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1083年的夏末秋初的黄州,一场雨悄然落下,洗净了暑气的燥热,让天地间暂归清宁。
次日傍晚,四十六岁的苏轼,拄着一根藜木拐杖,漫步于村舍乡野的小道上。
这是他贬谪黄州的第三年,在那场人生劫难“乌台诗案”之前,他还是名满天下的朝堂名士,文坛领袖的苏轼。如今他只是没有实权俸禄,全家生计还得靠自己躬耕维持的中年农夫。
这种极大的落差,搁当初他是根本没法接受的。毕竟自己从小读圣贤书,人生目标就是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又是天子门生,文坛新秀,怎能越活越回去,做起了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农夫。
初到黄州那阵子,苏轼内心是惶恐孤独还带有点委屈的,“拣尽寒枝不肯栖”、“把盏凄然北望”……心里还是想着朝廷能够知晓自己的委屈,有朝一日还能建功立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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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很快现实就告诉他要先活着,仕途尽毁、生计窘迫,周身满是冷眼与疏离,总是期待着别人,眼下一家人要吃饭,怎么办?
他只能脱下长衫,换上短褐,拿起锄头开荒种地。在躬耕山野之时,他开始感受百姓的喜怒哀乐,看见乡野的烟火,听见田间的蛙鸣……他慢慢变了,开始接受自己只是一个种地的平凡人。
心态一转变,他就不再困于命运的落差,沉溺于仕途的失意,内心不再感到惶惑落寞,反而能找到人生最真实松弛的状态。
就是在这样的情况下,苏轼在这个寻常的雨后日子,在村舍乡野中边走边看,写下了一首温柔而治愈小词。
《鹧鸪天·林断山明竹隐墙》
林断山明竹隐墙,乱蝉衰草小池塘。
翻空白鸟时时见,照水红蕖细细香。
村舍外,古城旁,杖藜徐步转斜阳。
殷勤昨夜三更雨,又得浮生一日凉。
全词只用寻常乡野景致、闲散步履姿态,道尽大起大落之后的通透与释然,是苏轼一生心境最安定、气质最治愈的词作之一。
上片四句,铺展开一幅层次分明的乡野秋景图。
“林断山明竹隐墙,乱蝉衰草小池塘。”
远处是郁郁葱葱的树林,树林的尽头,山峰清晰可见。近处是翠竹掩映的院墙,再近一些是一方小小的池塘,池边长着枯黄的衰草,蝉声四起,杂乱而喧闹。
树林、山峰、翠竹、院墙、蝉鸣、衰草、池塘,这些都是最寻常不过的乡野之景,但在他的笔下呈现出远近分明相宜,高低错落有致、视觉听觉相辅相成美感。
“翻空白鸟时时见,照水红蕖细细香。”抬眼看,长空之上白鸟自在来去,翩跹翻飞;低头瞧,池水之中荷花临水绽放,弥散出清幽暗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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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前有乱蝉衰草的残缺萧瑟,也有白鸟荷香的鲜活生机,衰败与明媚共生,荒芜与温柔并存,这般矛盾又真实的景致,就是日子本来的样子,也是人生真实写照。
人生不仅有顺境,也有逆境,会有失去的遗憾,也会有收获圆满,我们不能只看到遗憾和苦难,那样容易焦虑忧愁,对生活失去信心。但也不能只懂得享受巅峰,那样心态容易崩溃,会一蹶不振。
下片由景及人:“村舍外,古城旁,杖藜徐步转斜阳。”
苏轼拄着藜杖在乡村野外、古城墙旁,伴着缓缓西沉的落日,慢悠悠踱步前行。
“徐步”,说明他此时是一种松弛从容的状态,不再追赶时间,也不再追赶功名,仿佛走到哪里,走到什么时候都行,并不像之前那般一定要追求什么而行走。
接下来就是全词的点睛之笔:“殷勤昨夜三更雨,又得浮生一日凉。”
“浮生”出自《庄子》,是指人生如浮萍在水,漂泊无定,反复无常。
苏轼的前半生已经深深的领略到了人生的无常,被朝廷遗忘、被政敌排挤,仕途破灭,名声尽毁……
换做别人,或许就已经被这境遇给打倒,一蹶不振,可是苏轼没有,因为他已经学会怎么应对浮生,那就是把心安放好,顺其自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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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生的无法改变,未来又不能确定,只有眼下才是最重要的。
他早已接纳了世事无常,也学会在日复一日的平凡困顿中去发现美好、寻觅安宁,懂得知足。
因此他才能将一场雨、一朵花、一日凉爽,当作是命运的馈赠,看作是生活中小美好,才能过好当下的每一天。
整首词它没有一句写心事,却处处是心事放下之后的释然,人生无常,就这样平凡的活着,也挺好。
站在高光里,风光无限的人是人生赢家,能把普通日子过得温柔舒展的人,同样也是赢家,这便是苏轼告诉我们的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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