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塑料里淘出两万块
一
刘建国今年四十七岁,在东莞一家五金厂干了十三年,2024年3月15号那天被裁了。
不是因为他干得不好。恰恰相反,他干得很好。他是车间组长,手底下管着八个人,每个月工资到手六千二。在东莞这种地方,一个初中毕业的中年男人,能拿到这个数,不算丢人。
但厂里要搬去越南了。
"刘组长,不是针对你。是整条生产线都搬。"人事经理老陈拍着他的肩膀,语气里带着一种他自己都不信的诚恳,"你要是愿意去越南,公司包吃包住,工资涨五百。"
刘建国没说话。他老婆孩子在老家信阳,他一个人在东莞打工,每个月往家里寄四千。去越南?那不是更远了吗?
"我不去。"他说。
"那……不好意思了。这是你的补偿金。"老陈递过来一个信封。
信封里装着三万六千块。N+1。他干了六年,加一年,七个月工资。
刘建国接过信封,塞进外套口袋,站起来,走出人事办公室。走廊里很安静,其他车间还在轰隆隆地响。他走过去的时候,几个工人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干活。没人问他怎么了。大家都忙着保住自己的饭碗。
他回到宿舍,收拾东西。一个行李箱,一个编织袋,里面装着他的衣服、洗漱用品、两双鞋。他在东莞十三年,全部家当,一个行李箱加一个编织袋就能装完。
第二天早上,他坐上了回信阳的大巴。
十三个小时的车程。他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的风景从广东的绿树变成湖南的丘陵,再变成河南的平原。手机里不断弹出招聘信息——他在网上投了十几份简历,大部分是东莞的厂,也有几个信阳本地的。信阳的工资低,两千多,三千。他四十七岁了,简历上写着"初中文化,十三年五金厂经验",能投的岗位不多。
大巴在信阳汽车站停下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他打车回家。老婆周秀兰在门口等他,看见他提着行李箱和编织袋,愣了一下。
"厂里放假了?"
"不干了。"
"不干了?"
"厂搬越南了。"
周秀兰没再问。她转过身,走进厨房,端出一碗热好的面。刘建国坐在饭桌前,吃了一口。面是挂面,放了点青菜和酱油,没什么油水。他吃了两口,放下了筷子。
"怎么了?不好吃?"
"不是。我在想以后的事。"
周秀兰在他对面坐下。她今年四十五岁,在县城一家超市做收银员,一个月一千八。儿子刘阳在郑州上大学,大二,学计算机。每个月生活费一千五。
"存款还有多少?"刘建国问。
"六万。"
"六万。"刘建国重复了一遍。六万块。在信阳,够一家三口花半年。如果找不到工作,半年以后怎么办?
他站起来,走到阳台上。阳台上堆着一些杂物——旧报纸、空瓶子、几个纸箱子。周秀兰有攒废品的习惯。她把废纸、塑料瓶、纸箱攒起来,隔几个月卖一次,一次能卖三四十块。
刘建国看着那堆废品,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还在东莞的时候,有一次去废品收购站卖纸箱。看见一个老头拉了一三轮车的东西,不是纸箱,是一种白色透明的塑料片。收购站的人过秤,给了老头一百八十块。刘建国好奇,问那是什么。老头说:"PET片材边角料。从工厂收的,卖给造粒厂,一吨能卖两千多。"
"两千多?"刘建国当时觉得不少了。但他没多想。一个捡废品的,一吨卖两千多,跟他有什么关系?
但现在,他站在自家阳台上,看着那堆废品,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如果——我是说如果——他把这些没人要的废塑料收过来,加工一下,再卖出去,能不能赚点钱?
这个念头像一颗种子,掉进了他心里的裂缝里。
二
刘建国不是那种敢冒险的人。他四十七年的人生,用四个字就能概括:按部就班。
初中毕业,去深圳打工。在电子厂干了三年,在鞋厂干了两年,在五金厂干了十三年。没创过业,没做过生意,没倒过什么大霉,也没发过什么横财。他的人生就像一条笔直的公路,平坦,无聊,但至少没有坑。
所以当他跟周秀兰说出那个想法的时候,周秀兰的反应是:"你疯了?"
"我没疯。我就是觉得,这事儿可以试试。"
"你连废塑料是什么都不知道,你试什么?"
"我可以学。"
"学什么?你四十七了,不是二十七。你以为做生意是过家家?"
刘建国的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他知道老婆说得对。但他心里有一团火,烧得很旺。那是他四十七年来第一次,想要做一件"自己的事"。
十三年五金厂,他管过人,管过机器,管过流水线。但他从来没管过自己的命运。他只是被安排。被安排去深圳,被安排去东莞,被安排去五金厂,被安排去越南。他从来没主动选择过什么。
现在,他失业了。失业对他来说,不是灾难。是——自由。
他忽然觉得,四十七岁,也许还不晚。
第二天,他骑着电动车,去了信阳郊区的一个废品收购站。收购站很大,堆满了各种废品——纸箱、报纸、铁罐、塑料瓶、旧家电。空气里有一股发霉的味道。
他找到老板,一个四十多岁的胖男人,正在用秤称一捆纸箱。
"老板,我想问问,你们这里收不收那种……塑料片?就是工厂切下来的边角料。"
老板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什么塑料?"
"就是那种白色的,透明的,硬的,像塑料片一样的东西。"
"PET?"
"对对对,好像是这个名字。"
老板放下秤,走过来,上下打量了他一下:"你要卖?"
"不是。我想收。"
"收?"
"嗯。我想收了加工一下,再卖出去。"
老板笑了。不是嘲笑,是一种"又一个想发财的"的笑。
"兄弟,你以前做过这个?"
"没有。"
"那你懂不懂行情?"
"不懂。但我想学。"
老板叹了口气,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递给刘建国一根。刘建国接了,点上。
"PET片材,工厂切下来的边角料,现在收价是八百到一千一吨。洗干净、分拣好、粉碎了,卖给造粒厂,能卖到一千五到两千。如果你再进一步,自己造粒,能卖到四千到六千。"
"六千?"
"对。但造粒需要设备。粉碎机、清洗线、造粒机。一套下来,少说十几万。"
刘建国沉默了。十几万。他只有六万。
"那……如果我不造粒呢?就收过来,分拣一下,洗干净,粉碎一下,卖出去。需要多少钱?"
老板想了想,说:"粉碎机一台,二手的,三千到五千。清洗的话,买几个大塑料桶,自己洗。分拣的话,人工。总共——一万块以内能搞定。"
一万块。刘建国心里算了一下。六万存款,拿出一万,还剩五万。够家里花大半年。
"那……去哪里收这些边角料?"
"工厂。附近的工厂。你去找那些做吸塑的、做包装的、做电子配件的。他们切下来的边角料,有的当垃圾扔了,有的卖给收废品的,一吨两三百块。你出五百到八百收,他们巴不得卖给你。"
刘建国点了点头。他吸了一口烟,看着收购站里堆积如山的废品,脑子里开始转。
"老板,你有没有认识的,做这个的?我想去学学。"
老板又笑了。"你真想干?"
"真想。"
"行。我给你个电话。我一个朋友,在驻马店做这个。他干了五年了,规模不大,但赚得到钱。你去看看。"
老板掏出手机,翻出一个号码,写在一张纸条上递给刘建国。
刘建国接过纸条,折好,放进钱包。他骑上电动车,往家走。路上,他给那个号码发了条短信:"你好,我想学PET边角料加工,能去你那里看看吗?"
十分钟后,对方回了:"可以。明天来吧。"
三
驻马店离信阳不远,开车一个半小时。
刘建国第二天一早出发,九点钟到了地方。对方叫老马,四十六岁,比刘建国小一岁。他在驻马店郊区租了一个院子,大概三百平米,里面堆满了各种颜色的塑料片。
老马是个话不多的人。他带刘建国在院子里转了一圈,边走边介绍。
"你看这些,白色的,透明的,这是PET。这种蓝色的,也是PET,但是加了色母。这种黑色的,是ABS。这种灰色的,是PP。不同材质,价格不一样。"
刘建国看着满院子的塑料片,眼睛都不够用了。他从来不知道,废塑料还有这么多门道。
"PET最值钱。透明的最好,蓝色的次之,黑色的便宜。ABS也不错,但要看料。PP便宜,但量大。"
"那……收过来以后,怎么加工?"刘建国问。
老马带他走到院子的一角。那里有一台粉碎机,一个电机,一个进料口,一个出料口。旁边堆着几个大塑料桶,里面泡着塑料片。
"第一步,分拣。把不同材质的分开。PET归PET,ABS归ABS,PP归PP。透明PET和蓝色PET也要分开。"
"第二步,清洗。把塑料片上的灰尘、油污洗掉。用热水加洗洁精,泡两个小时,再用水冲干净。"
"第三步,粉碎。把洗干净的塑料片放进粉碎机,打成颗粒。颗粒大小看要求,一般三到五毫米。"
"第四步,打包。把粉碎好的颗粒装袋,一吨一袋,卖给造粒厂。"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但每一步都不能马虎。分拣分不好,杂质多,价格就低。清洗洗不干净,造粒厂不要。粉碎粒度不均匀,也要扣钱。"
刘建国点点头。他蹲下来,抓起一把粉碎好的PET颗粒。颗粒是白色的,像小米一样,摸起来很硬,很干净。
"这个能卖多少钱?"
"现在行情,粉碎好的PET透明颗粒,一吨一千八到两千二。蓝色的,一千五到一千八。黑色的,八百到一千。"
"那一吨能赚多少?"
老马看了他一眼,笑了。"你收过来,一吨八百。加工完,卖两千。中间差一千二。刨去人工、电费、损耗,一吨净赚八百左右。"
八百块。一吨赚八百。如果一天出一吨,一个月就是两万四。刨去成本,净赚一万五到两万。
刘建国咽了口唾沫。他干了十三年五金厂,一个月六千二。如果干这个,一个月能赚两万?
"当然,"老马说,"这是理想情况。实际上,你一天出不了一吨。刚开始,你可能三天出一吨。慢慢熟练了,才能一天一吨。而且——"
"而且什么?"
"而且你要能收到料。附近工厂的PET边角料,不是无限的。你得跑。跑工厂,跑废品站,跑遍周围几十公里,才能收到足够的料。"
刘建国沉默了一会儿。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老马,我想干。"
"你确定?"
"确定。"
"你有地方吗?"
"还没有。"
"有设备吗?"
"还没有。"
"有资金吗?"
"有一万。"
老马又笑了。"一万?粉碎机要五千,清洗桶要几百,场地租金一个月至少一千。一万块,你连一个月都撑不过去。"
刘建国没说话。他看着满院子的塑料片,心里那团火,烧得更旺了。
"老马,你能不能……带我干几天?我不要工资,就跟着你学。学完了,我自己干。"
老马看着他。这个四十七岁的男人,脸上写满了"我什么都没有,但我想要"。那种眼神,老马见过。五年前,他自己也是这样。
"行。"老马说,"你先跟着我干一个月。管吃不管住。学成了,你自己干。"
刘建国伸出手。老马握住。两只粗糙的手,握在一起。
四
刘建国在老马那里干了一个月。
这一个月,他学会了分拣、清洗、粉碎、打包。每一个步骤,他都亲手做过无数次。
分拣是最累的。一堆塑料片倒在地上,你要蹲在那里,一片一片地挑。透明的放一堆,蓝色的放一堆,黑色的放一堆。有的塑料片上还粘着胶纸、标签、油污,你要用手撕掉,用铲子刮掉。蹲久了,腿麻了,腰疼了,站起来都费劲。
清洗是最脏的。大塑料桶里装满了热水和洗洁精,你把塑料片倒进去,用手搅。水很快就变黑了,油污浮在水面上,你的手泡得发白、发皱。洗完一遍,还要用清水冲两遍。冬天的时候,水很冷,你的手冻得通红,像胡萝卜。
粉碎是最吵的。粉碎机一开,轰隆隆的,声音大得能震聋耳朵。你要站在进料口旁边,把塑料片一把一把地塞进去。不能塞太快,会卡机。不能塞太慢,影响效率。你要掌握那个节奏,像喂鸡一样,一把一把,稳稳地喂。
打包是最重的。粉碎好的颗粒,要装进编织袋,一袋五十公斤。你要弯腰,把颗粒铲进袋子,装满,封口,扛起来,码放整齐。一袋五十公斤,一吨就是二十袋。你要扛二十次。
刘建国干了三十年体力活,腰早就不好了。但在这一个月里,他没叫过一声苦。他知道,这是他四十七年来,最接近"自己的事"的一次。
他每天五点半起床,六点开始干活,中午吃一碗面条,下午继续干,晚上七点收工。一个月下来,他瘦了八斤,手上磨出了三个茧子,腰更疼了,但眼睛里有了光。
老马看着他,心里佩服。这个老哥,是真能吃苦。
一个月后,刘建国要走了。老马送他到门口,递给他一个塑料袋。里面是几把工具——一把分拣用的铲子,一把刮胶纸用的刀,一副劳保手套。
"谢谢。"刘建国说。
"不用谢。你自己干的时候,注意几点。"老马说,"第一,收料的时候,一定要看清楚材质。有的工厂把PP和PET混在一起,你分不清,收回来就是亏。第二,清洗一定要干净。造粒厂对杂质要求很严,超过千分之五就要扣钱。第三,粉碎粒度要均匀。太粗了不行,太细了也不行。"
"记住了。"
"第四——"老马顿了顿,"别贪多。刚开始,一天出一吨就够了。先把质量做好,口碑做起来,后面的事,慢慢来。"
刘建国点点头。他转身,骑上电动车,往信阳走。
路上,他给周秀兰打了个电话。
"秀兰,我回来了。"
"怎么样?"
"学会了。我准备干。"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周秀兰说:"你确定?"
"确定。"
"那……我支持你。"
刘建国鼻子一酸。他没想到老婆会这么说。他以为她会反对,会骂他,会说他疯了。但她说了"我支持你"。
"但是,"周秀兰说,"你只有六万块。你拿一万去干,剩下五万,是家里半年的开销。如果半年之内你赚不到钱,怎么办?"
"我会赚到。"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什么都没有了。我只有这件事。"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然后周秀兰说:"回来吧。我给你做面。"
刘建国笑了。他拧动油门,电动车往前冲去。风迎面吹来,他的眼睛湿了。
五
刘建国回到信阳,开始筹备。
第一步,找场地。他在郊区找了一个废弃的砖厂,大概四百平米,租金一个月八百块。砖厂有一个大厂房,四面漏风,但屋顶是好的。他花了五百块,买了几卷塑料布,把四面封起来。又花两百块,买了几根日光灯管,装上去。厂房里亮堂了。
第二步,买设备。他花了四千五百块,从网上买了一台二手粉碎机。又花了三百块,买了四个大塑料桶。又花了一百块,买了几把铲子、几副手套、几把扫帚。总共花了五千一。
第三步,收料。这是最难的一步。
他骑着电动车,跑遍了信阳周边的工厂。他不知道哪些工厂有PET边角料。他就一家一家地问。电子厂、包装厂、吸塑厂、玩具厂、食品厂。他走进去,找到老板或工人,问:"你们有没有那种切下来的塑料边角料?白色的,透明的那种?"
大部分人说没有。有的说有,但已经卖给收废品的了。有的说有,但不卖,当垃圾扔了。
跑了三天,一无所获。
第四天,他去了信阳郊区的一家吸塑厂。吸塑厂做塑料托盘,切下来的边角料,白色的PET,每天大概五十公斤。刘建国找到老板,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正在车间里抽烟。
"老板,你们的边角料,能不能卖给我?"
"你要那个干什么?"
"收过来加工一下,卖出去。"
"你能出多少钱?"
刘建国想了想。老马跟他说过,收料的价格,一般是卖价的四分之一到三分之一。粉碎好的PET颗粒,一吨卖两千。那收料的价格,大概在五百到六百一吨。五十公斤,就是二十五到三十块。
"一公斤五毛。"他说。
老板看了他一眼,笑了。"五毛?你知道那东西当垃圾扔了,我还要付垃圾处理费吗?你出五毛,我还省了处理费。行,给你。"
刘建国心里一喜。他没想到这么容易。
"但是,"老板说,"你得自己来拉。我不管装车。"
"行。"
刘建国骑着电动车,拉着一个编织袋,进了吸塑厂。他把地上的边角料一片一片捡起来,装进袋子。五十公斤,装了满满一袋。他扛起来,放到电动车的后座上,用绳子绑好。
回到厂房,他把边角料倒在地上,开始分拣。吸塑厂切下来的边角料,大部分是透明的PET,但也有一些蓝色的、黑色的,还有一些粘着胶纸的。他蹲在地上,一片一片地挑。透明的放左边,蓝色的放右边,黑色的放后面,粘胶纸的单独放一堆。
分拣完,他数了一下。透明的,大概三十五公斤。蓝色的,十公斤。黑色的,五公斤。
他把透明的那堆放进塑料桶,加了热水和洗洁精,泡上。然后他坐在凳子上,点了一根烟,看着桶里的塑料片在水里浮浮沉沉。
这是他第一次,用自己的双手,处理自己的料。他觉得自己像是一个农民,种下了第一粒种子。
第二天,他把清洗好的塑料片捞出来,用清水冲了两遍,晾干。然后放进粉碎机。插上电,打开开关,轰隆隆的声音响起来。他站在进料口旁边,一把一把地把塑料片塞进去。颗粒从出料口出来,掉进下面的袋子里。白色的,像小米一样。
他粉碎完三十五公斤PET,装进一个编织袋。然后他给老马打了个电话。
"老马,我出了第一批料。三十五公斤。"
"不错。测一下纯度。"
"怎么测?"
"烧一下。PET烧起来是黄色火焰,有芳香味。如果有其他味道,就是混了别的料。"
刘建国抓了一把颗粒,用打火机点了一下。黄色火焰,有芳香味。纯的。
他笑了。他觉得自己成功了。
他骑着电动车,拉着三十五公斤颗粒,去了信阳郊区的一家造粒厂。造粒厂很大,里面堆满了各种塑料颗粒。他找到老板,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正在办公室里看账本。
"老板,我有一些PET颗粒,想卖给你。"
"多少?"
"三十五公斤。"
"三十五公斤?"老板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你个人?"
"对。"
"你从哪来的?"
"我自己加工的。"
老板放下账本,走出来,走到刘建国的电动车旁边。她抓起一把颗粒,看了看,又闻了闻。
"你自己加工的?"
"对。"
"分拣过吗?"
"分了。透明的。"
"洗过吗?"
"洗了两遍。"
"粒度怎么样?"
"三到五毫米。"
老板点点头。她拿出一台小仪器,测了一下颗粒的熔点。然后她说:"纯度可以。一千八。"
一千八。三十五公斤,就是六十三块。
刘建国咽了口唾沫。六十三块。他干了两天,赚了六十三块。
但他不觉得少。因为这是他第一次,靠自己的生意,赚到的钱。不是工资,不是加班费,不是别人的施舍。是他自己收的料,自己分拣的,自己洗的,自己粉碎的,自己卖的。
六十三块。他这辈子没觉得六十三块这么重过。
六
第一个月,刘建国赚了八百块。
他跑了七家工厂,收了大概四百公斤PET边角料。分拣、清洗、粉碎,出了三百二十公斤颗粒。卖给造粒厂,一吨一千八,三百二十公斤就是五百七十六块。加上一些蓝色的、黑色的,卖给了别的厂,总共八百出头。
八百块。在信阳,不够交一个月的水电费。不够给儿子打一个月的生活费。不够老婆半个月的工资。
但他没有灰心。因为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第二个月,他赚了三千二。
他跑的工厂从七家变成了十五家。他开始画地图。信阳周边的工厂,他一家一家标上去。哪些有PET边角料,哪些没有,哪些愿意卖给他,哪些已经卖给别人了。他骑着电动车,每天跑五六十公里,有时候更多。
他发现,工厂的PET边角料,不是每天都有的。有的工厂一周出一次,有的一个月出一次。他得算好时间,在出料的日子去拉。如果去晚了,料就被收废品的拉走了。
他开始跟工厂的工人混熟。给人家递根烟,聊两句,问问什么时候出料。工人跟他说了,他就提前去等着。
第三个月,他赚了六千五。
他收的料,从四百公斤变成了两吨。他开始雇人。不是全职,是临时工。一个邻居家的老太太,六十多岁,没事干,他请她帮忙分拣。一天五十块。老太太干得很认真,分拣得很干净。
他的场地不够用了。两吨料,堆在厂房里,像小山一样。他租了隔壁的一个小仓库,一个月加三百块租金。
他开始研究行情。PET颗粒的价格,不是固定的。随行就市。有时候一吨两千,有时候一吨一千六。他学会了看价格走势,学会了在价格高的时候多卖,在价格低的时候少卖、囤着。
第四个月,他赚了九千。
第五个月,他赚了一万二。
第六个月,他赚了一万六。
半年以后,他的月收入,超过了他在东莞五金厂的工资。
周秀兰看着他的变化。他瘦了,黑了,手上的茧子更厚了。但他眼睛里有光。那种她很多年没见过的光。
"你累吗?"她问。
"累。"
"那为什么还干?"
"因为……这是我的事。"
周秀兰没再问。她开始帮他。她下班以后,去厂房帮他分拣。她分拣得比他还仔细。她把每一片塑料片都翻过来看,确保没有杂质。
刘阳暑假回来的时候,看见爸爸在厂房里忙活,也加入了。他帮着粉碎、打包。他是个大学生,学计算机的,但干起体力活来,一点不含糊。
"爸,你这个生意,其实可以做得更大。"刘阳说。
"怎么大?"
"你可以开个网店。在网上卖颗粒。不只是卖给造粒厂,还可以卖给注塑厂、挤出厂。他们的需求更大。"
刘建国看着儿子。他不懂什么是网店,不懂什么是注塑厂。但他知道,儿子说的,有道理。
"你帮我弄?"
"我帮你弄。"
暑假结束的时候,刘阳帮刘建国开了一个网店。把颗粒的照片拍好,价格标好,描述写好。第一个月,网店的订单是零。第二个月,有一个人问价。第三个月,出了第一单。五十公斤,卖了一百块。
刘建国拿着手机,看着订单,笑得合不拢嘴。
"爸,你这生意,以后能做大。"刘阳说。
"怎么大?"
"你现在是收边角料,加工成颗粒,卖给造粒厂。造粒厂再加工成再生颗粒,卖给注塑厂。你为什么不直接造粒?自己造粒,一吨能卖到四千到六千。你现在是卖一千八,中间的差价,被造粒厂赚走了。"
刘建国沉默了。他想起了老马说的话——造粒需要设备,一套十几万。他现在只有六万存款,还不到时候。
"等以后吧。"他说。
"嗯。等你攒够了钱。"
刘阳走了。回学校了。刘建国站在厂房里,看着满地的塑料片,心里盘算着。
六万存款。他现在每个月能赚一万多。半年以后,他能攒到十万。到时候,他就可以买造粒机了。
他觉得自己的人生,第一次有了方向。
七
但生意不是一直顺的。
第七个月,出事了。
刘建国从一家工厂收了一批PET边角料。这批料比往常多,有两百公斤。他很高兴,觉得这下能出不少颗粒。
他分拣的时候,发现这批料里有一些灰色的片。他以为是混进去的PP,就单独放了一堆。他把透明的那堆粉碎了,卖给造粒厂。
造粒厂打电话来,说颗粒里有杂质。熔点不对,烧起来有黑烟,有刺鼻的味道。
刘建国懵了。他回去检查那批灰色的片。他拿打火机点了一下。黑烟,刺鼻。不是PET。是PVC。
PVC。聚氯乙烯。和PET长得很像,但完全不一样。PVC有毒,不能和PET混在一起。混在一起,造粒的时候会释放氯化氢气体,有毒。
他混了。他把PVC当成了PET,粉碎在一起。
造粒厂扣了他的钱。一吨扣了五百块。两百公斤颗粒,扣了一百块。加上运费、人工,他亏了。
他给老马打电话,说了这件事。老马说:"PVC和PET,颜色很像。但PVC比PET重。你放水里试试。PET浮在水上,PVC沉下去。"
刘建国试了。果然。PVC沉下去了,PET浮着。
他坐在厂房里,看着那堆灰色的片,心里又气又悔。他气自己眼拙,悔自己粗心。如果他分拣的时候再仔细一点,就不会出这个事。
他花了一整天,把那堆灰色的片一片一片挑出来。两百公斤料,挑出了十五公斤PVC。他扔掉了。亏了十五公斤的料钱,加上扣的钱,总共亏了两百多块。
两百多块。对他来说,不是小数目。
但他学到了一个教训:分拣,不能马虎。一马虎,就是亏。
第八个月,又出事了。
他收了一批料,清洗的时候,发现怎么洗都洗不干净。塑料片上有一层油,洗洁精洗不掉,热水也洗不掉。
他问老马。老马说:"那是机油。工厂的机器上滴下来的。用碱水泡。烧碱,泡两个小时,再洗。"
刘建国去买了烧碱。泡了两个小时,再洗。果然干净了。但烧碱腐蚀皮肤。他的手,泡在烧碱水里,红了,肿了,疼得钻心。他涂了药膏,休息了两天,又接着干。
他学会了。有些料,要用碱水洗。有些料,要用酸水洗。有些料,要先用碱水洗,再用酸水中和,再用水冲。
他觉得自己不是在收废品。他是在做化学实验。
第九个月,又出事了。
这次不是料的问题,是机器的问题。粉碎机坏了。电机烧了。他找人修,花了八百块。修好了,用了三天,又坏了。这次是轴承碎了。又花了五百块。
他心疼钱。但他知道,机器是吃饭的家伙。坏了就得修。
他学会了保养机器。每天干完活,清理粉碎腔。每周给轴承上油。每月检查一次电机。机器再没坏过。
第十个月,他赚了两万。
不是颗粒赚的。是——他发现了一种新的料。
他去一家电子厂收边角料,看见一种透明的、硬的、像玻璃一样的塑料片。他问老板这是什么。老板说:"PC。聚碳酸酯。比PET值钱。"
PC。刘建国没听说过。他上网查了一下。PC,聚碳酸酯,透明,耐高温,韧性好。回收价,粉碎好的颗粒,一吨能卖到四千到六千。好的PC,能卖到八千。
他收了一批PC边角料,回来粉碎了,卖给了造粒厂。一吨四千五。
他赚了一千五。一吨赚一千五。比PET多了一倍。
他开始留意PC。跑电子厂、跑灯罩厂、跑光盘厂。PC的边角料,比PET少,但价格高。他开始把重心从PET转向PC。
第十一个月,他赚了两万三。
第十二个月,他赚了两万八。
一年以后,他的存款,从六万变成了十八万。
他站在厂房里,看着满地的塑料片,觉得自己像在做梦。一年前,他还是一个被裁掉的工人,不知道明天在哪里。现在,他是一个小老板,有自己的生意,有自己的客户,有自己的方向。
他给老马打了个电话。
"老马,我赚了。"
"赚了多少?"
"十八万。"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老马说:"好。你比我强。"
刘建国笑了。他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粗糙,有茧,有伤疤,有烧碱留下的痕迹。但那双手,赚到了十八万。
他觉得自己这辈子,从来没有这么踏实过。
八
刘建国的生意,慢慢做大了。
第二年,他租了更大的场地。买了第二台粉碎机。雇了两个人。一个是邻居家的老太太,继续分拣。另一个是附近村里的一个小伙子,帮他拉料、粉碎、打包。
他的网店也有了起色。每个月能出几单。虽然量不大,但价格比卖给造粒厂高。他学会了拍照、写描述、回复客户。他不懂电脑,就用手机操作。打字慢,就用语音输入。
他开始研究造粒。他攒够了钱,买了一台小型造粒机。二手的,三万块。他学会了怎么造粒。把粉碎好的颗粒,放进造粒机,加热,融化,挤出,切粒。出来的颗粒,更均匀,更干净,价格更高。
他造出来的PC颗粒,一吨能卖到六千到八千。好的料,能卖到一万。
他不再只卖给造粒厂了。他开始直接卖给注塑厂、挤出厂。这些厂用再生颗粒做产品——花盆、衣架、垃圾桶、汽车配件。他们的需求量大,价格也高。
他的客户,从信阳,扩展到了郑州、武汉、合肥。他学会了发货。找物流公司,谈价格,签合同。他不懂合同,就让别人帮他看。他不懂物流,就一家一家问。
他学会了算账。每天的收入、支出,他记在一个本子上。哪个月赚了多少,哪个月亏了多少,他心里有数。
他学会了跟人打交道。跟工厂老板谈价格,跟工人谈工资,跟客户谈质量。他说话还是不多,但每一句都有分量。
周秀兰辞了超市的工作,全职帮他。她管账,管分拣,管做饭。她比他还细心。每一笔账,她都记得清清楚楚。每一个客户,她都加了微信,逢年过节发个祝福。
刘阳放寒假回来的时候,帮他们优化了网店。拍了更好的照片,写了更详细的描述,做了关键词优化。订单多了起来。
刘建国看着儿子,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他初中毕业,没文化。但他儿子,大学生,学计算机的,在帮他做生意。他觉得——他这辈子,值了。
第三年,他的月收入,稳定在四万到五万。
他买了车。一辆二手的五菱宏光,拉料用。他又租了一个更大的仓库。雇了四个人。
他不再是那个被裁掉的工人了。他是一个老板。一个小老板,但他是自己的老板。
他有时候会想,如果当年厂里没搬去越南,他还在东莞的五金厂,每个月六千二,管着八个人,日子也过得去。但他不会有今天。
他不会知道,废塑料里,能淘出两万块一吨的生意。他不会知道,自己能靠一双手,赚到十八万、三十万、五十万。他不会知道,自己能当老板。
他有时候会去废品收购站,看看那些没人要的废塑料。他会想起那个老板跟他说的话:"兄弟,你以前做过这个?"
他当时说:"没有。"
现在,他可以说:"有。我做了三年了。"
他会笑。不是那种得意的笑,是一种——"我做到了"的笑。
九
刘建国的故事,不是什么传奇。他不是马云,不是马化腾。他没有改变世界。他只是改变了一个人的生活——他自己的生活。
他四十七岁失业,四十八岁开始创业,五十一岁,有了自己的小生意。他赚的钱,不算多,但够花。他有了自己的方向,有了自己的节奏,有了自己的底气。
他证明了——满地没人要的东西,加工一下,真的能卖两万块一吨。
不是神话。是事实。
废塑料回收加工,是一个冷门生意。门槛低,一个人在家就能干。但门槛低,不代表容易。它需要你肯吃苦,肯学习,肯坚持。它需要你蹲在地上分拣几个小时,需要你把手泡在碱水里,需要你听粉碎机轰隆隆地响一整天。
但它也给你回报。它给你自由。给你尊严。给你"这是我的事"的感觉。
刘建国现在五十一岁。他每天早上六点起床,去厂房转一圈,看看料,看看机器,看看工人。然后回来吃早饭。吃完早饭,他骑着电动车,去跑工厂。下午回来,处理订单,发货,记账。晚上,他坐在院子里,点一根烟,看着天上的星星。
他觉得自己这辈子,从来没有这么满足过。
他有时候会想起东莞的五金厂。想起那些年,他站在流水线旁边,看着机器转,看着产品一个个出来,觉得自己像机器的一部分。
现在,他站在自己的厂房里,看着粉碎机转,看着颗粒出来,觉得自己是一个人。
一个活生生的人。
他给老马打了个电话。老马还在驻马店,还在做他的PET。两个人聊了半小时。聊料,聊价格,聊行情。最后,老马说了一句话。
"建国,你比我强。我还在原地。你已经跑远了。"
刘建国说:"不是我强。是我运气好。遇到了你。"
老马笑了。说:"运气也是实力的一部分。"
刘建国挂了电话,看着厂房里的灯光。灯光下,塑料片在粉碎机里翻滚,颗粒从出料口出来,掉进袋子里。白色的,像小米一样。
他走过去,抓起一把颗粒,放在手心。颗粒很硬,很干净,在灯光下闪着光。
他笑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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