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两天,美欧洲主流媒体的重要新闻中,德国极右翼政党在选举中获胜的消息一直排在最前列。一些分析认为,这是一个危险的信号。
6日,在萨克森-安哈尔特(Saxony-Anhalt)州,极右翼的德国选择党(以下简称AfD)拿下了43.8%的选票,距离绝对多数只差3席。
萨克森-安哈尔特位于德国中东部,属于原东德地区,首府是马格德堡。它和萨克森州、图林根州一样,都在前东德版图内,这些州近年来一直是AfD得票率最高的地区。
CNN报道了这个党的主张,标题很刺眼:“大规模驱逐难民,为难民设立隔离学校”。更值得关注的是,在教育领域,AfD还有另一个诉求:改革历史课程,淡化纳粹历史教学,强调“健康的民族自豪感”。
州文化政策发言人说得更直白——“多俾斯麦,少希特勒”。欧洲人有个说法:俾斯麦造了一艘大船,希特勒把它开进了冰山。AfD喊“多俾斯麦,少希特勒”,意思是想要那个强大、统一、有秩序的德国形象,但不想要那段导致毁灭的纳粹历史。问题在于,在德国的历史叙事里,这两者从来就没法彻底分开。
所以,这才被认为是一个危险的信号。因为教育政策是德国各州自己的权力,AfD一旦真正执政,能动的正是各州手里握着的历史课程决定权。
这个主张在德国主流社会被斥为历史修正主义,可持有这一主张的党获得了44%的选民认同。
“修改历史教科书”这个表述,对中国人来说并不陌生。
这些年,日本也不断地出现类似的事情,不只是修改南京大屠杀的死伤规模,甚至连“屠杀”这样的定义都要篡改。至于对靖国神社的参拜,慰安妇的议题等,早已成为自民党建制派长达数十年的常规操作。与德国的区别在于,这些事不需要通过某个政党的上台来“争取”,因为它从未被逐出政治主流。
日本没有“墙”,是因为战后根本就没有建这堵墙。
两个二战战败国,同样面临修正主义势力的上升,路径却截然不同。但真正值得琢磨的,是两条路会走到什么样的死胡同里。
1945年之后,德国是“断裂式重建”。纽伦堡审判清算了纳粹高层;纳粹党被取缔。战后西德在《基本法》里把极右翼组织的存在本身视为对宪政秩序的威胁。所以,战后德国的建国叙事是从“零年”开始的。“第三帝国”被确定为歧途,联邦德国是崭新的共和国。这种“断裂”意味着,主流政治精英的合法性来源于对纳粹的否定。
日本呢?美国占领当局保留了天皇;东京审判虽然判了几个甲级战犯,但大量战时官僚、财阀、政治世家被纳入战后体制,没有切割。所以,历史修正主义在日本“不需要攻破什么”,它从一开始就嵌在战后体制的基因里。
德国刑法第130条禁止否认和淡化纳粹罪行,联邦宪法法院有权取缔违宪政党,历史课规定了纳粹时期的教学比重。联邦政府还设有反犹主义事务专员。这套墙划出了明确的边界——谁碰红线,谁就被逐出主流。因此,AfD已被本国情报机构正式认定为极右翼组织,主流政党也形成了共识:不合作、不联合执政。
这堵墙确实有用。德国没有日本那种官方参拜靖国神社式的持续议题,没有系统性的国家层面教科书篡改,为“大屠杀”翻案在公共话语中始终是禁区。
但萨克森-安哈尔特的选举暴露了墙的裂缝。
44%的选民把票投给了被官方认定为极右翼的政党。他们中很多人不是纳粹同情者,只是因为对经济、移民、联邦政府不满,投的是“抗议票”。但他们投票支持的对象,正是一个主张“多俾斯麦、少希特勒”的党。墙把AfD挡在权力之外,但没挡住选民对AfD的认同。
日本没有墙。教科书修改、靖国神社参拜问题反复发作,首相参拜成了持续的外交冲突点。这套机制的关键是“渐进侵蚀”,每次都不是颠覆性突破,只是“微调”。但没有红线,微调长期积累,实质性地改变了历史教育的内容和公众的历史认知基线,为军国主义的复活不断地做了铺垫。
两条路,走到今天,面对的是同一个困境:历史记忆在社会层面的弱化。
德国的困境是“隔离-反弹”。墙越坚固,被隔离者越感觉被排斥。44%不是AfD的胜利那么简单,它说明有44%的人认为,投给一个被本国情报机构认定为极右翼的政党,是可以接受的。当“投给极右翼”在道德上变得可接受,墙的道德基础就在瓦解。
日本没有墙,社会缺乏警觉的"引爆点"。每次修改都被说成“正常调整”,每次参拜都被解释成“个人行为”。但把时间拉长三十年,历史教育内容、公众历史认知、国家战略定位已经发生了实质性的右转。这种“渐进”可能比德国那种“墙出现裂缝”更难逆转,因为没有一场选举那样的“地震”来唤醒警觉,变化已经静悄悄地发生了。
那么,历史教育到底该怎么做?
德国思路是“高强度制度灌输”——把反思当作国家规训,用法律和制度强制社会记住特定历史。问题是,当反思从内在选择变成外在压力,会不断产生疲劳和反弹。
没经历过战争的年轻人,面对持续数代的负罪感教育,可能会问“为什么我要为祖辈的罪行负责”。AfD精准捕捉到了这种情绪。
日本的思路是让历史叙事在社会层面自然演化。问题是,在国家权力始终由同一批政治世家把持的情况下,实质上就会放任军国主义思想在权力核心中自然生长。在长期没有受到准确的、真实的历史教育中,年轻人的思想也发生了很大变化。
此外,我们在看德国和日本的历史教育的时候,还有一个问题不容忽视,就是历史记忆在代际传递中的损耗。
两种路径的教训是共同的:历史教育的有效性,取决于社会能否把历史教训“内化”成自觉的公共道德,能不能从心灵与心理意识的深处来认识法西斯反人性的危害。
如果反思始终是外部施加的规训,墙再高也会裂。如果“遗忘”始终是内部默许的,墙就不可能建起来。
眼光再开阔一些。从法国国民联盟到意大利兄弟党,从奥地利自由党到美国的历史课程争议,历史修正主义正在整个西方世界同步抬头。它们的共同土壤是身份焦虑——全球化和移民潮让传统的“我们是谁”变得模糊,历史修正主义提供了一种简单粗暴的确定感。
德国和日本,两种路径,各自都在朝着各自版本的悬崖行进。坠落断崖的距离不同,但峭壁下的深谷,是同一个。
the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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