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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他说,你烦不烦
周予安和我是同一天搬进梧桐巷的。
那年我五岁,他六岁。两家的妈妈抱着我们在巷口遇见,发现彼此连买的酱油都是同一个牌子,从此成了无话不说的好姐妹。我和周予安,自然也顺理成章地被绑在了一起。
从幼儿园到高中,十七年,我们上下学都走同一条路。他帮我背过书包,我帮他写过检讨。他记得我所有过敏源,我知道他所有小习惯。巷子里所有人都说,这两家将来是要结亲的。
我也一直这么以为。
高二那年,班上转来一个女生,叫许静静。从省城来的,烫着那个时候我们小县城里还没人敢烫的波浪卷,会弹钢琴,走路的时候裙摆飘起来,像电视剧里的女主角。
周予安看她的眼神,是我从没见过的亮。
他不再等我一起上下学。他说,许静静一个人回家害怕,他得送送她。他说,许静静物理不好,他要帮她补习。他说,许静静没见过我们县城的河灯,他得带她去看。
他的世界里,一下子全是许静静。
我是什么时候确定他变心的呢?大概是我生日那天,等了整整一个晚上,没有等到他。后来才知道,那天许静静感冒了,他在医院陪她打吊瓶到半夜。
我给他打电话,他的语气不耐烦透了:“沈枝意,你烦不烦?我陪谁要跟你报备吗?”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喜欢了十几年的那个少年,可能从来就不属于我。
第二章:那句话,扎在心里十七年
高三上学期,周予安的成绩从年级前十掉到了三百多名。他爸急得拎着皮带追了他半条巷子。周予安他妈拉着我妈哭,说让我多帮帮他,我俩从小一起长大,我不能看着他这么滑下去。
我答应了。我整理了自己所有的笔记,每道错题都写上详细的解题步骤,厚厚一摞,抱着去找他。
他当时在操场边看许静静排练元旦晚会的节目。我站在他身后,叫他的名字。他回头,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又怎么了?”
我把笔记递过去:“这些给你,高考重点我都标出来了,你……”
“沈枝意。”他打断我,声音冷冰冰的,“你能不能别老跟着我?你这样真的很招人烦,你知道吗?”
旁边几个男生哄笑起来。有人打趣说:“予安,你小媳妇挺贤惠啊,还给你送复习资料。”
周予安的脸色更难看了,一把推开我的手,笔记撒了一地。风刮过来,纸张翻飞,像一群被拆碎的白鸽。
“谁爱要谁要。以后别来了,许静静看见会不高兴。”
我蹲下来,一张一张捡起那些散落在泥地上的笔记。有一张被他的鞋底踩过,上面用红笔工工整整写着:“安哥,加油,我们一起去北京。”
那是我熬了多少个晚上,一笔一划写下的。
我把那张纸攥在手里,没再抬头。
那天晚上,我在日记本上写了一句话:“周予安,从今天起,我不会再等你了。”
可喜欢了那么多年的人,哪能说放下就放下。我依旧会从梦里惊醒,梦见他说“你烦不烦”时那张冷淡的脸。醒来的时候,枕头是湿的。
只是我不再哭了。我把所有眼泪,都变成了题海里的一笔一划。
第三章:放榜那天,全城都在传同一个名字
高考放榜那天,是七月末。
我考了全市第一,全省第三。清华北大都打了电话来,招生组的老师在我家坐了整整一个下午。我妈笑得合不拢嘴,逢人就说我女儿争气。巷子里家家户户都来看热闹,唯独隔壁周家大门紧闭。
周予安,总分还不到三百五。
听说他后来和许静静在校外租了房子,每天逃课,打游戏,陪她逛街。许静静答应他,只要他陪她复读,她就和他一起。周予安为了她,和他爸闹翻了,搬出去住。
放榜那天晚上,我妈包了饺子,让我给周家送一碗去。我端着饺子,站在周家门口,听见里面传来周予安他爸的怒吼:“你个畜生!你看看人家枝意!全市第一!你呢?你连个二本都上不了!那个许静静把你魂都勾没了!”
然后是摔东西的声音,和周予安他妈的哭声。
我没有敲门,把饺子放在门槛上,转身回了家。
很快,我收到了许静静的微信。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加过我好友,只是从来没说过话。那天她说:“沈枝意,恭喜你啊。”
“你知道吗,周予安现在特别后悔当初没选你。他说要是没有我,他肯定能和你一样考上好大学。你说好不好笑?”
我没有回复。把她拉黑了。
周予安,你后悔了?可你后悔的样子,我已经不想看了。
第四章:他过得不好,我很开心
后来,我去了北京。
大学生活和梧桐巷完全不一样。我像一块吸饱了水的海绵,贪婪地吸收着一切。我进了最好的专业,拿了最高的奖学金,认识了来自天南地北的朋友。我谈了一次真正意义上的恋爱。
那个男孩叫顾行舟,是比我高一级的学长,我们系的学生会主席。他会在图书馆给我占座,会在冬天的晚上给我买烤红薯,会在我做实验到深夜时,靠在实验楼门口的大树下等我,手里永远多拿一件外套。
他追求我的时候,我问他:“你喜欢我什么?”
他说:“喜欢你看书时眼睛发亮的样子,喜欢你跑起来像要飞起来一样,喜欢你不肯认输的劲儿。沈枝意,我想和你一起往前走,谁也不等谁,就并排走。”
我笑了。原来被爱是这样的感觉。不是担惊受怕地等一个人回头,而是有人追上来,紧紧拉住你的手,说我陪你。
关于周予安的消息,我偶尔还会从我妈那里听说。他妈会在巷子里拉住我妈,絮絮叨叨说好久,我妈回来再讲给我听。
周予安复读了一年,还是没考上本科。许静静早就在复读的第一个月就和别的男生好上了,留了封信,就回了省城。周予安疯了一样去找她,连她家在哪都不知道。后来他去了一个专科学校,念了一年就辍学了。听说在外面打工,混得不太好。
他爸被他气得中了风,半身不遂。他妈一个人撑着一个家,见人就说自己命苦。
我听着,心里没有太多波动。那个曾经在我心里闪闪发光过的少年,已经像一颗陨落的星,暗淡地滑向了另一个我不知道的轨道。
第五章:再见面,他蹲在巷口抽着烟
大四那年寒假,我带着顾行舟回家过年。
巷子还是那条巷子,梧桐树还是那些梧桐树。只是周家的大门已经旧得掉了漆皮,门口堆着几袋没倒的垃圾。
我和顾行舟牵着行李走进巷口的时候,看见一个男人蹲在路边抽烟。他很瘦,两颊凹陷,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外套,头发乱糟糟地遮着眼睛。烟头在他指尖一闪一闪的,像一条苟延残喘的命。
他听见脚步声,慢慢抬起头。
那一瞬间,我没认出来。
直到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枝意。”
我停下脚步。顾行舟侧头看了我一眼,我轻轻摇了摇头,表示没事。
周予安站起来,身形比记忆中矮了一些,大概是缩着肩膀的缘故。他的眼睛灰蒙蒙的,没有光,像蒙了一层擦不掉的灰。他的目光从我的脸上移到顾行舟身上,然后又落在我们牵着的手上。
他的嘴角抽搐了一下,像在笑,又像在哭:“你……回来了。”
“嗯。”我点点头。
“这你男朋友?”
“是。”
他沉默着,从口袋里摸出一支烟,想点上,但打火机拨了好几下都没打着。他的手在抖。
“枝意,”他忽然说,“当年的事,对不住。”
我看着他。这个我曾经喜欢了十七年的人,这个曾经冷着脸说“你烦不烦”的人,这个为了另一个女生把我的笔记踩在泥里的人。此刻他站在我面前,佝偻着背,像被生活压垮了所有骄傲和棱角。
我忽然觉得很平静。
“周予安。”我开口,声音不大,但很清楚,“都过去了。”
他眼眶红了,嘴唇哆嗦着,像还有千言万语要说。可最终,他什么都没再说,只是低下头,让开了一步。
我拉着顾行舟,从他身边走了过去。
走了几步,顾行舟握紧了我的手,轻声说:“枝意,你刚才很勇敢。”
我侧过脸看他,他站在冬日的阳光下,笑得温暖又笃定。像一束从云层里漏下来的光,落在我往后余生的每一步路上。
我回握了握他的手,说:“走吧,我妈肯定等急了。”
身后传来打火机终于点燃的“咔嚓”声,和一声低沉而破碎的喟叹。
我没有回头。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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