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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安集的春天来了,集上的人脱了厚棉袄,换了夹衣,走路都轻快了几分。农事商事也跟着忙了起来,赶集的、进货的、下地的,到处都是人来人往。
赵家大院的正厅里,赵德才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捏着一封信,眉头拧成了疙瘩。信是睢城铺子里的掌柜托人捎来的,说铺子里的货快卖完了,得赶紧补一批。
赵周氏坐在旁边做针线,时不时抬头看丈夫一眼。周虎站在门口,背靠着门框,两人都不说话,等着赵德才开口。
“周虎!”赵德才终于抬起头,把信折好放在桌上,“睢城那边铺子里的货快见底了,得去滕州府杨家商号再进一批。你准备准备,带上人手,两天后出发!”
周虎从门口走过来,站在厅中点了点头:“姐夫放心,这条路我熟,一年走四五趟,闭着眼睛都能走到!”
赵德才却摆了摆手:“这次多带几个人。前些日子听北边过来的客商说,那边不太平,有几股土匪从北边流窜过来,专门截商道。你路上小心些,别大意!”
赵周氏放下手里的针线,抬起头看着周虎,语气里带着担忧:“弟弟,你姐夫说得对。路上千万当心,货丢了还能再进,人不能出事。你媳妇和家里都指着你呢!”
周虎笑了笑,大大咧咧地说:“姐姐,你就放心吧。我这些年走南闯北,什么阵仗没见过?再说,那条商路我也不是头一回走了。三年前刘山杨凌那股悍匪闹得最凶的时候,我都能把货平安运回来,如今更不用怕。家里的事早就都交给小青了,我这出门在外不用担心家里。”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倒是姐姐你,别老惦记我,好好养着身子!”
赵周氏白了他一眼:“你呀,就是嘴硬。每回出门都这么说,哪回我不是提心吊胆的!”
赵德才站起身,走到周虎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骡子车我派了十五辆,人手就交给你去挑选,壮丁乡兵任你带。路费盘缠明天我让账房给你送过去,路上打点不要舍不得。到了滕州,杨家商号的掌柜会把货备齐,你验了货付了银子,就速速装车回来,别在路上耽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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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道了,姐夫!”周虎应了一声,转身出了正厅。
周虎骑着马,转眼间就回到了家,付小青正在院子里晾衣裳。她穿着一件蓝布夹袄,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两条白生生的胳膊。听见院门响,她回头看了一眼,放下手里的活计。
“跟姐夫说定了?”
“说定了!”周虎在院里的石凳上坐下,从腰间解下水囊灌了一口,“后天一早走。十五辆骡车,路费盘缠姐夫都准备好了!”
付小青点点头,拿围裙擦了擦手:“那我一会儿去给你收拾行李。换洗的衣裳带三身够不够?路上要走大半个月呢!”
“够了够了,又不是头一回出门。”周虎笑着说,“你多给我装几张烙饼是真的,路上吃干粮吃腻了,就惦记你烙的那口饼!”
“就你嘴馋!”付小青嗔了一句,转身往屋里走。
两人正说着,院门被人推开了。付大丑和媳妇付氏走了进来。付大丑穿着一件青布棉袄,脸上的坑洼虽然还在,但比从前浅了许多,整个人看着精神多了。付氏跟在他身后,手里挎着一个小篮子,里头装着几个刚蒸好的糕点,还冒着热气。
“哥,嫂子,你们来了!”付小青迎上去,接过付氏手里的篮子,“来就来呗,还带什么东西!”
付氏笑着说:“刚蒸的,想着你和周虎在家,就拿过来给你们尝尝!”
付大丑把目光转向周虎,搓了搓手说:“贤弟,我刚才在集上听人说你要去滕州进货?”
“是,后天就走!”周虎招呼付大丑坐下,又给付氏搬了个凳子。
付大丑在石凳上坐下,挠了挠头,犹豫了一下才开口:“贤弟,我跟你商量个事。你看,现在刚开春,田庄里翻翻土施施肥的活,有管事看着就行了,我在不在都一样。不如我跟着你跑一趟,一来给你打个帮手,二来这一趟大半个月,能挣个三五两银子。反正在家闲着也是闲着,不如出去挣点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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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虎一愣,随即笑了起来,一拍大腿:“大哥要去?那敢情好!大哥这身武艺比我也不差,你去了,一个能顶三个壮丁。要是大哥能去,我就能少带两三个人,省下十几两银子的工钱!”
付大丑听了也高兴,眼睛都亮了:“那就这么说定了?”
“说定了!”周虎端起水囊又灌了一口,“后天一早出发,大哥你回去收拾收拾,带两身换洗衣裳就行,旁的不用操心!”
“行!”付大丑站起身,恨不得马上就回家收拾行李。
付小青站在一旁,手里还端着那篮糕点,心里却不太愿意。她看了看哥哥,又看了看丈夫,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没说出口。
她想起几年前的那个晚上。她和哥哥从张村逃出来,天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哥哥为了救她,打死了张承祖,然后拉着她在荒野里跑了一整夜。
后来他们逃到平安集,遇到了陈大河搭救。再后来,她嫁给了周虎,哥哥也娶了付氏,在田庄里安了家。日子一天天好起来,可每次想起那个逃命的晚上,她的心还是会揪起来。
如今哥哥说要去跑商,她心里又像被人揪了一把。可她又看了看周虎,那是她的丈夫,哥哥跟去了,两个人是亲近人,一路上互相照应,比外人强得多。再说哥哥想多挣点钱,也是好事。
“哥!”付小青在心里终于说服了自己,便开口道:“路上小心。一定要跟周虎走在一起,千万别分开!”
付大丑笑道:“妹子放心,你哥我什么本事你还不知道?当年逃难的时候,四个壮汉都近不了我的身。跑一趟商道算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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付小青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转身把糕点放在桌上,对付氏说:“嫂子,进屋坐,我给你倒碗水!”
付氏摇摇头:“不了不了!”她转过身看着付大丑:“大丑,你去就去吧,家里有我呢。你放心走,地里的活我能照看着,你早去早回,别让人惦记!”
两天的时间一转眼就过去了。出发那天,天刚蒙蒙亮,赵家大院门口就热闹起来。十五辆骡车排成一列,停在路边的土场上。车上装着空麻袋和路上用的干粮、草料,用油布盖得严严实实。
周虎穿着一身青布劲装,腰间扎着宽皮带,皮带上挂着一把长刀,刀柄被磨得发亮。他骑着一匹枣红马,正在清点人数。付大丑穿着一身粗布短打,腰间也扎了根布带,站在第一辆骡车旁边,手里攥着一根鞭子,鞭梢在晨风里轻轻晃荡。
赵德才和赵周氏站在门口的石阶上。赵周氏拉着周虎的手,眼圈微微泛红,又悄悄叮嘱了几句:“路上千万别逞强,遇到不对劲的事就躲着走。货是姐夫的,命是你的!”
周虎弯下腰,轻声说:“姐姐,我知道了。你回吧,早晨风凉!”
付小青站在旁边,怀里抱着一个布包袱,里头是周虎路上换洗的衣裳和几张昨晚刚烙好的饼。她把包袱递给周虎,眼睛红红的,却没掉泪。
周虎接过包袱,看了她一眼,低声说:“在家好好的,等我回来!要是没人作伴,就把嫂子接家里!”付小青点了点头,嘴唇动了动,终究什么也没说出来。
旁边,付氏正给付大丑系腰间的布带,系好了又伸手把结头塞进腰带里,低声说:“我给你包袱里塞了两双新鞋垫,走长路脚不疼!”
付大丑憨憨地笑了笑:“知道了,你在家也当心,别太省,该吃就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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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虎翻身上马,动作利落。他坐在马背上,回头朝众人抱了抱拳,声音洪亮:“走了!”十五辆骡车排成一列长队,沿着平安集通往北方的官道出发了。
陈大河和张大个也来送行,两人站在村口的老槐树下,看着车队渐渐远去。
“大个!”陈大河忽然开口,声音沉沉的,“你说他们这趟顺不顺利?”
张大个愣了一下,转头看着陈大河:“大哥怎么这么问?”
陈大河沉默了一会儿,才慢慢开口:“自从黑虎寨的势力削弱之后,这一带就不太平了。刀疤王带着剩下的兄弟回到黑虎寨,势力只能在附近五十里内打转。可这北面五十里外,就成了许多其他山寨争夺的地方。那些山头的匪首,有些比当年的黑虎寨还凶!我怕周虎和大丑这趟,不会太顺!”
张大个沉默了一会儿,低低地说了一句:“但愿他们平安!”
周虎护着车队沿着官道一路向北,路上除了遇到几个衙役设置的卡口盘查路引,倒也没出什么岔子。周虎每到一个卡口都客客气气地递上路引,那些衙役见是正经商队,问几句就放行了。
第三天晌午,车队已经离平安集一百多里了。这一带的地势渐渐起伏起来,官道两边多了些低矮的丘陵,山上长满了灌木和野草,偶尔能看见一两棵歪脖子树孤零零地立在山坡上。
周虎骑着马走在队伍前头,付大丑赶着第一辆骡车跟在他后面。春日的太阳暖洋洋地照在身上,晒得人有些犯困。周虎回头看了看车队,骡车排成一列,伙计们有的坐在车辕上打盹,有的甩着鞭子唱小曲,一切如常。
“前面有个山坡,过了山坡再走十里就有镇子了!”周虎扬起马鞭,朝前面指了指,回头对付大丑说,“大哥,到了镇上咱们歇一晚,明天再接着赶路!”
付大丑应了一声:“好嘞!”手里的鞭子轻轻一甩,鞭梢在空中打了个响,骡子迈开蹄子,加快了脚步。车队朝着前面的山坡,一路向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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