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蚊子入侵中国约50年，就让我们连大树底下乘凉的资格都没了

夏天下午五点多，太阳斜了，树荫底下最凉快。你刚坐下没两分钟，脚踝一麻，小腿一麻，低头一看，已经起了三四个包，硬得发白，痒得钻心。挥手把它赶走，它绕一圈又回来了。

最气人的是，这块阴凉恰恰是它的主场。树底下常在其傍晚活动高峰内，白天户外活动容易受骚扰，正撞上它一天里最凶的那两三个小时。老蒲扇、小马扎、门口大树，这套过了几十年的乘凉配置，如今坐不满十分钟。

这只黑白相间的花蚊子，学名白纹伊蚊，老家在东南亚的热带雨林。自1970年代中期首次发现，至今约50年。

它专挑你乘凉的那两小时下手

老一辈说的"蚊子怕光"，说的是本地的库蚊、按蚊。那些蚊子晚上出动，白天躲着，所以过去傍晚在树底下坐到天黑，最多是天擦黑之后才开始拍腿。花蚊子把这个时间表整个掀了。

它是白天出来吸血的蚊种，一天里有两个高峰：一个在日出前后一两个小时，一个在日落前两三个小时，而且下午那一波比上午那一波凶得多。

在广东，夏天上午六点到九点是个小高峰，下午五点到七点才是大高峰。你把这两个时段和自己的作息对一下就明白了。

下午五点到七点，正是许多人进行户外活动的时段。它最饿的那两个小时，恰好是这栋楼里人最多、最愿意待在户外的两个小时。更难缠的是它的咬法。

本地蚊子多半吸一口就走，花蚊子不。它可能反复试探性叮咬，多次刺入皮肤才找到合适的血管。

每扎一次，就往皮肤里重新注一次唾液。所以常常是一只蚊子，你腿上却起了三四个包。被赶走也不算完。它飞得快、拐弯灵活，你一巴掌扇空，它绕个圈就回来接着叮，一只雌蚊还能挨个把在场几个人都咬一遍。

所以树底下常见的场面是：三四个人坐着，谁也没看清蚊子长什么样，人人都在挠腿。"我穿了长裤啊。"这句抱怨很多人说过。可惜穿裤子这道防线，它是真能穿的。

蚊子的口器不是一根吸管，而是六根比头发还细的针搭在一起：一对上颚负责刺破皮肤，一对下颚前端带着锋利的微型锯齿负责锯开，上唇卷成管子吸血，舌头负责注唾液。

这一整套针，直径只有约0.1毫米，比不少夏季衣物的纤维网格还细。长度约2毫米，比夏天常穿的薄布厚多了。细过布眼、长过布厚，剩下的事就顺理成章了。夏天那种薄丝袜、宽松的雪纺裤、贴腿的薄棉，它隔着都能下嘴。

真正难扎的是厚牛仔和紧密不贴身的布料，可三十几度的天，谁乐意穿那个坐树底下。它下嘴还有偏好，最爱脚踝和膝盖这一带。

坐下时脚踝和膝盖更容易暴露，而它偏好叮咬这些部位。

从越南来的一批橡胶原木

这么难缠的东西，中国原来是没有的。它的老家在东南亚的热带雨林里。关于它什么时候上的岸，有两条记录摆在一起。

一条是学术上的：1975年，研究人员在云南红河州河口县野外捕到成批的白纹伊蚊，做了病毒分离，从中分出了4型登革病毒——这说明那时候它不但已经在河口活着，还已经带着病毒了。

另一条是检疫上的：1978年，云南河口海关在一批从越南运来的橡胶原木里，头一回正式查出了它。蚊子不会自己飞过国境。

1970年代末中越边境贸易恢复，藏在木材缝隙里的卵和幼虫跟着货一起进了云南。滇南那种湿热山谷，温度、雨水、树洞样样对它胃口，种群很快扎住了根。往后几十年，它北上靠的还是这一招——搭我们的车。

全球范围内，最出名的载体是旧轮胎。堆在露天的废轮胎凹槽里存着雨水，还泡着烂树叶，等于一船一船的现成育婴房。旧轮胎的国际贸易，被公认为这个蚊种扩散全球的主要途径。除此之外，集装箱缝里的积水、水培的观赏植物，也都当过它的车厢。它对孵化场地的要求低得离谱。

它是容器孳生型，不需要池塘河沟，一个矿泉水瓶盖里的积水就够孵一窝。花盆托盘、废弃易拉罐、楼道里的旧脸盆、地下车库排水沟的洼水，都是它的产房。

它还挑款式：黑色的、表面粗糙的、位置低的容器，产卵最多——小区里那些黑色塑料花盆托盘，简直是给它定做的。真正让它挺进北方的，是卵的另一手本事。秋天日照缩到十三四个小时以下，雌蚊就开始产滞育卵。这种卵会进入休眠：发育停下，代谢降下来，抗冻抗旱的能力反倒上去了。

干燥环境里能撑几个月，温带越冬甚至能撑上一年以上，等到春天温度和日照对上号，一场雨就全孵了。有了这一手，冬天对它不再是一道死关，只是一次长觉。

于是它一路往北：1990年代占住广东、广西、福建、海南这些东南沿海省份，2000年以后跨过长江，2010年到了甘肃陇南，2016年在沈阳郊区发现活跃种群，2017年又在甘肃天水查到——七年往北推了一百多公里。

城市这边也在帮它。中国气象局的数据显示，过去半个世纪冬季零下5℃等温线北移了三百公里。城市热岛还让冬天再暖上两三度，地下车库、暖气管道这些暖和的角落成了越冬的庇护所。

北方地区白纹伊蚊的越冬存活率，2010年还不到5%，2024年部分城市已经到了18%。18%的活口和不到5%的活口，隔的是一整个种群能不能就地过冬。北京东城的监测能看出这条曲线：2014年白纹伊蚊在当地占比还不到三成，到2023年升到四成以上，几乎追平了土生土长的淡色库蚊。

痒只是账单的第一行

要只是几个包，忍两天也就过去了。麻烦在于它嘴上带东西。白纹伊蚊是登革热、基孔肯雅热、寨卡病毒病等多种蚊媒病毒的重要传播媒介，我国登革热主要流行区里，它是主要媒介之一。

它对登革病毒的四个血清型都易感，还能把病毒通过卵传给下一代。数字最直观的是云南。2001到2023年，全省累计报告登革热28343例，其中2023年一年就有13483例，是历年最高——二十多年攒下的病例，将近一半压在最近这一年里。

2019年瑞丽头一回暴发本地基孔肯雅热，确诊121例，其中98例是本地感染。

有研究预测，到2050年它在国内的适生区会从两百多个县扩到四百个县，风险季节拉长到4月至10月。也就是说，往后需要防蚊的时间，比现在多出好几个月。指望药也不省心。杀虫剂用得多、用得久，抗药性就跟着起来。

2017至2018年全国多地的监测显示，广州、芜湖等地的白纹伊蚊种群，对拟除虫菊酯类杀虫剂已经产生中高度抗性。你在阳台上多喷两下，可能只是筛出更耐药的下一代。好在它有个天生的短板：飞不远。

一只花蚊子一生扩散的距离多半不到180米，99%的活动都在孳生地周边200米以内。咬你的那只，几乎肯定就是在你家楼下、单元门口、阳台上出生的。

这条短板正好是普通人能下手的地方。花盆托盘倒扣过来，楼道里的旧脸盆盖上，空调外机下的积水扫掉，喝完的瓶子拧上盖再扔——瓶盖那点水就能孵一窝，倒掉它花不了三秒。

清理孳生地这件事，在西双版纳勐腊县2013年疫情之后被证明有效：快速杀灭成蚊加清除积水，县城区的蚊媒密度指数很快就压了下来。公共层面还有更远的招。中山大学奚志勇教授团队搞的"以蚊灭蚊"，是放出携带沃尔巴克氏体的雄蚊，让野外雌蚊产的卵孵不出来。

试验点上，野生蚊种数量平均减少了83%到94%，效果确实显著，但目前还在试验阶段，离铺到全国还有距离。所以话得说回门口那棵树。

自1970年代中期首次发现以来，这种蚊子随贸易进入中国，把中国人几千年不要钱的一件事——夏天搬个凳子坐树底下——变成了得挑时段、得穿长裤、得喷药、得先看看楼下有没有积水的事。

这就是我们连大树底下乘凉的资格都被抢了的意思：树还在，凉还在，只是坐不安生了。要把那把马扎搬回树下，能做的不多也不少——把自家楼下那两百米清干净。它飞不远，你清掉的每一处积水，省下的都是自己腿上的包。

参考资料：

从捕自云南省河口县的白纹伊蚊分离得4型登革病毒.李雪东、罗惠容、刘丽华等，北京药品生物制品检定所、昆明军区军事医学研究所

云南省登革热流行特征研究进展.卢娜、郑宇婷、周红宁，云南省寄生虫病防治所

云南省登革热和基孔肯雅热跨境传播、本地流行、发展趋势及对策.张海林，云南省地方病防治所

2000—2019年我国白纹伊蚊时空分布及其影响因素评估.焦泽睿、屈磊、王多全等，中国疾控中心寄生虫病所

偏态的种间杂交有助于白纹伊蚊在地域扩张中取代埃及伊蚊.陈晓光，南方医科大学热带医学研究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