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凌晨三点的天花板我看了快两个月了,每一条细小的裂纹都清清楚楚刻在脑子里。数羊、数心跳、数窗外的车声,把所有能数的东西数了三遍还是睁着眼。那天在小区长椅上碰见王阿姨,她看了我一眼说小伙子你这黑眼圈快掉到下巴了。她拍了拍旁边的空位让我坐下,说阿姨教你个法子。我半信半疑地听她讲完,当晚九点五十躺下,再睁眼的时候手机屏幕上显示着早晨七点二十三分,闹钟早在一个半小时前响过又自动停了。我躺在那儿盯着天花板上的晨光,第一次觉得那几道裂纹不那么刺眼了。
第一章
我叫沈屿,今年三十二岁,在一家外贸公司做跟单。失眠这件事从去年秋天开始,最初只是偶尔半夜醒一次,翻个身还能再睡回去。后来变成醒了就睡不着,睁着眼等天亮的感觉像泡在一盆温水里慢慢往下沉。再后来更糟了,躺下去脑子就开始自动播放各种东西——白天工作没处理好的邮件,三年前分手的前女友某句没说完的话,下个月房贷还款日期的倒计时。它们像一群不请自来的客人,把门踹开就在我的沙发上坐下来喝茶聊天,赶都赶不走。
我去医院看过。挂的是神经内科的号,医生问了几句开了盒药,说睡前吃半片,别长期依赖。那药对我有点用,但每次吃完第二天早晨脑子像裹了一层棉絮,昏昏沉沉的到下午才散。我不敢天天吃,三天吃一次,药盒搁在床头柜上,每次拿起来都像举着一块烫手的铁片。后来连药也不管用了,半片加到一片,还是躺两个小时才睡着,凌晨四点又睁眼等着天亮。
白天上班的时候我像个失了灵的机器,键盘敲得慢,跟客户打电话的时候走神,几次报错了订单数量被领导叫去办公室说了几句。同事小周偷偷塞给我一包挂耳咖啡,说你最近气色太差了,喝点提提神。我接过来道了谢,但咖啡也救不了底层的疲惫。那种累不是身体的酸软,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倦意,一层一层地把人裹住,裹到连发脾气的力气都没有。
小区门口的长椅是我周末偶尔去坐坐的地方。那排长椅在社区健身角旁边,背阴,上午有太阳下午有树荫,坐上去能看到来来往往的人——遛狗的、推婴儿车的、拎着菜篮子的。我不说话,只是坐着看那些人在我面前走过去又走过来。看久了觉得每个人的步调都不太一样,有的人急,有的人慢,有的人走两步要停下来系鞋带。我坐在那排长椅上像一块被潮水推上来的石头,干了潮了又干了,没人注意。
第二章
王阿姨就是在那排长椅上跟我搭上话的。那是上个月的第二个周六,下午四点多的光景,太阳已经开始往西边斜了。我坐在长椅最左边那端刷手机,余光扫到一位穿墨绿色开衫的老太太从健身角那边慢慢走过来。她走得很稳,但速度不快,一只手扶着腰,另一只手拎着一只布袋子,袋口露出半截芹菜叶子。她走到长椅旁边停下来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我旁边的空位,说你介意我坐会儿不。我说不介意。
她坐下来把布袋子搁在脚边,从里面掏出一瓶矿泉水喝了一口。她喝水的动作很慢,盖子拧了三圈才打开,瓶口碰嘴唇之前先用瓶盖边缘碰了碰下唇试温度。喝完了盖上又拧三圈,然后她把水瓶放回袋子里,侧过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时间不算长,但足够她把我脸上的情况看清楚了。她说小伙子你多大年纪了。我说三十二。她说三十二怎么黑眼圈比我这七十二的还重。我没忍住笑了一下,我说最近睡不好。她哦了一声,又看了我一眼说只是"睡不好"?我看着你这眼底发青鼻梁发黄,少说两个月没整觉睡了。
我愣了一下。她说的准,准得让我有些措手不及。我说阿姨你是医生?她摆摆手说不是,我退休前在纺织厂当质检工,眼睛练出来的,看布面色差看了一辈子,现在看人脸也是一样。你脸上的颜色不均匀,该红的地方白,该白的地方青,就是身体在报警。
她把芹菜从布袋子里抽出来,开始一根一根地掐上面的老叶子。动作很慢,很细,掐掉一片老的放在膝盖上,过一会儿攒一小堆再拢进袋子里。她说你去看过大夫没有。我说看过,开了药,不敢多吃。她说药管用不。我说吃完睡得着,但第二天脑子不清醒。她点了点头说那药是堵你脑子里的阀门,不是帮你把水排出去。阀门堵久了也堵不住,你得学会自己把水放掉。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平平的,像在说今天芹菜不嫩得掐掉几片老叶。但她的眼睛一直看着手里的芹菜叶,看得认真极了,好像那些纹路里藏着什么重要的答案。我坐在旁边把手机锁屏扣在膝盖上,听她把那些叶子一片片掐完。
她收拾好袋子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沾的草屑,低头看着我说:阿姨有个法子你要不要试试。我说什么法子。她说你今晚回去,洗完澡别玩手机别看书,躺在床上的时候把手掌贴着肚脐眼正下方三指宽的地方。不用揉不用按,就贴着。然后你呼气的时候心里默念"放"字,吸气的时候默念"收"字。啥也别想,就想这两个字。要是走神了也没事,发现了就拉回来接着念。念到你不记得自己念到了第几声,你就睡着了。
我坐在长椅上仰头看着她。她的墨绿色开衫在傍晚的光里有些发旧了,肩膀的地方磨得稍微薄了一点,透出里面深色的毛衣边。她说完朝我摆了摆手,拎着那袋掐完叶子的芹菜慢慢走了。拐进单元门之前回头说了一句:今晚试,别偷懒。
第三章
那天晚上我抱着一种半信半疑的心情洗了澡。热水冲在身上的时候脑子里还在转白天那些没处理完的订单,我跟自己说今晚只试这一回,不行明天再吃药。擦干了头发躺上床的时候九点五十,比平时早了将近一个钟头。我按照王阿姨说的把右手手掌贴在肚脐正下方三指的位置,掌心的皮肤贴着睡衣的棉布,一开始有些凉,过了一小会儿被体温捂暖了。
我闭上眼睛开始念。呼气——放,吸气——收。第一遍第二遍的时候脑子里还是乱,工作的事跑出来,我又拉回来。后来念了大概十几遍之后,那些乱窜的东西慢慢松了。它们像退潮的水,一点一点往远处撤,露出底下潮湿平整的沙滩。我的呼吸也跟着变慢了,变得深了,手掌下面能感觉到腹部随着呼吸一起一伏的轻微运动。那个"收"字在吸气的时候像一把小钩子把往外飘的念头轻轻捞回来,那"放"字在呼气的时候把积在身体里的各种东西一点一点往外送,像拧开一个生锈的水龙头,开始是滴答滴答的,后来成了线,再后来就空了。
我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我只记得最后那个"放"字念到一半的时候,我忽然觉得自己变成了一片很轻的东西,浮在半空中,向下坠落的过程很长很软,像落进一堆刚晒过的棉絮里。
再睁眼的时候窗外的光线已经白透了。晨光从窗帘缝隙照进来,在天花板上拉出一道淡金色的长条,那几条裂纹在晨光里显得柔和了不少。我扭过头看床头柜上的手机——七点二十三分。闹钟设的是六点整,它响过了,我没听见。
我躺在那儿好一会儿没有动。手掌还贴着腹部的位置,半夜不知道什么时候换过姿势,但掌心那种温热的感觉还在。窗外传来楼下早点摊的动静,铁锅铲碰着铁锅沿的脆响和油条下锅的滋滋声。那些声音平时也会传上来,但今天听起来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隔着水传来的,有一种让人安心的模糊感。
我慢慢坐起来。脚踩进拖鞋里的时候发现整个人跟平时不一样——脑壳是清的,眼皮是松的,肩膀的肌肉不像往常那样绷得像两块铁板。我走到卫生间照镜子,黑眼圈还在,但颜色淡了一层,像墨汁里掺了水。我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拧开水龙头洗了把脸。
那天早晨我准时到了公司,打卡的时候手指按得比平时轻快一些。坐下来打开电脑的时候我给小周发了一条消息:昨天那个挂耳咖啡还有吗,我请你喝奶茶换。小周回了一个问号,说你今天中彩票了?我回了一句没中彩票,但睡了个好觉。
第四章
第二天傍晚我特意在小区长椅上等了一会儿。五点多的时候王阿姨果然来了,今天拎的袋子里装着两个青椒和一块豆腐。她看见我坐在那儿,走过来坐下说昨晚试了没。我说试了,睡得挺好,闹钟都没把我叫醒。她低头把豆腐从袋子里拿出来搁在膝盖上,说那你今天还用试吗。我说要试,连续几天才算数。
她点了点头说那你把手伸出来。我伸出手,她把手掌覆在我的手腕上,温热的、有些粗糙的掌心贴着我的脉搏。她把了大概十秒,说比昨天缓了点,但还是偏快。你晚上躺下之前喝杯温水,别太烫,温的就行。念的时候别使劲,力气用大了反而睡不着。
我说阿姨你这些法子从哪儿学来的。她把青椒也拿出来放在豆腐旁边,摆得整整齐齐的,像一个在摆弄棋子的人。她说我以前也睡不好。二十多年前的事了,那时候我老伴刚走,厂里效益也不好,一睁眼就是满脑门子官司。后来我邻居的一个老中医教了我这个法子,他说人睡不着的根儿在肚脐下面那团气上,那团气乱了你就到处飘。你得给它个锚。
我坐在长椅另一端看着她的手。她手指骨节突出,指腹上有一层薄茧,指甲剪得很短很齐。她说话的时候眼睛落在那些青椒和豆腐上,没有看我,但我知道那些话是说给我听的。我说阿姨你后来好起来了吗。她说好起来了。不是一下子好的,是慢慢来的。念着念着有一天你发现躺下之后脑子开始自己静下来了,不用再使劲去关那些声音,那些声音自己就小了。她低头看着那两块青椒,嘴角微微弯了一下说就跟这豆腐一样,搁在水里泡一会儿,硬的也变软了。
那天晚上我按照她的嘱咐喝了一杯温水。水是烧开了晾到四五十度的,握在手心里不烫不凉。躺下的时候我又把手掌贴在肚脐下方,闭眼开始念"收""放"。这回比第一次进入状态快一些,大概十几遍的时候就感觉到了那种下沉。那种感觉很具体——像有一根极细的线从我的眉心连到肚脐眼下面三指的位置,线上系着一枚小小的坠子,它慢慢地、均匀地往下沉,带着我整个人也往下沉。
第五章
连续一周我都在用王阿姨的法子。睡眠从六七个小时慢慢延到七个小时出头,中间醒的次数也在减少。第二天早晨的脑子越来越清亮,像一扇被水冲过的窗户,玻璃上的灰泥被一条一条洗掉了。白天工作的时候注意力比以前集中,打电话给客户报价的时候舌头也不打结了。领导这周只找了我一次,还是为了正常的事。
我开始在晚饭后下楼散步,不是为了锻炼,就是想走一走,把白天没消化干净的东西在路上消化掉。有时候会碰见王阿姨,她跟几个老姐妹在健身角那边一边活动腿脚一边聊天,看见我就冲我点一下头。我也冲她点一下头,然后继续走我的路。
周五那天我在路上碰见她一个人坐在那排长椅上,没带菜也没带水,就是坐着看天。我走过去坐在旁边,说阿姨你今天咋没买菜。她说今天不去菜市场,歇一天。她转头看了看我,说你这几天气色好多了,眼睛里那层灰退了。我说阿姨你这法子是真管用。她说法子管不管用看人,你愿意信它它就管用,你不信就念一万遍也没用。你愿意信就好。
我坐在她旁边,两个人看着前面的小区广场。几个小孩在追一只皮球,球滚到花坛边上一个小男孩伸手把它抱起来又扔出去。远处有一对老夫妻牵着一只白色的狗慢慢走过,狗的尾巴摇得跟小旗子一样。傍晚的风吹过来,带着桂花香,很淡,一阵一阵的。
王阿姨忽然说:你以前是不是心里压着事儿才睡不着的。我本来想说没有,但嗓子动了一下没说出口。过了几秒我说是。她没追问是什么事,只是嗯了一声说谁心里不压事呢。我以前睡不着那阵子,半夜盯着天花板想你叔叔,想厂子里那些破事,想想完了又接着想,越想越清醒。后来那个老中医跟我说,脑子里的东西是关不住的,你得给它找个出口。你那个"放"字就是出口,你每呼一次就放一样东西出去,放一点出去少一点,放到最后那个房间就空了。
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说你慢慢坐吧我回去了,明天该买菜了。她往单元门走了几步又回头说,今天帮你把了脉,好了不少。再念半个月估计就不用念了,到时候你想念就念,不想念也能睡着。
第六章
转眼半个月过去了。我的睡眠确实稳定下来了,从每周两三夜睡得踏实变成了五六夜,偶尔还会醒一次,但翻个身又能睡着,不像以前一样醒了就再也睡不着。早晨闹钟响的时候我甚至开始觉得不够睡了,有时候会按掉闹钟再赖十分钟,那十分钟也睡得着。
我开始有精力做一些以前懒得做的事了。周末去附近的菜市场买点新鲜的菜回来照着菜谱做两个不会太复杂的菜。把阳台上那几盆一直忘了浇水的绿萝重新打理了一下,枯了的叶子剪掉,把根上面那层板结的土松了松浇透了水。一周之后新芽就钻出来了,嫩绿嫩绿的,顶着一层薄薄的茸毛。
有天晚上我在阳台上给绿萝浇水的时候,隔壁阳台上晾衣服的阿姨探过头来说小沈你最近精神好多了。我说是啊最近睡得好了。她问怎么调理好的,我说楼下七十岁的阿姨教了我一个法子。那个阿姨说了句"哟王阿姨呀,她那人好,以前纺织厂的,她以前也失眠好多年呢。"
我把水壶放下来靠着阳台栏杆往楼下看了一眼。王阿姨那间一楼的屋子灯亮着,暖黄的,窗帘拉着,透出来一圈毛茸茸的光。电视的声音隐约传上来,在放戏曲频道,调子拖得长长的,慢慢悠悠。
我进屋前又给绿萝浇了一遍水,水渗进土里的时候发出细微的嘶嘶声,像泥土在轻轻呼吸。我关上阳台门拉好窗帘,去卫生间洗漱完躺上床。手掌贴上腹部的时候我忽然发现今天晚上不太想念那个"收"和"放"了。不是因为不需要,是因为脑子里那些东西今天没来串门。我闭着眼躺了一会儿,感觉到睡意像一片湖水一样慢慢漫上来,从脚底往上淹,漫过膝盖、漫过腰、漫过胸口,最后我在那水面上安安稳稳地浮着,什么也没想。
第七章
我第二次失眠是在一个半月之后。那天不是因为焦虑,是因为兴奋——我负责的一个跟了半年的客户终于签了大单,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脑子还在转那些数字和细节,转来转去转得自己清醒得很。我躺了大概半个小时发现睡不着,就重新把手掌贴上了肚脐下方开始念"收"和"放"。这次念了大概七八分钟就沉下去了,第二天早晨醒来精神照样饱满。
我在心里想,这个法子大概已经变成了我身体的一个开关了。不是每次都需要按,但你知道开关在哪儿,需要的时候摸过去一按就行。它像一把别人给的钥匙,你原本没有这把钥匙的时候天天被锁在门外急得转圈,现在兜里揣着一把,就踏实了。
周末我又碰见了王阿姨。这回她在小区门口跟卖煎饼果子的摊主聊天,看见我过来招了招手。我走过去她说你今天气色是真好,我不替你把脉了,一看就知道。我说阿姨我今天请你吃煎饼果子。她说那行,加俩蛋。我让摊主做了一份加俩蛋加薄脆加辣酱的递给她,她接过去咬了一口说这家摊子我吃了六年了,味道一直稳。
我们俩站在小区门口的梧桐树底下吃着煎饼果子,她吃得很慢,咬一口嚼很久。我吃完的时候她还有小半块没动。她把剩下的那块折起来用纸巾包好塞进口袋里说留着明天早晨热了再吃。
我说阿姨你以前教我的那个法子真的是个老中医教的吗。她把嘴里那口咽下去,慢悠悠地说:是。也不是。老中医是教了我的,但后来我自己加了一点进去。他教我的是吸气收气、呼气放气。我自己给加了一条——放出去的,就别想着收回来。你呼出去那口气里的东西,就让它走,别回头看。她看着我笑了一下,眼角的皱纹挤成一道道浅浅的沟壑。你懂的。
我站在梧桐树下看着她。她穿着那件墨绿色开衫,口袋边沿微微有些磨毛了,风吹过来的时候衣摆轻轻拂动。她朝我摆了摆手说我得回去给那盆君子兰浇水了,你也忙你的去吧。说完她就转身慢悠悠地走了,步子稳当,腰挺得直,那半块煎饼果子在她口袋里鼓出一个小小的弧度。
第八章
后来我把这个法子告诉了一个跟我一样失眠的同事。他听完将信将疑,说这能行吗。我说你先试一晚上,试了不行再说。他第二天早晨顶着同样深的黑眼圈来找我,说你那个法子我念了一百多遍还是睡不着。我说你是不是用力了。他愣了一下说啥用力。我说你念的时候是不是使劲去想"收""放"这两个字,是不是怕自己走神所以眼睛闭得很紧,手掌按得很重。
他想了想说是。
我说你把自己当一块豆腐去搁那个水里泡着,别使劲捏它。他看了我半天说你可真会打比方。我说不是我会打比方,是教我的那个阿姨说的。
隔了两天他又来找我,说这次行了,昨晚睡了六个多小时,中间醒了一次但没瞪眼到天亮。他挠了挠后脑勺说真挺管用,你那个阿姨是神仙吧。我说七十岁的老太太,纺织厂退休的,住一楼那户。
后来我再碰见王阿姨的时候跟她说我教了别人用你这个法子。她正在阳台上给她那盆君子兰松土,抬头看了我一眼说那人管用不。我说管用了。她把手里的花铲搁在花盆边沿上拍了拍手上的土,说那就行。能帮一个是一个。
那天下午的阳光很好,照在她阳台上那排花盆上,君子兰的叶子绿油油的反射着细碎的光。她站在阳台里面跟我隔着一道矮墙说话,手里捏着一片刚掐下来的黄叶。她说沈屿啊,你以后要是偶尔还睡不着,别着急,起来喝口水再躺回去。念不念那个都行,你只要记得你兜里有钥匙就行。
我站在阳台外面看着她。她的头发全白了,在太阳底下泛着银色的光,围裙上沾着一小片湿泥。她弯腰把花铲放回工具箱里的时候动作很慢,但每个动作都稳稳当当的,像一首拍子打得很准的歌。
第九章
那之后我的睡眠再没有出过大问题。偶尔有几天事情多压力大了会晚睡一些,但躺下之后不用再瞪着眼等天亮了。有时我躺在床上一闭眼就想起王阿姨坐在长椅上掐芹菜叶的样子——慢悠悠地、一片一片地、不着急地把那些老叶从梗上摘下来。她掐叶子的时候眼睛看着手里的活,嘴里说着一些听起来平平常常的话,但那些话后来我想起来的时候每一句都像装了铅坠子一样沉甸甸地落在我心上。
有一天我路过她楼下那排长椅的时候发现她不在那里。后来连着几天都没看见她。我有点担心,犹豫了两天去敲了她家的门。开门的是个中年女人,说她姓张是王阿姨的女儿,我妈上周摔了一跤把胯骨摔裂了,在医院住着。
我问了医院的名字和床号,第二天中午拎了一兜水果去了。病房在骨科三楼,靠窗的位置。王阿姨躺在床上左腿打着石膏,但她精神还不错,看见我进来还笑了一下说你怎么来了。我说我来看看你。我把水果放在床头柜上,帮她倒了杯温水放在伸手够得到的地方。
她说没事的,年纪大了摔一跤正常,住个把月就能回去了。她看了看我说你最近睡得好吧。我说好。她说那就好。她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拍了拍床沿,我坐下来她握了握我的手,掌心还是温的,粗糙的,带着那种跟布匹打了一辈子交道的人才有的手感。她说你记住阿姨说的,睡觉这事儿急不来,你越急它越不来找你。你把自己当那盆君子兰,搁在阳台上晒着太阳,该喝水的时候喝水,该松土的时候松土。它能活,你也能。
我坐在病床旁边的凳子上看着她。病房里安安静静的,窗外有麻雀在树枝上跳来跳去。她女儿端了一份食堂打的粥进来放在床头柜上,说妈吃饭了。王阿姨接过粥碗喝了一口说这粥煮得不够稠。她女儿说食堂做的哪有咱家煮的好,你忍忍,出院了我给你做。
王阿姨冲我挤了一下眼睛,那表情像在说"你看这丫头"。我站起来说阿姨我先走了,你好好养着。她说你忙你的吧,不用老来。我走到门口又回头说阿姨谢谢你教我的那个法子。她端着粥碗喝了一口,含混地说了句不客气,然后低头继续喝粥了。她喝粥的样子很慢很慢,每一口都用嘴唇抿着尝了一下才咽下去。
第十章
王阿姨出院那天是个晴天。我在小区门口碰见她女儿扶着她慢慢走回来,膝盖上还裹着护具但走路已经稳当了。我迎上去说阿姨你回来了。她说回来了还是家里好,病房里那个枕头睡不惯。她女儿在旁边说妈你才住了二十天就嫌这嫌那的。王阿姨说你懂什么,你自己家枕头当然睡得惯。她侧过脸看了我一眼说那个法子还管用不。我说管用,一直管用。她点了点头说那就行。
她慢慢挪回一楼自己那间屋子,开了门之后扶着门框换鞋,她女儿在后面蹲下来帮她把鞋带松了松。我站在走廊里看见她进屋之后第一件事是走到阳台上推开窗户,风涌进来吹得那盆君子兰的叶子轻轻摆动。她弯腰用手摸了摸花盆里的土,说还行,没干透。
我站在走廊里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上了楼。那天晚上我坐在自己客厅里把窗帘拉开看着楼下的灯光一格一格亮起来,王阿姨那间窗户也亮了,暖黄的,隔着阳台上的君子兰叶子透出来,像一盏很久以前就一直在那里的旧灯。
我坐在沙发上拿着手机看了半天,最后打开备忘录写了几行字。写完之后我锁了屏,去卫生间洗漱。躺上床的时候我手掌没有贴上腹部,因为睡意已经自己来了——它悄悄地像一只熟门熟路的猫,踩着无声的步子从门口走进来,在我的枕头旁边蜷下来,打了个哈欠闭上了眼睛。
我关掉灯的时候在黑暗里笑了一下。然后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安安静静地等着那只猫呼噜呼噜地响起来。
声明:本文内容为虚构小说故事,图片为AI生成,请勿与现实关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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