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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沛钊,云南日报主任记者, 负责人。
代表作:
记者吴沛钊持续关注昆明市百年文保桥的两年,桥下积水顽疾终得改善。
以下是吴沛钊的讲述:
今年8月,当我再次站在昆明市中心的护国桥上,看着连日暴雨后的下沉广场,只在墙角处余留少量水迹,1500余平米的空间保持着干净整洁。暑期的云南游客众多,从去年看到远道而来的外省游客“掩鼻逃跑”,到今年看到游客们拍照合影时的自豪,这场跨越了两年多的“护桥之战”,终以胜利告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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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年夏天,我在社交媒体上刷到多条市民抱怨:昆明市中心的护国桥,桥下又淹了,“水都发臭了,黑乎乎的,蚊子又多,住在附近窗户都不敢开”。我顺着线索搜索,发现类似的抱怨并非孤例——这座始建于1919年、为纪念护国运动而建的中西合璧双拱石桥,2003年就被公布为云南省第六批省级文物保护单位,却在繁华闹市中长期被积水问题困扰。那一年雨季,桥下积水最长的时候长达近20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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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7月初护国桥下积水情况
护国桥的历史分量不言而喻。1915年,袁世凯复辟帝制,云南首举义旗,护国运动震惊全国。1919年,昆明市政当局拆除南城墙一段,跨护城河修建此桥,取名“护国”,与护国门、护国路并称纪念护国战争胜利的三大工程。1952年,护国桥随护城河一起被填埋,埋没地下近半个世纪,1999年才重见天日并修复。
就是这样一座“沉默的见证者”,却在百年之后陷入了尴尬的治理困境。我回想起,这是昆明为数不多的写进了初中历史教科书中的遗存,曾经它保卫了国家,赢得“护国”之名,今天,谁去保卫它呢?
我多次实地走访,发现情况比网上描述的更为严重。周边居民告诉我,年年雨季都淹,“不是今年才这样,好几年了”。我先后联系了文物、水务、市政、城管、街道等多个部门,发现护国桥管理长期处于“各管一段、各守一摊”的状态。五华区文物管理所工作人员表示,文保部门仅负责文物本体保护,桥下下沉广场的环境卫生和排水设施不在管辖范围内。护国街道则认为,环境卫生理论上应由区城管局下属环卫部门负责,但因为涉及文保单位,具体责任始终没有厘清。
“情况我们看在眼里,投诉电话也很多,既心疼又无奈。”一位文物部门工作人员的话让我印象深刻。他们曾与街道多次提出引入市场主体、以“谁使用谁管护”方式破局,但多次对接后始终没有企业愿意接手——文保要求高、运营限制多、盈利空间小,市场化路径走不通。无奈之下,相关部门增设了围栏,试图以物理隔离减少人为破坏。然而围栏一封,环卫日常保洁下不去,巡检频次减少,垃圾清运不及时,反而形成了“脏乱—保护—封闭—积水—脏乱”的恶性循环。
调查中,我发现护国桥困境背后横亘着两道现实的坎:一是资金缺口,下沉广场排水管网建于2000年前后,管网老化、管径不足、淤积堵塞严重,属于结构性缺陷,小修小补无济于事,需要系统性改造升级;二是文保审批,作为省级文物保护单位,其修缮工程须报省文物局审批,施工单位须具备文保工程资质,不能像普通市政工程那样直接动工。
经过多番采访,最终,我决定通过新闻《内参》的形式加以报道。报道印发后,护国街道迅速响应,最终通过两台抽水机进行抽水,算是应急。但这只是治标不治本——每逢强降雨,街道工作人员就得扛着抽水机上阵,这边刚抽完,下一场雨又灌满了,“抽排速度赶不上积水速度”。基层同志很辛苦,但设备在老化管网面前终究力不从心。我清楚地意识到,护国桥的问题,单靠街道层面的应急抢修是拔不掉根的,它需要更高层级的统筹、更系统性的投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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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隔一年,2026年的雨季又来了。我没有忘记那座桥。这一次,我决定从走向公开报道,通过一文,将问题置于公众视野之下,直指“亟须省、市两级高位统筹、协同发力,彻底拔除病灶”。
结合前期的采访,我特意在“滇超”总决赛当晚刊发报道,希望能引发更多的关注。果不其然,报道发出后,不到一小时就引起了昆明市委、市政府主要领导的高度重视,第一时间部署督办。五华区迅速召开专题整改会议,细化整改方案、明确责任分工、压缩整改时限,仅用一周时间就完成了桥下老旧排水设施的全面排查、更换与升级,在桥下左右两侧下沉广场各加装了两台大功率自动抽水泵。
真正的考验在于今年全国性的普降大雨,昆明也不例外。8月中旬,昆明主城区遭遇持续性强对流天气,降雨强度大、持续时间长,气象台甚至升级发布了暴雨红色预警,城区多条路段出现严重淹积水。8月17日上午10时,我来到护国桥——眼前景象与一年前截然不同:下沉广场地面仅留存轻微湿润痕迹,无任何大面积积水。18日下午2时,雨势过后,广场地面基本干爽,仅桥洞边缘低洼处残留少量水迹。困扰多年的积水顽疾,在极端天气的严苛检验下,终于交出了合格答卷。
积水解决了,环境卫生又怎么办?为此,我特意前往了五华区综合执法局。通过沟通后,局领导特邀我参加现场办公会。在因围栏封闭很多年未曾到过的桥洞之下,相关领导和处室将问题一一细化,此前因护栏阻隔、权责模糊而长期悬置的桥下环境卫生管理难题明确由五华区环境卫生管理处统筹负责,环卫工人可持专用钥匙开启护栏通道,开展每日常态化巡检、清扫保洁。
8月19日,我推出回访报道,既肯定整改成效,也如实呈现后续待解问题:新安装的抽水泵仅有一年保修期,后续资金保障方案尚未明确;桥洞下方陈年涂鸦需专业文保修缮;护栏优化调整仍需综合研判。我想,舆论监督不是一锤子买卖,既要为问题解决鼓与呼,也要防止反弹盯与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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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边两图为此前护国桥下沉广场积水情况
右图为整改后拍摄的8月18日图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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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顾这组跨越两年的系列报道,从2025年的《内参》应急督办,到2026年的公开追问与系统整改,这种递进本身是一种监督策略的探索。我愈发深切地体会到:舆论监督的价值,从来不在于“批评”本身,而在于以建设性姿态推动系统治理,在于问题真解决、群众真受益。
护国桥的困境,表面看是排水不畅、环境脏乱,深层看则是文物保护与城市治理之间的衔接缝隙,是多部门交叉管理中的责任模糊地带,是基层“想为而难为”的制度性梗阻。护国街道并非没有行动——他们配备抽水机、组织人力抽水、尝试引入市场主体,但在结构性缺陷和资金瓶颈面前,基层的努力终究显得杯水车薪。直到媒体持续推动,系统性改造才得以启动。
而这一次,让我感触最深的,是采访背后收到的反馈。
报道发出后,护国街道的工作人员专门向我表示感谢。他们说,记者的报道帮他们“把说不出口的苦、想办不了的事”摆到了桌面上,让上级部门真正看到了问题的复杂性和解决的紧迫性。更让我意外的是,五华区文管局的工作人员也表达了感谢——作为文物保护的直接责任人,他们长期面对“想保护却力有不逮”的困境,媒体的客观报道既点出了病灶,又没有简单归责,反而为跨部门协同创造了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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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月18日下午2点,五华区综合行政执法局相关工作人员对下沉广场情况进行实地检查
一篇直指问题的报道,却能够获得多个相关部门工作人员的认可,这在以往的采访经历中是不多见的。但细细想来,这恰恰说明了新时代舆论监督工作“直指人心”的效用——当监督的出发点不是“找茬”而是“求解”,当报道的笔触既揭示痛点又体谅基层苦衷,当批评的落点指向体制机制而非个人过失,舆论监督就能从“对立”走向“对话”,从“压力”转化为“合力”。当舆论监督真正做到客观、理性、建设性时,它收获的不会是抵触,而是尊重与认同。
护国桥是昆明百年城市发展的鲜活见证,是承载城市文脉、留住市民乡愁的重要载体。整改见效只是起点,长效善治才是根本。作为一名记者,我期待这座百年古桥在持续的社会关心中彻底告别顽疾、焕发新生,更期待舆论监督的力量能被更多治理主体所珍视——不是作为压力,而是作为推动城市向善向好的合力。
百年护国桥,曾经见证云南“以一隅而为天下先”的护国壮举;今天,它也在见证着一座城市面对问题的坦诚与担当,见证着新时代舆论监督与基层治理之间那份难得的相互理解。而这,正是舆论监督最希望看到的风景。
(文章图片来源于云南日报)
作者|吴沛钊
值班编辑|王星月
运营总监|唐瑷祺 李熙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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