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十二年沧海桑田：盘点上美《西汉演义》连环画的坎坷历史

记得小时候在区图书馆，翻开一本牛皮纸包裹的小人书，书中的人物鲜活生动，线条异常精美典雅，正是刘邦战项羽的故事，这让看惯了漫画的我感到震惊，我第一次发现故事可以画得这么好看，长大了回想才知道这是《西汉演义》连环画。

据直播间消息，本月上美社要出《西汉演义》大精了，我的心情是雀跃的，今天给大家提前说说这套书。

《西汉演义》是上海人美社古典精品套书之一，总体成就不如三国，但也是名家荟萃，故事精彩。希望通过本期的阅读，大家可以轻松掌握《西汉》的来龙去脉。

让我们开始穿梭，回到72年前！

前身：1954版《楚汉相争》

初版时间：1954-1955年

全套册数：6册

主要绘者：李成勋、张令涛、胡若佛、陈丹旭

开本：50开右翻

1954年，时任华东人民美术出版社的编辑杨兆麟，也就是后来连迷熟悉的“林林”，他考虑到秦末刘邦和项羽争霸，鸿门宴、追韩信、霸王别姬这些戏文老百姓都熟悉，有群众基础，于是策划推出了《楚汉相争》连环画，全套共6册，两年内陆续出齐。这个小套书文字全部由林林编写，组织了三位（组）画家绘制，有温州籍名家李成勋、黄金搭档张令涛、胡若佛，以及民国时代赫赫有名的陈丹旭，他们各负责画两册。

1954-1955年小套书《楚汉相争》华东人民美术出版社

初代《楚汉相争》封面是橙蓝配色，画面则是选了内页简单做了平涂，档次不高，像是火花图案。

陈丹旭是中国第一位连环画家，曾画了《连环图画三国志》，这套书中他的民国风味太浓重，空间关系古板，没能应时而变。

陈丹旭绘《兵伐咸阳》

张令涛、胡若佛绘《韩信拜帅》李成勋绘《汉王东征》

相较之下，张胡组合、李成勋的表现就好不少，但我们要谅解1954年前后，他们的技法也还在转型，尚未成熟，武将的甲片粗大，人大马小的问题也很突出。在早期的出版物中，胡若佛的名字常用胡杰、胡丁文的笔名，张令涛还带自己儿子张之凡参与其中。

1957年多印，上海人民美术出版社

1957年，此时华东人美已经并入到上美社，《楚汉相争》多印时也更换了封皮设计，开本从原本的50开改为60开。

序曲：1958版《秦汉》

初版时间：1958年

全套册数：4册

主要绘者：张鹿山、王井、曹同煜

开本：60开

1957年，杨兆麟已经在上美工作，注意到《楚汉相争》热销，但原有的故事堆叠在一起比较冗杂，刘项出世这些前因也没有说清楚，不如好好整理，重新出一套大的系列，他规划了20册的大套书系列，先行组织了社外人员张鹿山、王井、曹同煜绘制了前四册《博浪锥》《指鹿为马》《陈胜王》《芒砀山》，1958年出版。

1958年《秦汉》连环画，上海人民美术出版社

套书约请了已崭露头角的刘旦宅画封面，四张封面氛围感很足，故事一目了然。书名则请社内好手潘勤孟题写，带有些许古朴的隶意。装帧较普通，两块咖色色块夹心画面，简单的“面包夹肉法”，系列名称标注“秦汉连环画”。

后来上美认为“秦汉”不适合作为系列名，1960年开始全部改为“西汉演义”。

正轨：1960版《西汉演义》

初版时间：1960-1962年

全套册数：20册（其中4册疑似画好，未出版）

主要绘者：张鹿山、王井、李成勋、张令涛、胡若佛、于濂元、曹同煜等

开本：60开

1960年，秦汉先行的四册统统换上了“西汉”的封皮，又对《陈胜王》《指鹿为马》做了删改。严格来说，西汉演义的起点是1960年。

官方没有记载原著蓝本，我推测改编自明代甄伟的《西汉通俗演义》，这部书如果掐头去尾，重心就是说刘项楚汉争霸之事。

规划的《西汉演义》目录

《西汉》终于步入正轨，开始大规模绘制和出版，我们可以在老版书尾页看到预告，可是60年代各种因素交织，这套书只出版了其中16册，《破釜沉舟》《贪功伐齐》《垓下之战》《未央宫》这四册掉队，最后竟不了了之。

1960版西汉演义封面1-4

需注意，西汉演义系列将《指鹿为马》拎到刘项出世剧情之后。反正是双线平行叙事，秦廷那边是配角，放到后面也没问题。据传楚汉的《指鹿为马》《陈胜王》被删了36图，包括胡亥杀死扶苏、陈胜富贵后忘友的情节，因我手头没有初代秦汉版本，未能核实详情，如果这些能在大精中恢复就是一件大好事。

西汉演义6-9

西汉演义10-13

西汉演义14-17

60版的西汉演义请了社内李铁生、严绍唐、杨锦文、水天宏、于濂元，社外的张鹿山、王井、李成勋、戴仁、张令涛、胡若佛等，大都是画古典人物的行家，来看看他们的表现。

张鹿山绘《博浪椎》

张鹿山担任这套书的龙头重任，他受到过良好的西画教育，从银行失业后，长期给各出版社供稿，《博浪椎》一书他画出了晚年秦始皇的残暴骄傲，人物眉目刻画精细，比较生动，头部略显小，他的轮廓线粗重，黑白分明，我是很吃这一套的。

王井、张鹿山绘《陈胜王》

至于《陈胜王》，王井与张鹿山合作，总体还是张鹿山的风格。张鹿山发挥很稳定，不能说多惊艳，起码没有特别明显的败笔，也能做到写实风貌，和三国演义项目风格颇为接近，可能他是太忙了，就没有参与三国项目。

张鹿山、王井绘《指鹿为马》

赵高指鹿，胡亥梦虎，这套书里有意突出赵高的奸恶，霸王的愚莽，性格很鲜明。

张鹿山绘《项羽背约》

这套书张鹿山参与四本，王井与他合作两本。

王井绘《智下三秦》

王井的连环画以精妙著称，摆脱了张鹿山的“干扰”，他独立画的《智下三秦》灵动出彩，用线行云流水，盔甲有立体层次，和他的名作《徐茂公退敌》有的一比。

李成勋绘《鸿门宴》

李成勋是刘旦宅、戴宏海的师傅，特别擅长画古典人物，在《楚汉相争》中他就承担了两册重任，到西汉项目，他又画了《鸿门宴》，用线工整，法度井然，人物有气势，不在王井之下。

张令涛、胡若佛绘《追韩信》

张令涛、胡若佛这对黄金搭档，名字基本是不分开的，二位一体，胡少不了张的构图，张缺不了胡的铁线游丝线。二人画的《追韩信》《暗度陈仓》是将《楚汉相争》旧作重新编排补充剧情后拆成两本而成，由于大部分还是旧作，未达他们的巅峰水平，看韩信投汉那段路途还挺精彩的。

张令涛、胡若佛绘《暗度陈仓》

曹同煜绘《芒砀山》

曹同煜先生参与过三国连环画的《战长沙》，合作的看不出个人特色。西汉他一个人画了两本，由于脸部画得非常丑怪，透视也不得法，几乎可算套书中垫底水平了。

曹同煜绘《气英布》

严绍唐、朱元红绘《破魏灭赵》

严绍唐在三国项目中有很浓的民国风，这个问题在西汉时有所收敛，粗粝古朴线条反而很耐看，质量可达上乘，也许是朱元红协助的功劳。

杨锦文绘《夺彭城》

于濂元绘《战荥阳》

李铁生绘《计复成皋》

水天宏绘《广武山》

再看于濂元的《战荥阳》、杨锦文《夺彭城》都是精品，李铁生《计复成皋》较三国《反西凉》有些退步，刘邦造型和套书有偏离，水天宏《广武山》画的小眼珠子暴露了他个人特点。

戴仁绘《项梁起义》

有没有离经叛道的存在？戴仁就是，他画项梁、项羽早期行动画面都过于素净简单，到后面战场才开始丰富起来，戴仁是李成勋的外甥，也很有才华的，他画的《胭脂》获过全国奖。《项梁起义》他有意突破拘谨严谨用笔的传统，画得很放松，只不过线条还是不够老辣，有人讨厌这本也不难理解了。

60版是断尾书，尚有四本残缺，这四本的情况我们下面再说。

新篇章：1983版《西汉演义》

初版时间：1983年

全套册数：20册

主要绘者：新增戴敦邦、于骏治、马方路、徐谷安等

开本：64开

时间快进到1978年，许多搁置的事情又可以继续，杨兆麟对于西汉有太多感情，于是重振旗鼓，规划再编西汉，仍旧是原20册目录不变，保留了60版的9册，调来戴敦邦《陈胜王》一册，又请社外青年画家重绘10册，推出了83版新《西汉演义》，这次出得够快，短短两个月内出齐。

83版是一套新书，总要改头换面，于是封面的棕色底换成了灰绿色织锦底纹，封面除《陈胜王》外均由刘旦宅绘，书名也都交给刘旦宅包办。

20年匆匆过去，此时的刘旦宅画风早就不再似50年代末那样沉着稳重了，而是恣肆豪放，绝尘而去，收不住脚，色彩也摆脱了从前工笔重彩的套路，更追求写意了。

刘旦宅绘《破釜沉舟》

刘旦宅的气势变得足够狂野，氛围悲壮激昂，笔墨的张力好像在竭力突破到画面边界以外，这是刘旦宅个人境界的新突破，也让一些连迷感觉不适。

刘旦宅绘《破釜沉舟》

83版纳入了刘旦宅的《破釜沉舟》，看画风想必是80年代初所作，这册曾在60版就有规划，是60版“四残”之一。

那么60年代是不是也画过呢？我只找到一页人物绣像，也许是画过，但画稿找不到了，于是80年代重绘了一遍。

疑似60版《破釜沉舟》画稿

这页画稿风格和80年代不同，看出场人物是《破釜沉舟》的。

戴敦邦绘《陈胜王》

戴敦邦的《大泽烈火》1977年就出版，这次被调用过来，换个皮填入西汉中，内容都是说陈胜吴广的，差不多。戴敦邦首创用麻袋拓印出肌理的方式，制造出斑驳粗粝的质感，很好契合了秦汉时代的气息，开80年代连环画新风。

戴敦邦绘《陈胜王》

话分两头，除了刘旦宅、戴敦邦的，其他新组织重绘的9册就不太够看了，不论是否先锋性试验，都不能算作优秀连环画。

陈宁重绘的《博浪椎》

马方路重绘的《指鹿为马》

陆华重绘的《芒砀山》

马方路、陆华重绘的《破魏灭赵》

张新国重绘《项羽背约》

于骏治重绘《气英布》《未央宫》

刘斌昆重绘《自称齐王》

徐谷安重绘《霸王别姬》

我的视线陷入混乱，不知该看哪里，乱糟糟的，好像是一个蹩脚的剃头学徒把我半边头发给刮掉了，再让我照照镜子，读者沦为他们的试验田了。徐谷安强行学刘旦宅，但只得到了乱七八糟的结果。

80版绿西汉印了不下四五十万套，还出过袋子套装，我认为这样新旧杂糅，画风突变是很失败的策划，不再版也罢。

再版的品种

新世纪连藏兴起，上美社也开始挖掘西汉画库的价值，于是有了收藏本，蓝函红函等产品，他们不论怎么设计，都是围绕60版来出的。

2004年收藏本，50开平装

2004年收藏本蓝盒，里面装载了17册平装，杨兆麟觉得60版到广武山没有讲完故事，也没有人才可以画上句号，也就拿《楚汉相争》李成勋的那册《乌江自刎》删了删，勉强把尾巴接上。

我有一套一版三印的西汉收藏本，经过仔细辨认，仅有1/3左右封面是有原稿的，其他要么是影印，要么是重绘，都已经背离的初代的风貌，内页至少有10多图缺失原稿。

2013年《西汉演义》大红袍珍藏版，50开平装

大红袍珍藏版是收藏版的升级，仅仅是升级了外盒而已。

2006年蓝函，2014年红函

还有红函和蓝函，走的价格亲民路线，蓝函是64开，红函是50开。

2009年小精装

2009年《西汉演义》小精装，我没有收，市价稳中有跌，常年在400以内，咖色的书脊还破坏了封面完整性，和收藏本相比，就多个硬壳，他的价值又何在呢？

经典连环画阅读丛书、中国连环画优秀作品读本都有《西汉》的身影

上美《西汉》产品线开动，就一直围绕17册原地打转。这次的大精有什么可期待的呢？

近年有新的发现：“四残”之一的《未央宫》，也就是60版最后一册，李成勋绘画，原稿已经确认在某藏家手中，但藏家捂在手中坚决不出，认为出版了就削减了稿子的价值。这就考验上美的公关能力了，此前姚家都谈妥了，小小未央宫，不在话下哈哈。

《未央宫》原稿，李成勋绘

《未央宫》原稿

再者，60版《垓下之战》稿子也找到了！2022年上美首次出了小精，定名为《霸王别姬》，于濂元绘画，没有看到官方宣传，但剧情和《广武山》能接上，且编文也是林林，也就不再疑惑了。

2022年小精《霸王别姬》，原为60版《垓下之战》

有于濂元《霸王别姬》补上，再也不用拿李成勋的《乌江自刎》生搬硬凑了。封面找不到，就请刘雪强参照内页重描上色，效果也还不错。

于濂元绘《霸王别姬》

这个肉装霸王画得像是举重运动员，一点都不魁梧，光横向长了。

《霸王别姬》原稿

《霸王别姬》原稿

和《霸王别姬》一起再版的小精，还有宗静风、宗静草兄弟合作的《芒砀山》，同样请刘雪强重画封面。

宗静风、宗静草绘《芒砀山》

宗家兄弟的《芒砀山》，有人说是替换曹同煜版本的，曹画得太糟糕，我对此是存疑的，虽然重绘是比曹版好不少，但封面没有延续咖色色块的设计，编文不是林林，而且增加了刘邦和樊哙结交、吕公招婿剧情，这是西汉替补还是独立的西汉单行本，无法定论，历史造就了三本《芒砀山》，大精会选用哪本呢？

宗静风、宗静草绘《芒砀山》

至此，60版“四残”情况如下：

《垓下之战》已经找到，现成可用。

《自称齐王》，在张令涛的书信中看到线索，原本打算新绘30图，80图拿《楚汉相争》复用，被领导否决，于是只好硬着头皮去完成，至于有没有完成不得而知。这个问题不大，实在不行就拿楚汉版的顶一下也凑合。

《未央宫》也有了下落，待公关交涉。

《破釜沉舟》刘旦宅60年代是否成稿，仍是谜团，如果用0版的稿子，一来刘家可能不授权，二来风格和整套书也不匹配。所以说大精的册数只能保18，争20。

关于绣像，60版每本都有绣像亮相，按画风推测，这些绣像是刘旦宅、李成勋、杨锦文等人合作设计出来的，也是套书整体性的关键，既然原稿还在，不妨也都加入到大精正文前吧。

绣像原稿

外传：《西汉故事》

连创团队（连环画原创论坛）从2021年开始编绘《西汉故事》系列，共32册，另起炉灶，实为弥补上美西汉的缺憾。《西汉故事》参照了上美西汉的造型，故事就从“四残”补全开始，又续下去把整个西汉王朝讲完，它和上美西汉拼起来，相得益彰，也是一项壮举了。

参与绘画的有刘管斌、李明、李翔、倪春培、徐昆林、隗刚等原创界好手，普版外封为棕色，绢版外封为蓝色。这套大精从2024年起，到今年3月出全。

连创出品《西汉故事》绢版大精，棕色设计

连创出品《西汉故事》普版大精，蓝色设计

西汉故事 小精装

西汉只是一个序章，还有很多可以谈，码字太长了，收脚不住，又5000多字了。关于《西汉》的研究，前人之述备矣，杨兆麟老师几番回忆录、芙蓉子、岑亦凡等前辈都有过考据，我只是在此基础上重新刷新一遍看看，也没有多少新知灼见，只是《西汉》在我心中意义不凡，它是我幼时接触连环画的启蒙，必须认真对待，期待本月内上美大精的表现吧。

关于秦汉和西汉系列的断代证据，颇费周折寻找，特别鸣谢武林人老师的协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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