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年就业，求“灵活”还是求体面？

民智评论

作者：王紫珊，民智国际研究院研究助理

（正文约2100字，预计阅读时间8分钟）

导语

在不久前的一档财经访谈节目中，北京大学国家发展研究院副院长张丹丹教授在谈及灵活就业与社会保障问题时直言：“灵活本身就是一种福利”

此话一出，便在网络上引发大量争议，负面批判的声音此起彼伏。

网友们认为，这种“何不食肉糜”的言论完全忽视了被迫选择灵活就业的窘境，以一种精英般高高在上的姿态美化了结构性的不足；

同时，许多主动选择的灵活就业者也并未享受到真正的自由。社会保障的缺乏和生存竞争的压力使得他们被迫高负荷工作，承受长时间的焦虑。

▲ 张丹丹教授相关视频截图（图源 / ifeng）

但也有声音认为，从长时间的访谈中截取一句话大肆传播未免有断章取义的嫌疑。

这种声音认为，从上下文来看，张丹丹教授强调的是一种以自由换社保的交换状态。

她认为，在劳动经济学的视角中，灵活就业中的时间自由与自我管理本身就是一种可利用的资本，而其代价则是相对较弱的社会保障和公共托底。

且在学术语境中，“福利”本身是一个中性的效用概念，指的是个体偏好满足的程度，而非传统语义下的福利待遇。

然而，无论何种声音占据上风，这句公开表态不免将就业中自由与体面的拉扯再次带回了舆论中心。

谁的体面？

根据国际劳工组织（ILO）的定义，体面劳动强调在从事生产性工作并获得公平、平等收入的同时，要具有安全的工作场所、社会保护机制和个人发展机会。

通俗来讲，可以理解为大家都在一个平等的平台上，向上由个人奋斗，向下有国家托底，带有浓重的乌托邦色彩。放眼全球，如今几乎没有哪一个国家能确保大部分劳工长期从事体面劳动。

《 2026 年就业与社会趋势》报告指出全球失业率总体保持稳定，但实现体面劳动的进展陷入停滞。

而《 2026 年全球青年就业趋势》报告也显示，经济增长放缓、就业岗位创造乏力、地缘政治紧张局势以及人工智能等技术快速变革，都造成了这种停滞并正将各国推向新的青年就业危机。

▲ 失业工人在马拉维首都利隆圭等待就业机会（图源 / 国际劳工组织）

低收入经济体发展落后，经济增长乏力且人口压力较大，体面工作岗位量严重不足；高收入经济体新兴技术普及，人工智能等技术革新不断挤兑年轻劳动者就业机会，导致体面工作门槛持续提升。

同时全球性的地缘政治与贸易动荡也为各国的劳动力市场增添诸多的不确定性。贸易规则的缺少稳定，产业政策的快速调整，使得维持体面工作的难度持续上升。

因此，低收入经济体的年轻人们常常陷入既未就业、也未接受教育或培训的状态；而高收入经济体中受过良好教育的青年则难以寻求首份高技能职业工作，难以获得高质量就业机会。故而，当代年轻人的灵活就业，更多是由于体面工作的结构性稀缺而被迫选择的。

当体面工作成为一种稀缺资源甚至是稀缺资本，当代的年轻劳动者们又该如何看待所谓的自由，又该如何选择所谓的自由呢？

谁的自由？

当社会保障与五险一金被从手中抽走，而弹性工作与时间自由被塞回时；当所谓的自由时间成为因平台经济而被动悬置的空闲时，我们似乎无法以个体之力对抗结构性问题。

此时除了苦等下一个经济上行期，我们能否尝试构筑一个诚实且有尊严的自我保护巢呢？或许，在这个制度尚未改变的日子里，当代年轻人的就业观也应随着时代的变化而再一次进行调整了。

▲ 外卖小哥至今仍是中国灵活就业中最具代表性、规模也最大的群体之一（图源 / Sina）

首先，生存为第一要务。无论是否经受过教育与培训，先求生存从不是丢人的选项。

在现实的压力面前，我们无法螳臂当车，更不能因此便一生囚于孔乙己长衫的高台之上。

当放弃天选之子的幻想并意识到结构性的困境之后，选择一个在传统“体面”叙事中被轻视的工作，似乎也可以减轻些心理压力和社会负担。

如今的社会环境，显然在倡导务实而脚踏实地的就业观。

其次，当我们有幸脱离了温饱问题后，工作便不应成为全部的目标与意义。当“体面工作”本身成为一个结构性的稀缺品时，在这个系统里陷入得越深，产生的痛苦内耗就越多，最终则越有可能得不偿失。

因此，心理重心的果断切割，精神侧面的局部抽离，自我感受的自主支配，成为了必不可少的自救步骤。

当工作成为赚钱工具，而生活成为精力重心时，我们才有可能摆脱工作中的无意义感与虚无感，避免成为日复一日的空心人；也才更有可能利用张丹丹教授所谓的“灵活就业的福祉与资本”，去转而创造更大的人生价值。

▲（图源 / teenvogue）

最后，既不视而不见，也不美化苦难。对自己处境诚实的认知与叙述，本身就是推动改变的第一步。

活生生的人不应只是抽象模型中的数据，一粥一饭的生活也不应只存于经济学概念中。

不论出于何种原由何种目的，当我们把被迫灵活的苦难包装成自由与历练，当我们开始对他人的苦难充耳不闻时，无动于衷的便远远不止我们一个。

在结构性的问题前，个体的力量确实有限，但力所能及范围内的坚持与发声，才能不欺骗自己，也对得起他人。

结语

或许自由与体面，本不应是一道单选题。虽然答卷在自己手里，但命题形式的确是我们无法掌控的。

当被迫灵活也有社会保障兜底，主动灵活也能真正享受自由时，我们或许才有资格谈论所谓的“就业观选择”。

在此之前，诚实地活着，或许才是现有就业观中最重要的一步。不包装自己的苦难，也不蔑视他人的困境，明晰什么是自己能够创造的，什么是制度需要发力的。因而我们才能在该坚守的时候坚守，在不该内耗的时候及时抽身。

如果说就业观的调整是个体在结构性资源稀缺时的自救，那么就业环境的改善，则是整个社会乃至整个世界需要共同完成的命题。

祝我们有一天能改写出题方式，祝我们有一天能真正生活。

撰稿：王紫珊

编务：王紫珊

责编：邵逸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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