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三年秋天,安阳县文史办的小陈接到一项任务:走访离休老干部,征集解放前夕的地下斗争史料。他骑着自行车在城里转了大半天,在老城根下一条窄胡同里找到了田中和的家。
院子不大,靠墙种了一溜指甲草。田中和坐在屋檐下的竹椅上,面前搁着一壶凉茶。老人头发全白了,精神头倒还好,见来了客人,起身让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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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陈说明了来意,田中和点了点头,沉默了好一阵子。他端起茶壶倒了一杯,没喝,又放下。
"你问那年六月的事,"他终于开了口,"我从头给你讲。"
一九四六年冬天,我和王兴受太行五地委城工部派遣,进了安阳城。名义上我是小额巷小学的教员,王兴在杏花村住着,我们俩暗中拉起了一个叫抗暴委员会的组织,在敌人眼皮子底下搞地下工作。
安阳城那时驻扎着土匪头子王自全的人马,街面上岗哨密布。我们白天各忙各的,到了夜里就把摸到的情况记下来——据点驻了多少兵、配的什么枪、城防工事怎么修的,全画进一张城防图,想办法带出城交给组织。还印传单到处塞,让城里人知道外头的形势。
这些事做了将近两年,一直很顺。到了四八年春天,三大战役打完,国民党败局已定。安阳城里人心惶惶,可王自全偏偏不信邪,下了一道令,叫手下人人检举共产党,检举有功,赏钱赏物。
坏就坏在这道令上。
我们安插在王自全队伍里的王有成,当时任排长,经不住这股风吹,心思活络了。组织上察觉到他不对劲,只是远远地防着他。可这个人越走越远,跑到连长那里告状,说杏花村的王兴是共产党。连长让他去司令部汇报,王有成果然去了。
司令部派人去杏花村抓王兴。亏得王进明提前得了信跑去报信,王兴当天就撤了。可躲过初一没躲过十五,六月一号,王兴在沙堆村碰上敌人巡逻队,被捕了。第二天赵命武、李体智也出了事。抗暴委员会塌了半边天。
我是副组长,敌人点名要抓的人。
六月三号那天,敌人在西街运动场开大会,向全城宣布破获了共党要案。台上的人拍着桌子吼:组长王兴已经抓了,副组长田中和跑不掉,城门封得铁桶一般,就是插上翅膀也飞不出去!
台下站着一个人,叫左士纯,是抗暴委员会的。他在粮服会管粮秣被服,这个身份便于活动。左士纯听不下去了,趁着人多眼杂,从会场边上绕了出去,直奔仓巷街孙干臣家。
那时候我正躲在孙干臣家里。
孙干臣是山东人,行伍出身,早年在阎锡山部队里当过师长,后来遭排挤被撤职,挂了个参议虚衔,流落到安阳闲居。别看他是个旧军人,对国民党的腐败早就看不惯了。从四六年冬天就和我们搭上线,帮了不少忙。
他媳妇夏淑贞,认得几个字,热心肠。我在她家藏着那几天,端茶做饭,没说过一个嫌字。左士纯来送信那天,夏淑贞正在灶台上包饺子,一听要走,擀面杖都放下了,嘴里嘟囔着:吃了饺子再走,往后不知道还能不能……话没讲完就哽住了。左士纯催得急:嫂子,来不及了。拉着我就出了门。
当天夜里我住在了粮服会。左士纯把自己的通讯员打发回家,万一有人来查户口,我顶那个缺。所幸那一夜没人来。
敌人前后去了孙家两趟,两次都扑了空,气得把孙干臣抓走了。审问时敌人问他跟我什么关系,他说是朋友。问我在没在他家住过,他说朋友嘛常来坐坐。问他我通不通共产党,他说只知道我教过书做过买卖。他毕竟当过师长有社会地位,敌人手里也没硬证据,关了一阵子只好放了。
这是后来我才知道的。那天晚上,我和左士纯在粮服会商量怎么出城,商量的结果是:换一身皮。左士纯把他的军装、符号都给我,又开了一张粮服会的公干介绍信。第二天我穿上那身军装,挺胸抬头往南门走,站岗的兵看了看,没拦。
出了城门我就往南关保公所去。保长叫阎阁,也是我们的人。刚进门没多大会儿,外面进来一个北关户籍编查组的人。我认得他,他不认得我。我心里咯噔一下,装着办事的样子盯着他。那人办完事转身就走了。
阎保长说这地方不能久留,催我赶紧走。我脱下军装,把衣裳换成庄稼人的打扮,往西去了禾稍庄。村外头有口水井,井旁边长着几棵老柏树,我就在那树底下坐了一整个下午,等天擦黑了才回到保公所。
城外头还有一道封锁沟,是敌人怕解放军攻城专门挖的,夜里把守得紧。阎保长想了个法子,让我睡在保公所房顶上。房顶上不显眼,查户口查不到哪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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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宿我没合眼。躺在房顶上看星星,心里头翻来覆去地想:仗打了两年,眼看就要赢了,可就差这最后一步,要是栽在这里,那才叫死不瞑目。我咬着牙跟自己说,不管怎么样,得回去。
天蒙蒙亮,阎保长领着我摸黑过了封锁沟。
过了沟还不算完,四外都是敌人的地盘。我想先去小张村找个熟人落落脚,那人叫韩桂元,在小额巷小学当过校工,和我共过事。到了小张村,韩桂元没在家,是她哥哥接待的我。
她哥是个货郎,挑着担子走村串户,方圆几十里没有他不熟的。我没跟他交底,只说有个朋友在城里惹了事,想往东边亲戚家避几天。他倒痛快,说东边我常跑,解放军也去,城里的兵也去,解放军去是帮老百姓,城里的兵去是抢粮食,你放心,住一晚明天我送你。
第二天一大早我们就出了门。走到盖津店附近,迎面来了个人,我不认识,心里就存了防备。韩桂元她哥是个热心人,问那人前边有没有情况,那人说没有,前两天解放军来过一趟。三个人前后脚往前走,快到瓦亭村南的时候,那人脚步越来越快,我和韩桂元她哥干脆站住不走了。那人一看我们不动了,撒腿就跑。我一看不对,拉上韩桂元她哥就拐弯往南。谁知道一抬头,村头停着好几辆军车——王自全的兵出来抢粮食的。走不了,只能原路折回去,把衣裳翻过来穿,装作拾麦穗的庄稼汉。
那天晚上回到小张村,听见外头汽车响,脚步乱,我判断是抢粮的队伍回来了,反倒踏实了。我从兜里摸出那块怀表,塞到韩桂元她哥手里:大哥,这个你拿着,让你跟着受累了。他推了两下没推掉,叹了口气,睡了。
第三天凌晨起来,老天爷帮了忙——起了一场大雾,三步开外看不见人。我俩趁着雾气一路往东,走到瓦亭东边,总算出了危险地带。我跟他说:大哥你回吧,剩下的路我能走了。他摇头:不到安全地方我不放心。
到了羊店,在孙家骏家吃了顿晌午饭,下午从东边过了河。
脚踩上对岸那一步,我整个人愣住了。站了好一会儿,仰头看看天,低头看看地——过了这条河,就是解放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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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中和讲到这里,停住了。
他端起那杯凉茶喝了一口,眼睛望着院子里的指甲草,半天没出声。
小陈没有催他,静静地等着。
过了好一阵,田中和才又说:王兴、赵命武、李体智,他们没有出来。十月份,被敌人杀害了。
他放下茶杯,声音低了下去:
"我能活着坐在这里跟你讲话,不是我田中和有多大能耐。左士纯、孙干臣、夏淑贞、阎阁、韩桂元的哥哥……这些人,哪一个不是提着脑袋帮我的?他们不是党员,不是什么英雄,就是普普通通的老百姓。可就是这些老百姓,把我从虎口里一步一步托了出来。"
院子里的指甲草被风吹得轻轻摇晃。小陈合上笔记本,站起来告辞。田中和把他送到门口,说了最后一句话:
"你写的时候,别光写我。多写写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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