二》表达了一种时间观，一种东方的、生态的时间观。不同于西方传统的线性时间观 ，那种将时间视为一条从过去流向未来的、不可逆的直线。也不同于机械论的时间观 ， 那种将时间视为一种均匀流逝的、可以精确测量的物理量。在金相淑的画中，时间是一种循环的、生生不息的、与生命融为一体的存在。不是外在于自然的，而是内在于万物的生命过程。所有的生命都在同一个时间场景中生长、繁衍、死亡，彼此相互依存、相互转化，共同构成一个永恒的生命循环。

这种生态时间观，直接地体现在作品对 “人的缺席” 的处理上。整幅画面中，没有一个人的身影，只有芦苇、飞鸟、太阳与水面。这种让人的缺席，是放弃人类中心主义的自然审美。在金相淑看来，人只是自然生命共同体中的普通一员。在日出这个盛大的自然事件面前，人既可以在场，也不妨缺席。所以，金相淑为我们呈现了一个纯粹的、本真的自然世界，一个万物按照自己的节奏，自由生长的世界。在这个世界里，没有征服与被征服，没有利用与被利用，只有平等的生命之间，相互凝视与对话。

同时，《日出之二》也体现了地对 “日常神性” 的追求。日出是一个极其普通的自然现象，每天都会发生。但在金相淑的画里，这个普通的日常现象，被赋予一种神圣的、超越性的意义。她用极致的点彩技法，将日出的瞬间，永恒地定格在画布上，让我们能够放慢脚步，去仔细品味这个早已习以为常的瞬间。她告诉我们，只要我们用心去感受，就能在每一次日出、每一片落叶、每一声鸟鸣中，发现生命的奇迹与时间的诗意。

金相淑的《日出之二》标志着她深耕一种绘画时间表达范式。通过将时间肉身化为画面的肌理与生命的体征，呈现了一个连续、流动、万物共生的生命时间流。这幅作品如同一片宁静的精神家园，令人们放慢脚步，倾听时间的声音，感受自然的美好，重新建立与自然之间的深刻联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