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全亮,客厅里只有厨房小灯亮着昏黄的光。
我蹲在婆婆床边,刚把脏尿不湿卷到一半,她突然开口了。
“你再孝顺,也比不上我亲闺女。”
我手上的动作顿了顿,塑料手套蹭着尿不湿发出细碎的响声。
窗外的天是灰蓝色的,楼下早市的推车声刚传上来。
我没抬头,继续把粘扣按好。
这种话,这三年我不是第一次听。
以前她坐在沙发上嗑瓜子,会指着电视里的母女说,还是闺女贴心,儿媳妇再好也是外人。
我当时在擦桌子,只当没听见。
她半夜喊渴,我披衣服起来倒水,她接过杯子会叹口气,说我闺女要是在,肯定记得给我放半勺蜂蜜。
我那时候也忍了,心想老人嘴碎,计较什么。
可今天不一样。
我刚给她擦完身,腰直不起来,扶着床头柜缓了好半天。
她这句话轻飘飘落下来,像一块湿冷的布,直接糊在了我脸上。
我慢慢直起腰,把脏尿不湿扔进垃圾桶。
手套上沾了点东西,我盯着看了两秒,突然就笑了。
三年了。
三年前婆婆摔了一跤,下不了床,是我辞了干了十二年的工作,回家专门照顾她。
那时候丈夫说,他工资够养家,妹妹刚生孩子走不开,我是大嫂,多担待点。
我想也是,一家人不说两家话,谁照顾不是照顾。
我每天六点准时起来,先给她换尿不湿、擦身、穿衣服,再去做早饭。
喂完她吃饭,我再收拾屋子、洗换下来的脏衣服、准备中午的菜。
中午喂完饭,扶她坐轮椅上晒半小时太阳,我才能扒拉两口冷饭。
下午要给她翻身、按摩腿,陪她说话,怕她闷得慌。
晚上更不用说,她起夜勤,我定了三个闹钟,隔两小时起来一次。
时间长了,我自己的觉都睡零碎了,头发一把一把地掉。
这些我都没说过苦。
我总觉得,人都有老的时候,我现在对她好,将来我老了,孩子也会对我好。
可她今天这句话,把我三年的日子,全说成了白费。
我摘下手套,扔在垃圾桶边上。
塑料手套落在地上,发出很轻的一声响。
婆婆躺在床上,眼睛半睁着,好像刚才那句话只是随口一说,根本没往心里去。
她甚至还抬了抬手,示意我给她拿床头柜上的水杯。
我没动。
我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到小姑子的号码,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接,小姑子的声音迷迷糊糊的,带着刚睡醒的鼻音:“嫂子?这么早什么事啊?”
我靠在床头柜上,声音很稳,连我自己都惊讶居然没抖:
“你妈说,我再孝顺也比不上她亲闺女。”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好像是她坐起来了。
“嫂子你这说的什么话,我妈她年纪大了,说话没个谱,你别跟她一般见识。”
小姑子的声音清醒了点,带着惯常的安抚语气。
“我没跟她见识。”
我看着床上的婆婆,她也正看着我,眼神里有点疑惑,好像没听懂我在说什么,
“既然亲闺女好,那妈以后就去你家住。”
这句话说完,我心里那块堵了三年的石头,好像突然松了一点。
电话那头彻底没声了。
过了好半天,小姑子才小心翼翼地问:“嫂子,你这是……生气了?我妈她就是随口一说,你照顾这么多年,我们都记着你的好呢。”
“不用记。”
我把手机从耳边拿开一点,按了免提,“我照顾得再好,也不如亲闺女。既然这样,就让亲闺女照顾吧,也省得她天天念叨。”
婆婆在床上猛地动了一下,伸手想去抓手机,嘴里嚷嚷着:“你给我!你跟我闺女说什么呢!我什么时候说让你走了!”
我往后退了一步,躲开她的手。
她没抓到,更急了,拍着床沿说:“我就是说说而已!你至于这么较真吗!”
“至于。”
我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我照顾你三年,没功劳也有苦劳。你天天把亲闺女挂嘴边,那就让亲闺女来。”
电话那头的小姑子急了:“嫂子你别这样啊,我这边孩子还小,我公公婆婆也在我家住,哪有地方啊?再说了,我妈一直都是你照顾的,我哪会啊……”
“不会可以学。”
我打断她,
“我以前也不会给人换尿不湿,不会给人擦身喂饭,不也学会了吗?”
小姑子还在那边解释,说什么孩子上幼儿园要接送,老公上班忙,家里地方小,一堆难处。
我没再听,把免提关了,放回耳边:“你今天有空过来一趟吧,把你妈东西收拾收拾。我今天就把位置腾出来。”
没等她再说什么,我直接挂了电话。
屋里一下子静了。
窗外的鸟叫传进来,还有楼下卖豆浆的吆喝声。
往常这个时候,我应该在厨房里熬粥,今天我就站在这儿,觉得浑身都累。
婆婆躺在床上,气呼呼地瞪着我,胸口一起一伏的:“你敢!我是你妈!你凭什么把我往我闺女那儿赶!”
“我没赶你。”
我弯腰把地上的手套捡起来,扔进垃圾桶,
“是你说亲闺女好,我这是遂你的愿。”
“我就是说说!”
她拔高了声音,“哪家老人不说几句闲话?你当儿媳妇的,就这么容不下我?”
我没接话。
容不容得下,我自己心里清楚。
三年前她刚摔的时候,小姑子回来过一次,住了三天,就哭着说孩子在家想她,待不住。
丈夫那时候刚升职,天天加班到半夜,根本指不上。
最后还是我辞了职。
我那时候在单位当个小主管,工资虽不算多,但自己花着方便,想买件衣服、买套护肤品,不用跟谁伸手。
辞了职之后,我连买瓶护手霜都要犹豫半天。
丈夫每个月给我生活费,说是给家里用的,可买米买面、买菜买药、给婆婆买营养品,哪一样不用钱?
到最后,别人还觉得我在家享清福,靠男人养着。
这些我都没说过。
我总觉得,一家人,算那么清楚没意思。
可今天我才发现,有些账,你不算,别人就当你没付出。
我转身走出卧室,到了客厅。
阳台上的衣服还没晾,是昨天换下来的床单和被罩。
往常我这个点早就晾完了,今天我就坐在沙发上,一动也不想动。
坐了大概十分钟,我站起来,走到阳台,把晾衣杆上的干衣服都收了下来。
都是婆婆的,秋衣秋裤、外套裤子,还有几件她平时在家穿的绒衫。
我抱着衣服进了次卧,打开衣柜,把衣服一件一件往床上扔。
扔到一半,我手顿了一下。
衣柜最里面,压着一个布包,是我以前上班的时候用的。
包里还有我以前的工作证、名片,还有半瓶没开封的香水。
我把布包拿出来,放在一边。
那时候我多精神啊,每天化着淡妆,踩着高跟鞋,跟客户谈项目,跟同事开玩笑。
下班了约着去逛逛街,吃顿饭,日子过得有滋有味。
现在呢?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粗糙,有茧子,指节还有点变形,是常年洗衣服、拧毛巾弄的。
我苦笑了一下,把布包又塞回了衣柜最里面。
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我继续收拾婆婆的衣服。
她的衣服不多,也就两大包。
还有她常用的保温杯、老花镜、吃药的盒子,我都找了个袋子装起来。
收拾到一半,卧室里传来婆婆喊我的声音:“水!我要喝水!”
我没动。
以前她一喊,我立马就过去了。
今天我就站在原地,听着她一声接一声地喊,喊到最后开始骂,说我没良心,说她白疼我了。
我突然觉得有点可笑。
她疼过我吗?
我刚嫁过来的时候,她就说我是农村出来的,配不上她儿子。
那时候我工资比她儿子还高,她也能挑出毛病,说我不顾家,说女人就该在家伺候男人。
我生孩子的时候,她来医院待了半天,说我生的是闺女,没用,转头就走了。
月子是我妈来伺候的,她连个鸡蛋都没送过。
后来孩子大了,她年纪也大了,倒是常来我家,每次来都要拿点东西走。
我那时候也没说什么,想着她是老人,愿意拿就拿。
直到她摔了,没人管,才想起我这个儿媳妇。
我以为我好好照顾她,总能捂热她的心。
现在看来,有些人的心,是石头做的,捂不热。
她喊了半天,见我没过去,声音慢慢小了下去,最后变成了小声的啜泣。
我站在次卧门口,听着她哭,心里没什么波澜。
这三年,我哭的次数比她多。
半夜起来给她换尿不湿,困得站着都能睡着,我没哭。
给她擦身的时候,她嫌我手重,打我一巴掌,我没哭。
丈夫回来嫌我家里收拾得不干净,孩子学习没管好,我也没哭。
今天她一句话,我差点哭了。
不是委屈,是觉得不值。
我深吸了一口气,把最后一件衣服塞进包里。
两个大包,一个小袋,都放在了次卧的床上。
我拿出手机,给丈夫发了条信息:
“今天下班早点回来,有事跟你说。”
他没回。
往常这个点他应该在上班路上,或者已经到单位了。
他总是这样,忙起来连手机都顾不上看。
我也没在意。
反正晚上他总会回来的,有些事,早晚要摊开说。
我走到客厅,看了眼墙上的钟,七点四十。
往常这个时候,我已经收拾完早饭的碗筷,开始擦桌子了。
今天的厨房,冷冷清清的,锅里什么都没有。
我自己倒了杯热水,坐在沙发上慢慢喝。
水有点烫,顺着喉咙流下去,暖到了胃里。
三年了,我第一次这么早,安安稳稳地坐在沙发上,喝一杯热水。
窗外的天已经全亮了,阳光照进来,落在地板上,亮堂堂的。
我看着那片阳光,突然有点恍惚。
我好像很久没好好看过早上的太阳了。
我正坐着发呆,次卧里又传来动静。
婆婆开始喊我名字,声音比刚才软了些,不像骂人的时候那么冲。
我没动,也没应声。
她又喊了两声,见我还是没过去,索性自己撑着身子想坐起来。
结果手一滑,重重摔回床上,疼得“哎哟”了一声。
我心里咯噔一下,下意识就想站起来。
脚刚抬起来,我又坐了回去。
以前这种时候,我早就冲进去了,生怕她磕着碰着,回头丈夫又要跟我吵。
可今天我突然想,她不是说亲闺女好吗?
那就等她亲闺女来疼她吧。
她在床上哼唧了好一会儿,见我真的不管,才哑着嗓子说:
“你给我倒杯水来。”
我还是没动。
她又开始骂,骂我狠心,骂我不孝,说等她儿子回来,一定让他跟我离婚。
我听着那些话,心里反倒平静了。
离不离婚的,我现在真没那么怕了。
这三年的日子,跟守活寡也没什么区别。
快九点的时候,门铃响了。
我以为是小姑子来了,起身去开门。
门外站着的却是楼下的张阿姨,手里拎着一兜青菜,说早上买菜多买了点,给我送一把。
张阿姨往屋里瞅了一眼,压低声音问:“你婆婆又在闹呢?我在楼下都听见了。”
我笑了笑,没接话。
张阿姨叹了口气,把菜塞到我手里:“你也别太往心里去,谁家老人不糊涂。你这几年够不容易的了,我们都看着呢。”
我鼻子一酸,差点掉眼泪。
外人都能看见我的不容易,自己家里人却看不见。
张阿姨又安慰了我两句,说有事就喊她,然后就下楼了。
我把菜放到厨房,刚要回客厅,就听见婆婆在屋里喊:“谁来了?是不是我闺女来了?”
我走到次卧门口,看着她说:
“不是,楼下张阿姨。”
她脸上的期待一下子没了,撇了撇嘴:“我就知道,我闺女哪能这么快。她工作忙,不像有些人,成天在家闲着,还总给我脸色看。”
我没跟她吵,转身又回了客厅。
跟她吵,没用。
吵了三年,我早就明白了。
快十点的时候,我手机响了。
是小姑子打来的。
我接了,没说话。
小姑子在那边语气有点不耐烦:“嫂子,你一大早给我打电话,到底什么事啊?我这刚忙完,手里还有一堆活呢。”
我靠在沙发上,慢悠悠地说:“也没什么大事,就是咱妈说,我再孝顺也比不上她亲闺女。我寻思着,既然亲闺女好,那就让亲闺女伺候吧。”
小姑子那边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嫂子,你这说的什么话?我妈那是随口一说,你还当真啊?”
“我当真了。”
我语气很平静,“这三年都是我一个人在照顾,你哥忙,指望不上。你是她亲闺女,也该尽尽孝了。”
小姑子的声音一下子提高了:“嫂子你这话就不对了,我妈是住在你家,当然是你照顾了。我一个嫁出去的闺女,哪有天天往娘家跑的道理?再说我那边也有婆婆要伺候,还有孩子要管,我哪有空啊?”
我笑了一声:“你没空,我就有空了?这三年我没上班,在家伺候你妈,你哥每个月给我那点生活费,够干什么的?你是嫁出去的闺女,可你也是你妈亲生的。她生病的时候,你来看过几次?”
小姑子被我问得没话说,半天憋出一句:
“我不是给过钱吗?”
“你给过多少?”
我问她,“你妈摔了那次,住院费是我和你哥掏的。这三年请护工的钱,也是我们出的。你给的那点钱,连给你妈买营养品都不够。”
小姑子又不说话了。
我也没逼她,就拿着手机等。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软下来:“嫂子,我知道你辛苦。可我真的不方便,我婆婆身体也不好,我老公又经常出差,我实在走不开。要不这样,我每个月多给你点钱,你就多担待点,行吗?”
“不行。”
我想都没想就拒绝了,“我不是要钱。我就是想让你知道,照顾老人不是我一个人的事。你要是真有心,就把妈接过去住一段时间,也让我歇歇。”
“那怎么行啊!”
小姑子立马急了,“我家就两居室,我婆婆还住着呢,哪有地方让我妈住?再说我妈也不习惯住别人家啊。”
“她在我家住了三年,怎么就习惯了?”
我反问她,“我家也是两居室,她住次卧,我闺女还住书房呢。怎么到你家就没地方了?”
小姑子被我堵得说不出话,最后来了句:“反正我接不了。我哥呢?你跟我哥说去。”
说完她就挂了电话。
我听着手机里的忙音,一点都不意外。
她要是真愿意接,早就接了,也不会等到今天。
我把手机扔到沙发上,起身去了次卧。
婆婆正侧着身子躺在床上,见我进来,立马把脸转了过去,背对着我。
我站在床边,看着她花白的头发,还有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肩膀,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你闺女说,她没空接你。”
我轻声说。
婆婆身子僵了一下,没回头,也没说话。
“她还说,你住在我家,就该我照顾。”
我继续说,
“你听听,你亲闺女也是这么想的。”
婆婆猛地转过身,瞪着我说:“你胡说!我闺女不是那样的人!她就是忙,等她忙完了,肯定会来看我的!”
我点点头:“行,那你就等她来看你吧。反正从今天起,我是不会再像以前那样伺候你了。”
说完我就转身出了门,把门轻轻带上。
她在屋里又开始骂,骂我狼心狗肺,骂我欺负她老人家。
我充耳不闻,回到客厅继续坐着。
中午的时候,我自己煮了碗面条,卧了个鸡蛋。
以前我做饭,总是先想着婆婆爱吃什么,软的烂的,不能太咸,也不能太淡。
今天我给自己煮的面,放了点辣椒,辣得我额头直冒汗。
真爽。
我端着碗,坐在餐桌旁,一口一口地吃着。
次卧里安安静静的,估计是骂累了,也可能是知道骂了也没用。
吃完面,我把碗洗了,然后回了自己房间。
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看。
本以为会睡不着,结果没一会儿就困了,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这一觉睡得特别沉,连梦都没做。
等我醒来的时候,已经下午三点多了。
我拿起手机看了一眼,丈夫还是没回我消息。
我也没再给他发。
我起床走到客厅,听见次卧里有动静,好像是婆婆在翻东西。
我走过去推开门,就看见她正伸手去够床头柜上的水杯,身子都快掉下床了。
我赶紧走过去,把水杯递给她。
她接过水杯,喝了两口,然后把杯子往旁边一放,扭过头不看我。
我也没说话,转身就要走。
“你真要把我送走?”
她突然开口,声音很小,带着点委屈。
我停下脚步,回过头看着她:“不是我要把你送走,是你自己说的,亲闺女比儿媳妇好。我这是成全你。”
她嘴唇动了动,半天没说出话来。
“这三年,我自问没亏待过你。”
我看着她说,“你吃的穿的用的,哪一样不是我给你置办的?你半夜喊我,我从来没耽误过。你说我手重,我就学着轻点。你说我做的饭不好吃,我就变着花样给你做。我做得再多,在你眼里也不如你闺女一句好听的话。”
婆婆低着头,手揪着被子,没吭声。
“我也不是怪你偏心。”
我叹了口气,“当妈的疼自己闺女,正常。可你不能一边用着我,一边糟践我。我也是我妈疼大的,凭什么到你这儿就活该受气?”
婆婆还是没说话,肩膀微微发抖。
我也不想再说了,转身出了房间。
有些话,说一遍就够了。
她听不听得进去,是她的事。
下午四点多的时候,丈夫终于回了我一条消息,只有三个字:
“知道了。”
我看着那三个字,心里凉了半截。
他永远都是这样,不管什么事,都是一副不紧不慢的样子。
好像天塌下来,也有我顶着。
我没再回他,等着他晚上回来再说。
快六点的时候,门外传来钥匙开门的声音。
是丈夫回来了。
他换了鞋走进来,看见我坐在沙发上,皱了皱眉:
“怎么不开灯?”
说着他就伸手去开客厅的灯。
灯亮了,他看见次卧门口放着的两个大包和一个小袋子,愣了一下,转头问我:
“这是什么?”
“妈的东西。”
我平静地说。
他脸色一下子就沉了:
“你什么意思?”
“字面上的意思。”
我看着他,“今天早上,妈跟我说,我再孝顺也比不上她亲闺女。我寻思着,既然她这么想闺女,那就让闺女照顾她吧。我已经给妹妹打过电话了,让她把妈接走。”
丈夫把公文包往沙发上一扔,声音提高了八度:“你疯了?你怎么能直接给我妹打电话?她那边什么情况你不知道吗?她有婆婆有孩子,哪能照顾我妈?”
“她不能照顾,我就能?”
我也站了起来,“我照顾了三年,她照顾几天怎么了?妈是你一个人的妈?她不是你妹的亲妈?”
“你讲点道理行不行?”
丈夫气得指着我,
“我妹嫁出去了,就是别人家的人了,哪有让嫁出去的闺女养老的道理?”
“谁规定的?”
我盯着他的眼睛,“法律都规定了,儿女都有赡养老人的义务。怎么到你这儿,嫁出去的闺女就不用管了?”
丈夫被我问得一愣,估计是没想到我会跟他顶嘴。
以前我从来不会这样。
不管他说什么,我大多时候都是忍着,实在委屈了,就自己偷偷哭一场。
今天我不想忍了。
他缓了缓,语气稍微软了点:“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我妹那边确实不方便。你照顾妈这么多年,都习惯了,怎么突然就……”
“突然就不想照顾了,是吗?”
我接过他的话,“因为我也是人,我也会累。我照顾了三年,没功劳也有苦劳吧?可你妈怎么说我的?她说我再孝顺也比不上亲闺女。那我还伺候她干什么?我贱的吗?”
“我妈那是随口一说,你至于这么较真吗?”
丈夫皱着眉,一脸不耐烦,
“她年纪大了,糊涂了,你跟她一般见识干什么?”
“我不跟她一般见识,我就是想让自己舒服点。”
我说,“这三年,我没睡过一个整觉,没出过一次远门,连跟朋友逛个街都要掐着点回来。我图什么?图她一句‘你比不上我闺女’?”
丈夫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
我看着他,心里一点点冷下去。
“你要是觉得我做得不对,那你就自己照顾。”
我坐回沙发上,“反正我是不会再像以前那样了。要么你把你妹叫来,咱们商量着轮流照顾;要么你请个护工,钱咱们平摊。”
“请护工不要钱啊?”
丈夫立马说,
“我那点工资,还要还房贷,还要供孩子上学,哪有钱请护工?”
“没钱就想办法。”
我看着他,“不能总指着我一个人牺牲吧?我这三年没上班,跟社会都脱节了。等以后孩子大了,我再想出去工作,谁还要我?”
丈夫沉默了,低着头站在那儿,不知道在想什么。
次卧的门不知道什么时候开了一条缝,婆婆坐在床上,静静地听着我们说话,也没出声。
屋子里静得可怕,只能听见墙上的钟滴答滴答地响。
过了好一会儿,丈夫才抬起头,看着我说:“行,我给我妹打电话,让她明天过来一趟,咱们好好商量商量。但你别闹了,行吗?该照顾还是得照顾,总不能真把我妈扔那儿不管。”
我没说话,算是默认了。
我也没想真把她怎么样,我就是想让他们知道,我不是理所当然该伺候人的。
丈夫叹了口气,拿起手机去了阳台。
我坐在沙发上,听着他在阳台上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说什么。
没过多久,他就回来了,脸色不太好看。
“我妹明天过来。”
他说,
“她说她也有难处,到时候咱们一起商量。”
我点点头,没问他商量出什么结果。
反正结果我大概也能猜到。
小姑子肯定不愿意接,丈夫肯定还是想让我继续忍。
但这次,我不会再忍了。
晚上,我没去给婆婆做饭。
丈夫自己去厨房煮了点粥,端去给婆婆吃。
我听见他在次卧里跟婆婆说话,声音很小,不知道在说什么。
婆婆偶尔应一声,听起来情绪不高。
我也懒得管,自己洗漱完,就回了房间。
躺在床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不是因为愧疚,也不是因为后悔。
是因为有点激动,又有点不安。
激动的是,我终于敢站出来说不了。
不安的是,我不知道明天会是什么样子,不知道这场仗能不能打赢。
但不管怎么样,我都不会再退了。
这三年,我退得够多了,退到最后,连自己都快没了。
迷迷糊糊快睡着的时候,我听见客厅里有动静,好像是丈夫在收拾东西。
我没起来看,翻了个身,闭上了眼睛。
明天的事,明天再说吧。
第二天早上我醒得比平时晚,睁眼时天已经大亮。
往常这个点,我早把婆婆的尿不湿换完,粥也熬上了。
我躺着没动,听外面的动静。
丈夫在厨房叮叮当当忙,偶尔传来婆婆咳嗽两声,没人喊我。
快九点的时候,门铃响了。
我知道是小姑子来了,才慢慢从床上坐起来,拢了拢头发出去。
小姑子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箱牛奶和一兜苹果,脸上带着点不自然的笑。
“嫂子,”
她换了鞋进来,
“我哥说你这两天累着了,我过来看看。”
我没接她的话,指了指沙发让她坐。
丈夫从厨房出来,手里还拿着锅铲,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他妹妹。
三个人坐在沙发上,谁都没先开口。
婆婆在次卧里,门半掩着,也没动静。
还是小姑子先开的口,她搓了搓手,看着我说:
“嫂子,我知道你这些年照顾妈不容易,辛苦了。”
我看着她,没说话。
这种场面话,我听得多了。
每次她来,都是这么几句,说完就走,该怎么着还怎么着。
“但是嫂子,你也知道我那边的情况。”
小姑子接着说,
“我婆婆身体也不好,孩子还在上小学,我老公又经常出差,我实在是抽不开身。”
“你抽不开身,我就抽得开身?”
我看着她,“我孩子不用管?我家里不用收拾?”
“不是,嫂子,”
小姑子急忙解释,“你不是没上班吗?你在家反正也没事,照顾妈也方便。我要是不上班,全家都得喝西北风。”
我笑了一声。
合着我没上班,就活该在家当免费保姆是吧。
“我没上班,是因为你妈摔了没人照顾,我才辞的职。”
我看着她,
“不是因为我天生就该在家伺候人。”
小姑子脸一红,没说话。
丈夫在旁边干咳了一声,看着我说:
“你别这么说话,我妹也不是那个意思。”
“那她是什么意思?”
我转头看着丈夫,
“意思就是她忙,她不容易,我就容易?”
丈夫被我问得噎了一下,低下头不吭声了。
小姑子缓了缓,又说:
“嫂子,要不这样,我每个月多给点钱,就当是我出的护理费,你看行吗?”
“钱?”
我看着她,“你之前给的那点钱,连你妈吃的营养品都不够。再说了,我缺的是那点钱吗?”
我缺的是有人搭把手,缺的是被人看见,缺的是一句“你不是理所当然”。
这些话我没说出口,说了他们也未必懂。
他们只会觉得,你在家待着,照顾老人不是应该的吗。
“那你想怎么样啊?”
小姑子也有点急了,
“我都说了我不方便,你总不能让我把工作辞了吧?”
“你不方便,我就方便?”
我看着她,
“你舍不得辞工作,我就活该辞工作?”
“我哥不是挣钱吗?”
小姑子说,
“家里又不是缺你那点钱。”
我转头看向丈夫。
他低着头,手指抠着沙发缝,一句话也不说。
我心里那点火,腾一下就上来了。
合着他们兄妹俩,是早就商量好了,就等着我继续当这个冤大头是吧。
“行,”
我站起身,“既然你们都觉得我方便,那我也把话撂在这儿。从今天起,我不会再一个人照顾你妈了。”
“嫂子,你这不是不讲理吗?”
小姑子也站了起来,
“妈是我哥的妈,也是你婆婆,你照顾她不是应该的吗?”
“应该的?”
我看着她,“你是她亲闺女,你怎么不说是应该的?昨天你妈亲口跟我说,我再孝顺也比不上亲闺女。既然亲闺女这么好,那就让亲闺女伺候去。”
小姑子脸一阵红一阵白,说不出话来。
她大概没想到,我会把这句话原封不动地甩回去。
这时候,次卧的门开了。
婆婆扶着门框站在那儿,脸色不太好看,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
小姑子赶紧走过去,扶住她:“妈,你怎么出来了?快回去躺着。”
婆婆没动,看着我,眼神有点复杂。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小声说:
“我昨天……就是随口说说。”
“随口说说?”
我看着她,“你随口说说,我就得受着?我这三年的付出,在你眼里就这么不值钱?”
婆婆低下头,没说话。
丈夫也站起来,走到婆婆身边,扶着她另一边,却没敢看我。
屋子里又静了下来。
三个人站在次卧门口,我站在沙发这边,像隔着一条河。
过了半天,丈夫才开口,声音很低:“那你说怎么办?总不能真让我妹把妈接走吧,她那边确实不方便。”
“不方便就想办法。”
我说,“要么轮流照顾,一家一个月;要么请护工,钱你们兄妹俩平摊。我可以搭把手,但别再想让我一个人扛。”
“请护工得多少钱啊。”
丈夫皱着眉,
“咱们家那点情况你又不是不知道,房贷、孩子学费,哪哪都要钱。”
“没钱就让你妹接走。”
我说,
“她是亲闺女,照顾妈天经地义,你不是一直这么说的吗?”
丈夫噎了一下,说不出话来。
他之前总跟我说,嫁出去的闺女泼出去的水,养老是儿子的事。
现在真要他扛了,他又扛不动了。
小姑子咬着嘴唇,想了半天,才说:“轮流的话……我那边真的不太方便。要不,我每个月多出点钱,护工费我出大头,行吗?”
“不行。”
我想都没想就拒绝了,“我不是跟你们谈生意的。我就是不想再一个人熬了,熬得人不人鬼不鬼的,最后还落不下一句好。”
我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有点发酸。
这三年的委屈,像潮水一样往上涌,堵得我胸口发疼。
我想起无数个半夜,我起来给婆婆换尿不湿,自己冻得浑身发抖。
想起我想买支几十块钱的护手霜,犹豫了半个月都没舍得。
想起我妈生病住院,我都没能回去好好照顾她,因为这边走不开。
这些,他们都看不见。
他们只看见我在家待着,没上班,靠他们儿子/哥哥养着。
“嫂子,”
小姑子看着我,语气软了下来,“我知道你委屈。是我们不好,这些年让你受累了。”
我别过脸,没让她看见我红了的眼眶。
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呢。
“这样吧,”
小姑子又说,“我先把妈接去我那儿住半个月,你也歇歇。等半个月后,咱们再商量以后怎么办,行吗?”
我愣了一下,没想到她会主动说接走。
我转头看向丈夫,他也愣了,显然也没想到。
婆婆也愣了,看着小姑子,嘴唇动了动:
“你那儿……方便吗?”
“方便。”
小姑子说,“我跟孩子挤挤,你住我那屋。就是我白天要上班,可能没法时刻陪着你,但我晚上回来照顾你。”
婆婆没说话,看了看我,又看了看丈夫。
那眼神里,有点失落,又有点说不清的东西。
我没说话。
这是她自己选的,她不是说亲闺女好吗,那就去亲闺女那儿住住试试。
丈夫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还是没说出口。
他大概也知道,现在再说什么,都没意义了。
“行,那就这么定了。”
我说,
“我去给你妈收拾东西。”
说完,我就转身进了次卧,打开衣柜,开始收拾婆婆的衣服。
我收拾得很快,没什么可犹豫的,该带的都带上。
收拾到一半,婆婆扶着墙走了进来。
她站在我身后,看着我叠衣服,半天没说话。
我没回头,继续叠我的。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小声说:
“你……真舍得让我走啊?”
我手里的动作顿了一下。
说完全没波澜是假的,毕竟照顾了三年,就是养只猫养只狗,也有感情了。
但我还是没回头。
“妈,”
我说,“不是我舍得舍不得的问题。是你说的,我再孝顺也比不上亲闺女。那你去亲闺女那儿,不是正好吗?”
婆婆没说话,站在那儿,叹了口气。
那口气叹得很重,像压了很多东西。
我没管她,继续收拾。
很快,一个大旅行包就塞满了。
我把包拎到门口,放在玄关的地上。
“收拾好了。”
我说,
“看看有没有落下什么,落下了回头再给你送过去。”
小姑子走过来,看了看包,又看了看我,想说什么,最后只说了句:
“那……我们先走了。”
丈夫扶着婆婆,慢慢往门口走。
婆婆走得很慢,一步一挪的,走到门口的时候,又回头看了我一眼。
我站在客厅中间,没动,也没说话。
丈夫也看了我一眼,眼神复杂,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扶着婆婆出了门。
小姑子拎着包,跟在后面,出门前回头跟我说:
“嫂子,你放心,我会照顾好妈的。”
我点了点头,没说话。
门关上的那一刻,屋子里一下子静了下来。
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我站在原地,愣了好一会儿。
然后,我慢慢走到沙发边,坐了下来。
沙发上还留着小姑子坐过的温度,茶几上放着她带来的牛奶和苹果。
一切都像做梦一样。
三年了,我第一次觉得,这个家是安静的,是属于我自己的。
不用随时竖着耳朵听次卧有没有动静,不用想着下一顿该做什么饭,不用算计着手里的钱够不够买营养品。
我靠在沙发背上,闭上眼睛,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眼泪却顺着眼角流了下来。
不是难过,也不是后悔。
是松了口气,是终于卸下了千斤重担的轻松。
我不知道以后会怎么样,不知道半个月后婆婆回来,我们又该怎么相处。
也不知道丈夫会不会因此跟我闹别扭,甚至跟我提离婚。
但我知道,我做对了。
我不能再把自己困在那个“好儿媳”的壳里,耗到油尽灯枯。
坐了一会儿,我站起身,走到阳台。
楼下,小姑子的车正慢慢开走,车尾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拐角处。
我转身回了屋,把客厅的窗户都打开,让新鲜空气进来。
然后,我走进厨房,给自己煮了一碗面。
面很简单,就放了点青菜和一个鸡蛋。
但我吃得很香,比这三年吃的任何一顿饭都香。
吃完面,我把碗洗了,又把家里简单收拾了一下。
没有婆婆的东西到处乱放,家里一下子宽敞了不少。
忙完这些,我回到卧室,躺到床上。
这一次,我没有翻来覆去,很快就睡着了。
我睡得很沉,连梦都没做一个。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我拿起手机,看见丈夫发来一条微信,只有三个字:
“到了。”
我看了一会儿,没回,把手机扔到一边。
到了就到了吧,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我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夕阳,红彤彤的,把半边天都染暖了。
风从窗户吹进来,拂在脸上,很舒服。
我突然想起以前看过的一句话,说善良要带点锋芒,不然就成了软弱。
以前我不懂,现在我懂了。
你越是忍,越是退,别人就越是觉得你好欺负,越是把你的付出当成理所当然。
只有你自己站出来,说一句
“我不愿意”
,别人才会真的看见你。
至于以后婆婆还会不会回来,回来后我们又该怎么相处,丈夫会不会跟我生气。
这些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我终于从那个“只能忍”的处境里,退出来了一步。
这一步,我走了三年。
但好在,我终于走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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