帕慕克：获得诺奖后，才敢重启内心深藏的画家梦想

“从我七岁到二十二岁，我都以为自己会成为一名画家。二十二岁的时候，我杀死了内心的画家，开始写小说。2008年，我走进一家文具店，买下两大袋铅笔、颜料和刷子，开始愉快而又小心翼翼地在写生簿上涂满线条和色彩。毕竟我体内的那个画家并没有死。”

——奥尔罕·帕慕克

奥尔罕·帕慕克在《伊斯坦布尔》中写道，年少时最初的梦想是成为画家，但这招致了来自家庭的强烈反对，母亲反复告诫他，“这个国家没有人能光靠画画过日子”，为前途计劝说他学习建筑，以此谋生。在全书结尾，沉浸在伊斯坦布尔忧伤中的年轻人内心感受到书写的欲望，他告诉母亲：“我不想当画家，我要成为作家。”

2006年，这位当代最杰出的小说家之一获得诺贝尔文学奖，成为享誉国际的土耳其文学巨擘，但绘画艺术之梦从未在他心中消失。从2009年起，他坚持把日常所见所感写日记本，并配以自己优美的画作，有时一年甚至会写满好几个日记本。2022年，“灵感日记本”首度公开，帕慕克精心挑选日记本中的菁华页面，出版了《远山回忆》。

近期，《远山回忆》由世纪文景推出。中文版分为图册和文字册，两册的页码一一对应。图册再现了帕慕克日记本的画面，读者可以沉浸式地进入图画世界；文字册根据画面上的文字位置对应放置译文，其中既有连贯的日常记录，也有即兴的灵光一现。

《远山回忆》跨越的时间，主要包括帕慕克建造纯真博物馆、在哈佛大学做诺顿讲座并将相关文章结集为《天真的和感伤的小说家》、创作《我脑袋里的怪东西》《红发女人》《瘟疫之夜》的过程，完整再现这位作家14年的创作旅程。

画面部分，收录手绘画作190余张，内容包罗万象：房屋、树木、海洋、船只、广场、山脉、道路、花园、纪念碑、天空、城市，作家漫步其中，也穿行于现实、内心和梦境。读者如同走入一场私人展览，观看他的工作清单、日常餐食、与友人会面的生活细节，随他一道从书桌前起身，看见“穿梭在塞代夫岛和比于克阿达岛之间的手摇船、帆船”，聆听他对艺术、写作本质的理解，也能同他一道前往印度、意大利、埃及、美国等地旅行，以文学之眼解读风景，窥见他与故土之间纠结难解的羁绊。

帕慕克在书中提到五代董源的山水画

帕慕克坦诚表达了对中国文化的喜爱。远山这一概念即是受到中国山水画的启发，他热爱中国山水画，在山水画启发下创作了“远山系列”画作，甚至宣称正考虑写一本书，题目就叫《中国人早已想到》。

远山背后是充满未知事物和神秘意味、语言和画笔难以触及的空间，在那里，“词语和图像其实是同一种东西”，帕慕克本人身为作家和画家的双重身份合而为一。

《远山回忆》内页

本页译文如下：

左页：

从2012 年开始一年写两个笔记本，这给了我更多可以画画、可以填满的空白纸页。从2009 年起，我无论走到哪里都带着这些笔记本。这就是我不仅用文字而且也用图画做笔记的开端。我一直持续不断地在笔记本上记东西，偶尔还会在本子上用铅笔勾画，在等候室、在火车上、在地铁里、在咖啡馆里、在餐厅的饭桌边。回到家里，我就会像个小男孩一样给我的铅笔画涂色。“你就像《我的名字叫红》里的细密画家！”人们在看到我的笔记本时会这样说。“所有这些小涂鸦，多可爱呀！你怎么找到空闲来画这些的？”

右页：

于是这些文字和图像的一个特殊之处就这样被揭示出来了。在某些页面上，我先是写下了文本，随后数月甚至数年内，我都没有在上面画任何东西。但是我总会留出一些空白。许多年后我才会在这些空白部分画画。有些日子，我有画画的灵感，只是画画而没有其他。后来我才会写下文字。这种写作有时发生在第二天，有时发生在下一个月，又或者是在五年之后。我喜欢时不时地翻阅日记，在那些空白页面上写下一些潦草的笔记或者画点小画。这个世界是属于我的。并非因为它很私密，而是因为这是最让我感到自由自在的空间，而且通过把文字与图像结合在一起，我能够完全掌控这种自由的感觉。我的手会自动画出一片风景，就像有人下意识地在一页纸上签名那样。一切都始于风景。

本页译文如下：

左上：

关于这片风景：现在我住在吉汗吉尔，这就是我窗前的风景。我很少去尼相塔什了。现在帕慕克公寓对面是可怕的新购物中心、连锁店、各类娱乐场所、酒吧、餐馆和人群，这样的尼相塔什已经不再是我记忆中那个熟悉、快乐的所在了。吉汗吉尔的风景和街道则更有生活气息。在这个区域你依然能沿路找到一家五彩斑斓的大型蔬果店或者一家小小的便利店……踅入这样的社区生活、近距离感受它的存在，这让我想起童年，想起我的大家族，想起生机、友善的温暖以及一个丰富驳杂的社区的欢乐。但我也意识到，我已经与这些社区分隔开来。我变成了一个孤独的男人。一个不带上保镖就无法在城市里闲逛的人……

右上：

在某个时刻之后，我发现抱怨博物馆带来的麻烦，抱怨跟博物馆里那些不可理喻的建筑师、艺术家打交道的麻烦完全是浪费时间。我才是那个想要建造这座博物馆的人，我给自己找了这个麻烦，现在当然必须承受这些后果，但是即便如此，有时我也感到自己仿佛在溺水一般；有些天我甚至不想起床、不想做任何事。但当早晨我在吉汗吉尔的房子里醒来，面对窗前这片风景，看到太阳从清晨无边无际的寂静中冉冉升起，整个世界都变得美丽起来。在清晨的静默中眺望这片景观让我忘了其他一切，忘了我需要为博物馆忙活的所有事情，忘了我感到如此疲倦、工作过度以至于觉得马上要晕倒的感觉、我对死亡的恐惧、我的孤独。它让我重新感到，我能微笑着面对一切，而且这个世界、伊斯坦布尔以及生活本身都确实是美妙非凡的。这片风景的美召唤着我去敬慕这个世界和整个宇宙……

下方：

凝视这片风景让我忘了所有那些事情，并在一瞬间把我变成另一个人：当我们看到像这样的风景时，更普遍地说，当我们凝视任何令人愉快的风景时，我们都会最终在这个宇宙中察觉到自己的位置。我们渴望变得像眼前这片广阔风景一样开放、平静和美丽。我根据这风景画出的图像，不仅仅是表现了这片风景，而且还变成了对我内心世界的描绘和回响。但关于这片风景最重要的一点在于它所传递的安全感。它在说……前面的路是一片平坦的，周围没有任何东西干扰我，我处于某个高处，而且很安全。我们热爱风景，也热爱观看它们，因为它们赠予我们某种快乐，让我们仿佛是从屏蔽了危险的安全山丘上注视这个世界，注视这世间所有创造物……风景让我充满安全感。但我也能感到，它们包含了一点回忆的气息。

本页译文如下：

左页：

每天早上七点半醒来，煮点茶或咖啡，切点水果，然后想象着我的小说。我已经像这样生活了十五年。从前，我常常在凌晨四点才上床睡觉。过去十五年间，我都是晚上十一点睡觉的。每天早上，我都害怕自己不喜欢前一天写下的东西！小说的世界是如此精微！它要求作者具备完好无损的自信……你必须去相信这一点，即便你不相信。如果作家要充分运用想象力，那么完全相信他们自己的精神世界就是极有必要的。早上九点半，夏天的阵雨开始洒落。和基兰一起去海里游了泳。蓝绿色的海水、浅灰色的天空、水面上苍翠松树的倒影。我始终想着小说。游下去吧，奥尔罕，游得更远，游进你笔下人物的人生中，就像你游进海水深处那样。当我在海中游泳，我感觉落在身上的不是雨滴，而是他人的生命和话语。床单、我们的书，甚至我用来写小说的那个笔记本都全被打湿了。

我仍然在修改和重写这一章，麦夫鲁特、费尔哈特待在餐厅里的场景，这是第三次重写了。下午，我已经精疲力竭。在写小说中途卡住，失去自信和信念，这实在太让人难以承受，就像死亡一般。绕着这困境游下去吧，奥尔罕，保持冷静，别灰心，我对自己说道。然后我继续游啊游。当我背靠海水仰泳的时候，小说的各个片段在我想象中融合起来，形成了一个整体。晚上，在港口用了一会儿网络，吃了点不好吃的鱼子酱。

我在雨中游泳时看到的景象。海水清澈见底，每一颗小石子清晰无比。

右页：

早晨。怀着开始新一章的恐惧：这部小说将要走向何处？这么写是对的吗？我不断对自己说，别害怕，奥尔罕。我写所有小说的时候都会这么做。一个陌生、未知的国度。当你在写《雪》里的卡尔斯或者《红》里的细密画，或者《红》里姨父大人灵魂的天堂之旅的时候，你感觉充满自信吗？恐惧永远存在。是的，也同时有一种兴奋和狂喜的感觉。因为我很清楚我的作品将会多么新颖。

因此，现在，十一点钟（我刚刚在处理橄榄，撒了一些月桂叶和百里香），我已经开始预感到，《我脑袋里的怪东西》将会是多么古怪又特别的一本书了。和《黑书》一样 …… 一个个故事，怪癖，白日梦，旁逸斜出的情节 …… 同时，它也全面描绘了伊斯坦布尔民间文化、小摊贩、棚户区和最新建成的远郊居民区。但我写得很困难。下午三点，我们出门了。在圣季米特里奥斯游泳。我游了一小时十五分钟。然后开吉普车回去，用了二十分钟。我回到我的小说中。一项要求颇高的任务，就像《黑书》。意味着创造出一个本不存在的世界。我起身离开书桌，做了点桃子果酱。然后烤了一些蔬菜。基兰在读狄更斯的书，她很喜欢。

本页译文如下：

在这些山水画的启发下，我正考虑写一本书

题目就叫《中国人早已想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