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
行抵欧洲,大竹茂夫几乎每天都会去广场。那是20世纪70年代,还在京都市立艺术大学就读的他决定休学半年,效仿17世纪的英国贵族,开展一场个人的艺术“壮游”。由于痴迷文艺复兴绘画与湿壁画技法,旅行特地从意大利开始,后至埃及、以色列、东欧诸国,大竹一路朝圣教科书中提及的教堂与古代遗迹,却没能料想,旅行途径的一座座广场同样留下了深刻的烙印。
“那里总是有人。有时彼此交流,有时独自做着自己喜欢的事情。”大竹回忆道,“在日本,或许公园里会有类似的情景,但欧洲的广场看起来风景不同。”广场、街道、城堡……过往四十余年,各种聚落空间反复出现在大竹的绘画之中。
![]()
此次大竹茂夫在白立方香港的个展Agoraphilia,也由这一长期存在其作品中的空间线索生发。过往,艺术评论习惯把如述空间解读作文艺复兴绘画对大竹产生的潜在影响,它始终像一段低沉迂回的背景音;Agoraphilia则将聚光灯转向舞台本身,揭示它如何聚合人物、事件与关系,又如何承载购买、搬运、交换、巡游等行动,让奇异乃至诡谲的寓言得以发生。
![]()
“Agora”源自古希腊语,意为集会场所,亦可指代市场所在之处。在古希腊社会,人们在Agora交换商品、意见与信仰 —— 它既是公共生活发生的空间,也是不同价值体系交汇的场域。其中,大竹对市场尤感兴趣。他曾在欧洲旅行期间频繁进入当地市场,尤其是食品市场。“那里有带着头的动物肉售卖,也有完全无法想象该如何食用的东西。”大竹说,各国市场迥然相异,但无论何时,“(市场)总是充满惊喜。”
市场,也与香港这座长期依靠贸易、流通与交换的城市有着微妙呼应。这让观展的体验近乎于一次时空折叠:抵达位于中环干诺道的白立方画廊,需途径沸反盈天的中环街市与皇后大道商铺,购买者与售卖者形形色色,遍布其间;再看画中,覆盖洁白羽毛的鸟人购买项链,街头小贩跪地,一群异形生物向烤串摊贩投出渴求的眼神,真菌顾客拿起头戴菌帽、缩小版的自己。街角市集发生的故事,画内外又有何等差池?
![]()
但大竹茂夫无意讥讽超级资本主义城市中的狂热与荒唐。谈及市场与流通,他想到的是另一种系统,即真菌网络。“蘑菇并非独立存在,而是通过与菌根共生、分解朽木、寄生昆虫等方式,建立在他者关系之上。”在他看来,市场与真菌网络之间存在隐秘的关联。“市场是人们交流的场所,以蘑菇而言,大概就相当于连接植物的菌根,或是冬虫夏草遇到宿主昆虫的场所吧。”
![]()
这位擅于描绘异界生灵与真菌网络的画家,始终为非人生命的“社会组织”痴迷,尤其是冬虫夏草,过往的采访里,大竹多次感叹其形态的不可思议:一种生命竟能够寄生于另一种生命,并完成形态上的转化!
这种奇异形态,后来也成了大竹笔下那些怪诞的人形真菌、混生动物与神话居民。从早期开始,大竹便持续借用神话中的嵌合生物,譬如希腊神话中狮首、羊身、蛇尾的奇美拉(Chimera)—— 既非单一物种,也无法被一种身份定义 —— 与真菌相遇后,这一倾向则从神话领域进入自然世界,也从个体进入集体。大竹说,自己后来关注的不再是形态本身,
![]()
![]()
人类社会总是川流不息。无怪在大竹的画中,也难以找到悬停的静止时刻:市场始终在运转,广场始终有人停留,鸟人、小贩、孩童、昆虫、真菌与神话生物各自忙碌,又彼此擦肩,一切总在行动之中。以《Myco-Market Day》(《菌曜市》,2026)为例,大竹将市集描绘为一个秩序与混乱并存的空间:覆盖白色羽毛的鸟人站在画面中央,指向一篮水果;另一侧,人类躯壳被抬离现场,孩童从购物者敞开的口袋中行窃。繁复的交易场景表面上井然有序,却暗藏生存、欲望与衰败的线索。
![]()
对群像空间的迷恋,恰巧解释了大竹为何长期钟情蛋彩画、木板绘画、湿壁画这些文艺复兴以来的绘画语言。蛋彩画以蛋黄调和颜料,通过反复叠加形成细腻、稳定的色层,木板绘画需在坚实的平面上精细铺陈,湿壁画则强调绘画与建筑空间之间的关系,古典技法要求艺术家以漫长、精确的过程逐步建立画面,也回应了大竹对于复杂生命关系的兴趣:不同角色在同一空间中各自行动、彼此关联。
大竹告诉我们,绘画时,他会先赋予角色以性格,再去思考它会采取怎样的行动;有时则相反,当画面需要一种行为时,才让适合的角色出现。他的叙事不由任何主角构建,相反,是无数行动的交错组成了绘画中潜藏的寓言。与之相应,市场长期吸引大竹,从未因为交易与买卖本身,也并非出于对博斯和老勃鲁盖尔等画家传统的沿袭,他真正感兴趣的是那里总有人相遇,总有新的关系在行动中发生,
![]()
![]()
![]()
![]()
您在白立方香港的个展题为“Agoraphilia”。这个标题可以解读为古希腊的集会与市场空间“Agora”(广场)与表示亲爱或强烈倾向的“Philia”(友爱)的组合词,似乎表达了对人们聚集、交往、交换的公共空间的关注。另一方面,广场、街道、城郭及其他共同体式的空间——这类人们聚集的场所,从您早期的作品开始就已经反复出现。您至今仍被这些空间的哪些方面所吸引?其中,市场占据着尤为独特的位置,并在本次展览的许多作品中成为舞台。对您而言,市场是怎样的场所?
![]()
我在大学四年级时休学,花了半年时间游历欧洲观赏美术。当时引起我兴趣的是每个城市都有的广场。那里总是有人,有时彼此交流,有时独自做些自己喜欢的事情 —— 在日本,或许公园里会有类似的情景,但欧洲的广场看起来风景不同。当时,我单纯地觉得那很入画。我也经常去市场,尤其是食品市场。那里有带着头的动物肉售卖,也有完全无法想象该如何食用的东西在出售。市场总是充满惊喜,各国之间的差异也很有意思。
![]()
展览文本中提到了“市场、流通系统、消费主义的逻辑,以及互酬性”。读到这些词语时,我想起了您长期研究的菌类网络。菌丝、孢子,或是不同生命形态之间产生的交换与共生关系,都构成了极为复杂的连接系统。在您看来,市场与菌类网络共享着怎样的结构?
蘑菇并非独立存在,而是通过与菌根共生、分解朽木、寄生昆虫等方式,建立在他者关系之上。在冬虫夏草的同类中,已知不同种类会选择特定的昆虫作为宿主。例如,蝉花菌只寄生在蟪蛄上,而蛛生棒束孢只寄生在某一种陷门蛛上。这被认为是蘑菇适应了宿主的生态,但究竟需要满足什么条件蘑菇才能遇到昆虫 —— 即能够感染——则因种类而异。市场是人们交流的场所,以蘑菇而言,大概就相当于连接植物的菌根,或是冬虫夏草遇到宿主昆虫的场所吧。
您在战后的日本长大,见证了消费社会的发展、全球化以及数字时代的到来。如今,人们进行交换、流通和赋予价值的方式已发生了巨大变化。作为多年来同时观察生命系统与人类文明的创作者,给您留下最深印象的变化是什么?而您认为,在一切变化之中,又有哪些东西未曾改变地留存了下来?
电视从黎明期的黑白、全部直播的时代发展到今天,我见证了各个时代的变化。经历了电视播放的全部历史,我认为这是一笔宝贵的“财富”。从胶片相机到数码相机的变化也令我印象深刻。能用电脑按照自己的意愿编辑照片,这一点影响很大。还有就是互联网。每周有两三天,我会与家人以外的人见面交谈,但也会每天在网上进行交流。对我而言,没有改变的大概是边听广播边创作这一点,从学生时代起就一直如此。
![]()
您曾说对冬虫夏草和菌类的最初兴趣源于对自然界的观察。回顾这四十余年,这些生物在理解人类社会方面,为您提供了怎样的视角?此外,您对自然与文明之间关系的看法,随着时间发生了怎样的变化?
我从小就很喜欢昆虫等生物,它们也经常出现在我的作品中,但对蘑菇产生兴趣则是更晚的事情。学生时代我学习了西方美术史,经过半年的欧洲旅行,实际看到了建筑和城市的风景,深受影响,并在作品中有所反映。遇到蘑菇(尤其是冬虫夏草)是在那之后,但随着对这些生物的知识和经验不断加深,我开始不仅关注其形态,也开始关注其生态,并开始意识到它们与人类社会的相似与差异。
![]()
能否请您谈谈本次香港展览中展出的新作的创作过程?从最初想法产生,到收集资料、展开构图、完成绘画,通常经历怎样的过程?此外,近年来您的创作方法有何变化?
我手边总是放着备忘录,想法浮现时就记下来,从粗略的速写到详细描绘的都有。有时,它们会直接发展成作品,但更多时候,我会从积累的备忘录中选出几张可用的,再进行重新构成。一般开始创作时,会先制作等大的底稿,用线条详细描绘每个细节,然后将其描到画板上,用水彩确定下来。接着再用坦培拉打底,不同部分使用不同的颜色 —— 我会选择在层层叠加后能使最终颜色更出彩的颜色,也会区分浓淡 —— 经过油画颜料和坦培拉的多次交替叠加,最后用油画颜料完成画作。
创作方法从以前起大体没有改变,但画材厂商改变了颜料颜色和画材质量,有的画材店甚至已经消失,我不得不在网上采购部分画材,诸如此类有许多细小的变化。
![]()
观看您的绘画时,我常常感到像是在阅读小说、神话或寓言。有些画家将构建意象的过程,比作小说家展开叙事的方法。在您自己的创作中,这种比较是否贴切?
我现在仍然喜欢读书,从初中到高中时期更是广泛阅读了各种领域的书籍。我认为这一时期获得的知识构成了我作品的基础。有时我会直接以神话或故事本身为主题,但一定会加入变化,使之成为自己独特的作品。我希望让观众惊讶:原来同一个故事还能有这样的表现形式!
您的绘画中,不仅人物本身,连购买、搬运、偷窃、徘徊、交换等行为本身,也像是被精心编排过一样。这些姿态和行为往往与人物本身同等重要。在叙事形成的过程中,这些行为扮演着怎样的角色?
我作品中的人物(或怪物角色)各自被赋予了性格和角色。也就是说,这个角色大概会采取这样的行动,反之,如果作品中需要某种行为,我就会让这个角色出场。
![]()
本次展览令人联想到描绘市场、劳动、日常生活和寓言的耶罗尼米斯·博斯、老彼得·勃鲁盖尔、彼得·阿尔岑等画家。您如何看待自己的作品与这一传统的对话?如今,当重新面对这种视觉语言时,您希望开启怎样的对话?
博斯和勃鲁盖尔是我一直喜爱的画家,在欧洲旅行时,我也尽量安排行程以便能看到他们的真迹。我在构图等方面也受到了影响,但最重要的,是着迷于他们那种结构——奇特的人物各自扮演自己的角色,编织出奇特的故事。当然,时代和生活的背景都不同,所以我的故事也会是不同的。
![]()
今年7月在弟戎的展览将展出大量速写、准备素描、分镜图等,让观众看到您的世界是如何逐渐构建起来的。当这些置于创作背后的资料首次公开展示,您最希望观众理解的是什么?
这些速写中,有的是作品想法浮现时为防遗忘而立刻画下的,有的是清空头脑像自动书写那样画下的,也有的是将眼前所见如实描绘下来的,种类多样,有时甚至只有文字。它们都画在备忘录纸上,各自的作用却不同。这些备忘录对我来说极为宝贵,很多新想法正是从几十年前的备忘录中诞生的。不过,随着年龄增长,四处走动变少了,想出新点子也渐渐变得困难了。
撰文Agnes
编辑R
![]()
![]()
![]()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