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北
那天下午，我正忙着收拾宿舍，原本家里开车送我过来，带了三个大行李箱，折腾半天才把东西搬上三楼。
那时候两个室友也刚到，一个河北过来的姑娘正跟妈妈整理东西，另一个本地姑娘带了个电饭锅，说是怕吃不惯学校的饭。
门被轻轻推开，一个皮肤有点高原红的姑娘站在门口，身上穿着件发白的蓝色运动衣，手里抓着个旧布包，身后立着个比她人还高的军绿色大编织袋，她一个人来的，什么行李箱都没有，我们三个赶紧去帮忙。
本的那个姑娘伸手拎了一下，差点闪了腰，她说这包里到底装了什么这么沉，咱们四个人一起用力才挪到她床边。
姑娘叫卓玛，老家在西藏那曲的牧区，她从来没坐过火车，为了来学校，她提前一周从家里出发，先坐六个小时汽车去市里，再转车去拉萨，从拉萨又坐了整整五十三小时的绿皮火车才到北京，路上转车耽误的时间加起来，前前后后快三天了。
她说话带点软乎乎的口音，蹲在地上解开编织袋，先掏出一块裹得严实的风干肉塞到我们手里，说这是她妈妈亲手晒的，路上没舍得吃，怕放坏了，让我们赶紧尝尝。接着她往外掏奶渣糕、玻璃罐装的酥油，还有捆得整整齐齐地干雪菊，最后拿出来一卷磨得发毛的旧藏毯，铺在床上大小正好。
我盯着那一堆东西半天没说话，平时坐高铁五个小时都觉得累，实在没法想象坐三天绿皮火车是什么滋味。河北室友问她为什么不买机票，飞过来快得多，也少遭点罪。卓玛挠挠后脑勺笑得挺不好意思，说机票太贵了，折后也要两千多，火车硬座才几百块，省下的钱能多买好几本专业书，家里是牧区的，爸妈放牛羊攒钱供她读书不容易，每一分钱都得省着用。
她那天穿的鞋底都磨薄了，看出来穿了好久，我们说带她去吃顿好的，她直摆手，从布包里掏出个不锈钢小锅，说带了酥油，晚上冲点糌粑粉吃就够了。
后来咱们硬拉着她去门口的小馆子点了几个菜，她攥着筷子盯着白米饭看了半天，说长这么大，还是头一次见这么大份不带青稞的米饭。那天晚上关灯后，我听见她翻身的声音，后来才知道这姑娘在火车上根本没敢睡踏实，抱着布包靠着硬座边打盹，腰酸得不行，直到躺在旧藏毯上才敢放松。第二天去澡堂，她站在淋浴头下面愣了很久，说以前在牧区半个月才能洗次澡，家里没热水，这是她头一次见能随时出热水的淋浴。
后来的半个月，我们轮流帮她熟悉环境，教她用共享单车，怎么给校园卡充钱。她上课总是坐第一排，笔记记得密密麻麻，课本边角都写满了藏文标注。国庆前发助学金申请表，她是头一个说不需要的，说贷款加上家里给的钱够用了，想把名额留给更需要的同学。
上周我们去天安门看升旗，她特意穿上带来的新藏袍，站在旗杆下看国旗飘，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流，高原红的脸被风吹得红扑扑的。她转头跟我们说，小时候老师指着课本上的天安门讲首都的样子，那时她就想这辈子一定要来看看，现在亲眼看到了，比梦里想象的还要好看。
风吹起她的藏袍衣角，广场上飘着国旗的味道，我们四个人挤在人堆里，手里捧着热乎乎的豆浆，谁都没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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