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一九四五年八月,南京酷热难当。侵华日军总司令冈村宁次坐在办公室内,桌上摊着华北、华中、华南的兵力部署图——一百零五万大军,装备齐整,建制完整。他刚刚向东京发出电报,宣称“百万精锐斗魂越发奋起”,要求将战争进行到底。就在这时,机要秘书推门进来,手里攥着一封来自东京大本营的密电。冈村宁次接过来,目光扫过第一行字,手指骤然攥紧了电报边缘。四个字从他牙缝里挤了出来——“晴天霹雳。”
第1章 南京的夏天
一九四五年八月十二日,南京。
那年夏天热得邪乎。长江水汽蒸上来,把整座城闷成了一只巨大的蒸笼。即便到了傍晚,石板路上蒸腾的热气也不肯散,黏腻腻地裹在人的小腿肚上。
冈村宁次坐在办公室那张硬木椅子上,军装的领口解开了最上面一颗扣子。这在他身上极为罕见。他一向以军容整肃著称,即便在最热的伏天,也从不允许自己在部下面前显出半分松懈。但今天不同。今天他已经在这把椅子上坐了整整六个小时,面前摊着的电报抄件堆了半张桌子。
从八月十日开始,东京大本营的电报就一封接一封地飞来,内容前后矛盾,令人摸不着头脑。十号晚上那封“大陆第1378号令”还在要求他做好对苏作战准备,全力支援关东军。十二号一早,陆军大臣和参谋总长的联名密电就到了,措辞大变——“准备以不变更天皇统治大权为条件,予以接受《波茨坦公告》”。
接受《波茨坦公告》。冈村宁次把这句话翻来覆去地嚼了好几遍,嚼得舌尖发苦。
他拿起桌上的钢笔,在一张空白电报纸上写下几个字,又重重划掉。纸面被笔尖戳出一个洞,墨迹洇开一小团黑渍。他把那张纸揉成团扔进废纸篓,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的南京城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暮色里。远处的紫金山轮廓模糊,像一道被水洇湿的墨线。街上偶尔有行人走过,步子比往常快了一些。冈村宁次注意到,从几天前开始,南京城里的气氛就在起变化。他的情报参谋报告说,有人收听到了重庆方面的广播,说日本要投降了。南京上海的街头,甚至有人在深夜走上马路庆祝。
“谣言。”冈村宁次当时对参谋说,“这是重庆方面的心理战。”
但现在他不敢肯定了。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那摞电报上。最上面那封是陆军参谋总长梅津美治郎发来的私人电报,措辞比正式公文更直白——“宁可玉碎,决不收兵”。梅津是他的老友,两人在陆军士官学校时就认识。梅津的电报意味着,大本营内部也在撕裂。有人想降,有人要打。
冈村宁次重新坐下,把梅津的电报又看了一遍。“宁可玉碎”——这四个字像四根钉子,钉在他眼前。他拿起笔,在电报背面写了一行字:“派遣军百万精锐,斗魂越发奋起。在下确信,继续作战乃唯一出路。”
写完之后他叫来机要秘书:“发出去。给陆军大臣和参谋总长。”
秘书接过电报,犹豫了一下:“司令官阁下,东京那边……风向似乎有变。”
冈村宁次抬眼看着他。那种目光让秘书不自觉地后退了半步。
“发出去。”冈村宁次说,“一个字都不要改。”
第2章 那四天的十封电报
从八月十号到十五号,短短五天时间,冈村宁次经手了不下十封往来电报。这些电报像一道道互相矛盾的军令,把他推往不同的方向。他后来说,那五天是他军旅生涯中最煎熬的日子。
八月十号,大本营“大陆第1378号令”:对美作战的同时,全力对抗苏军,“重新开始全面作战”。
八月十一号,陆军大臣阿南惟几的私人密电:日本已决定接受《波茨坦公告》。
同一天,冈村宁次的回电:派遣军百万精锐尚在,斗魂越发奋起,要求将战争进行到底。
八月十二号上午,陆军大臣和参谋总长联名密电:“准备以不变更天皇统治大权为条件,予以接受”《波茨坦公告》。
八月十二号下午,梅津美治郎密电:“宁可玉碎,决不收兵”。
八月十三号,派往东京的参谋来电:大本营决定抽调派遣军一个军两个师团到南满,准备打“持久战”。
八月十四号中午,大本营“大陆命第1380号电”:“就地击溃来攻之敌”,再次强调对中美英苏“进行持久战”。
八月十四号下午,冈村宁次分别向陆相和参谋总长发去电报,并上奏天皇,要求继续作战。
八月十四号深夜,东京回电:“明日正午收听天皇重要广播”。
十封电报,五天时间。冈村宁次后来在回忆录中写道:“从八月初开始,我隐约感觉到有什么大事要发生,但绝没有想到是这种事。”
他把这些电报按时间顺序排好,一份一份地看。前几封还在谈作战部署,中段开始出现“接受”的字眼,末尾又退回“持久战”。到了八月十四号深夜那封“明日正午收听天皇重要广播”,所有的矛盾忽然同时指向了同一个方向。
他坐在办公桌前,把最后一封电报看了三遍。窗外的蝉鸣声嘶力竭地灌进来,吵得他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他伸手把窗子关上,蝉鸣被隔绝在外面,办公室里骤然安静下来,静得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
“正午广播。”他自言自语,“天皇亲自广播。”
自日本有天皇以来,还从来没有哪一位天皇通过广播向国民直接讲话。这意味着什么,冈村宁次比任何人都清楚。
他把那十封电报收进一个牛皮纸文件袋里,封口贴上封条,在封条上签了自己的名字。然后他站起来,走到墙边那幅巨大的中国战区地图前面。
地图上密密麻麻地标注着部队番号、防线位置、补给路线。华北、华中、华南,一百零五万人的兵力部署,是他花了将近一年时间才调整到最佳状态的。他把手按在地图上的华北平原区域,掌心的温度透过纸面,传到那些代表部队的红色标记上。
这时候他还不知道,二十四个小时之后,他亲手建立的这一切将在一纸诏书面前化为乌有。
第3章 八月十五日正午
一九四五年八月十五日,南京。上午十一时。
冈村宁次站在总司令部大楼前的广场上,身后整整齐齐地列着中国派遣军总司令部全体官兵。八月的太阳悬在头顶,白花花的光线像无数根针一样扎在人脸上。广场上没有一丝风,旗杆上的太阳旗垂着,像一块晒蔫了的布。
所有人面向东京皇宫的方向,肃然列队。
冈村宁次站在队列最前面,军装扣得一丝不苟。他的脸被太阳晒得发红,但嘴唇是白的。他左手握着军刀刀柄,右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从他身后望过去,能看见前排几个军官的后脖颈上全是汗,顺着领口往下淌,把军装的衣领洇出一圈深色的水痕。
十二时整。广播里传出一个沙哑的声音——那是裕仁天皇的声音,缓慢、断续、带着一种刻意压制的平静。冈村宁次听不懂全部的文言措辞,但那些关键词像钉子一样一个一个扎进耳朵里——“朕……已饬令帝国政府通告……接受……波茨坦公告……”
接受波茨坦公告。
无条件投降。
冈村宁次站在广场上,太阳晒在他头顶,但他觉得浑身发冷。他身后的队列里有人发出了极低的声音——像是倒抽了一口凉气,又像是一声没憋住的呜咽。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所有人都像被钉在了原地。
广播持续了大约四分钟。四分钟之后,声音消失了,只剩下广播里滋啦滋啦的电流声。广场上一片死寂,连蝉鸣都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
冈村宁次没有转身。他站在原地,面对着皇宫的方向,保持着立正的姿势一动不动。他的影子被太阳压缩在脚底下,短短的一团,缩得像一个蜷起来的人。
过了很久——可能有五分钟,也可能更长——他慢慢地、慢慢地松开了握着刀柄的左手。那只手的指关节因为用力过久而泛白,松开之后过了好一阵才恢复血色。
他转过身,看着面前那些面色惨白的军官们。有人低着头,有人仰着脸看天,有人嘴唇在哆嗦。冈村宁次的嘴唇也在哆嗦,但他咬着牙关,把那个哆嗦压了下去。
“解散。”他说。
声音不大,但广场上每个人都听见了。
第4章 摔碎的收音机
回到办公室之后,冈村宁次把门关上了。
他把军帽摘下来放在桌上,然后站在办公桌前,盯着桌上那台收音机。收音机是日本进口的,木壳子,调频旋钮上刻着细密的刻度。就在二十分钟之前,那个小小的喇叭里传出了天皇的声音。
他忽然伸手把收音机从桌上抄起来,举过头顶,狠狠地砸在了地上。木壳子碎裂的声音清脆而短促,零件四散飞溅,旋钮骨碌碌地滚到了墙角。收音机里的电子管爆裂开来,发出一声细小的“噗”,像什么东西破了一个口子。
冈村宁次站在一地碎片中间,胸口剧烈地起伏着。他张开嘴想喊什么,嗓子眼里却只挤出一声含混的嘶哑的嚎叫。他弯下腰,双手撑在桌面上,指头死死抠着桌沿,指甲几乎要嵌进木头里。
“百战百胜……百战百胜的中国派遣军……”他从牙缝里挤出断断续续的字句,“晴天霹雳……”
这四个字后来被他写进了回忆录——“这对于‘百战百胜’的中国派遣军来说,简直是晴天霹雳”。但此刻他说出来的时候,声音里没有一丝军人的镇定,全是碎裂的、不成调的东西。
他直起身,在地上来回走了几步,踩到一块碎木片,脚底打了一个趔趄。他站住了,低头看着那台被他亲手砸碎的收音机。碎片当中露出半截电子管,玻璃外壳碎了一半,里面的灯丝还微微泛着一点将灭未灭的红光。
他蹲下身,把那半截电子管捡起来,放在手心里看了一会儿。那点红光慢慢暗淡下去,最后彻底熄灭了。
他站起来,把电子管放在桌上,然后走到墙边那幅中国战区地图前面。昨天他还把手按在华北平原上,今天再看那些密密麻麻的红色标记,忽然觉得它们像一排排没有生命的符号。
他伸手在地图上划了一道——从华北到华东,从华东到华南。一百零五万大军,他曾以为这些部队能成为他谈判的筹码、翻盘的资本,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集结山东半岛……”他喃喃地说,“拥兵自重……”
这个念头在他脑子里闪了一下——把部队集结到山东半岛,等待时局变化,拥兵自立。但只闪了一下就熄灭了。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一百零五万大军不是铁板一块。补给线断了,士气散了,天皇的诏书一出来,底层的士兵不会再听他的。
他把手从地图上收回来,垂在身侧。窗外的太阳依然毒辣辣地照着,蝉鸣又响起来了,一声接一声,撕心裂肺的。
第5章 八月十五日夜
那天夜里,冈村宁次没有睡。
他在办公室里坐了一整夜,面前摊着那十封电报和一地收音机碎片。勤务兵进来收拾过一回,被他挥手赶了出去。他不想让人碰那些碎片。那些碎片是他砸的,是他那一刻所有不甘、愤怒、绝望的物证,他得看着它们。
夜里十一点多,他的参谋长今井武夫敲门进来了。今井比他年轻十几岁,戴一副圆框眼镜,说话细声细气的,但脑子比谁都清楚。
“司令官阁下,”今井站在办公桌前,看了一眼地上的碎片,没有问,“蒋介石的电报到了。”
冈村宁次接过电报。蒋介石以中国战区最高统帅的名义,命令他通令所属部队停止一切军事行动,并称“军事行动停止后,日军可暂有其武器及装备,保持现有态势,并维持所在地之秩序及交通,听候中国陆军总司令何应钦之命令”。
冈村宁次把电报看了两遍。他的手指在那句“可暂有其武器及装备”下面停了一下。
“暂有其武器及装备……”他念出声来,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意思是,不缴械?”
今井点了点头:“从字面上看,是的。何应钦那边……似乎想维持秩序。”
冈村宁次把电报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他太累了,累到脑子里那些愤怒的念头都开始模糊起来。蒋介石的措辞比想象中温和得多,温和到让他产生了一丝不真实感。
“今井,”他闭着眼说,“你说,他们为什么不缴我们的械?”
今井沉默了一会儿:“可能……他们需要有人维持占领区的秩序。也可能,他们在防备别的什么人。”
冈村宁次睁开眼,看着今井。两个人对视了一瞬,都没有把话挑明。但冈村宁次心里清楚——蒋介石要的不是日军的武器,他要的是时间,是完整的占领区交接,是不出乱子。
他重新拿起那封电报,在“可暂有其武器及装备”这句话下面用铅笔轻轻画了一道线。然后他拿起笔,开始草拟给蒋介石的复电。
写了几行又停下。他放下笔,看着窗外黑沉沉的夜空。南京的夏夜闷热依旧,但此刻他感觉不到热了。他只觉得冷,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那种冷。
那天夜里凌晨两点多,他给所有驻华日军部队下达了一道命令——“即时停止战斗行动”。
写完这道命令之后,他把笔搁在桌上,两手捂住了脸。他维持那个姿势很久,久到窗外的天色从浓黑变成了墨蓝,又从墨蓝变成了灰白。
第6章 从“玉碎”到“安然”
八月十六日,天亮之后,冈村宁次的态度开始发生变化。
前一天他还在叫嚣“将105万大军集结于山东半岛,我绝不会输”,一夜之间,那些疯狂的念头像是被什么东西抽走了。今井武夫后来在回忆录中写道,那天早上他见到冈村宁次的时候,几乎认不出那个人——眼圈乌青,嘴唇干裂,整个人像是一夜之间老了十岁。
但冈村宁次说话的语气反而平静了。那种平静像是一块烧红的铁被猛地浸入冷水之后,表面冷却了,内里还烫着,但至少不再四处飞溅火星。
“今井,”他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蒋介石的电报,“你准备一下,去芷江。”
“芷江?”
“洽降。”冈村宁次说出这两个字的时候,嘴角抽了一下,“何应钦在芷江等着。你代表我去。”
今井站直了:“阁下……”
“去吧。”冈村宁次摆了摆手,“带上兵力配置图,他们要什么就给什么。已经到了这一步了。”
今井走后,冈村宁次独自在办公室里坐了很久。他拿起桌上那十封电报,一封一封地重新看了一遍。从十号到十五号,五天时间,十封电报,把他的心境从“继续作战”一路推到了“接受投降”。他忽然想起梅津美治郎那封“宁可玉碎”的电报——那是八月十二号发来的,才过了三天,整个世界就翻了个个儿。
他翻开日记本,在新的一页上写道:“我面临投降这一未曾有过而且意料不到的事实,心中非常不快,但尽量保持不失沉着冷静。”他停了停笔,又补了一句:“由于是向我最亲密的中国友人何应钦投降,心中也有安然之感。”
“安然之感”。写下这四个字的时候,他笔尖顿了一下。连他自己也说不清,这“安然”究竟是真实的感受,还是他在给自己找一个下台阶的理由。但不管怎样,他需要这个理由。一个手握百万大军的司令官,一夜之间沦为阶下囚——如果没有一个“说得过去”的心理过渡,他怕自己会疯掉。
他把日记本合上,锁进抽屉里。窗外传来南京城里的声响——有人在唱什么歌,声音断断续续的,听不清词,但调子是欢快的。冈村宁次走到窗前,看见街上有几个穿白衬衫的年轻人骑着自行车经过,车把上系着红布条,在风里一飘一飘的。
他站在窗前看了很久,然后拉上了窗帘。
第7章 芷江的飞机
八月二十一日,湖南芷江。
今井武夫一行八人乘坐冈村宁次的专机飞抵芷江机场。飞机降落在跑道上滑行的时候,今井透过舷窗看见机场周围站满了中国士兵,荷枪实弹,表情肃穆。
洽降仪式在芷江中国陆军总司令部前方司令部举行。今井武夫交出了侵华日军的兵力配置图,在投降备忘录上签了字。整个过程持续了大约两个小时。今井后来说,那两个小时里他的手一直在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屈辱。
同一天,冈村宁次在南京收到了今井从芷江发回的电报——“洽降完成。中方要求冈村司令官本人于九月九日在南京签署正式降书。”
冈村宁次把电报放在桌上,目光在那行“本人于九月九日在南京签署正式降书”上面停了好久。九月九日,南京,他要在自己驻守了两年的城市里,亲手签下自己的名字——不是作战命令,是投降书。
他站起来,走到墙边那幅中国战区地图前面。地图上那些密密麻麻的红色标记还在,华北、华中、华南,一百零五万大军。但从这一刻起,它们不再是他的部队了。他拿起一支红铅笔,在地图的右下角写了一个日期——“八月二十一日”。然后他把铅笔放下,后退两步,对着那幅地图敬了一个军礼。
那个军礼维持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太阳从正中移到了西边,把屋里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斜。
当天夜里,冈村宁次给所有驻华日军部队下达了一道补充命令——“各部队应完整无缺向国民政府移交占领地、武器弹药、军需物品等”。这道命令意味着,他彻底放弃了“拥兵自重”的最后一丝幻想。一百零五万大军,他要亲手交出去。
第8章 九月九日,南京
一九四五年九月九日,上午九时。
南京中央军校大礼堂。礼堂四周的墙壁上挂着红白蓝三色幕布,正前方摆着两张长条方桌。较宽的一张桌后坐着中国受降代表,何应钦居中。较窄的一张桌后空着——那是留给日本投降代表的。
冈村宁次走进礼堂的时候,所有目光都聚在了他身上。
他穿着一身深绿色的军装,没有佩刀,没有勋章,只别着一枚小小的领章。他的脸色惨白,眉头高耸,嘴唇紧紧地抿成一条线。他走到那张窄方桌后面站定,然后深深地鞠了一躬。
何应钦没有回礼。按照受降仪式的程序,中方的三次不回礼是事先规定好的。
冈村宁次直起身,在方桌后面坐下。他的位置正对着何应钦,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张铺着白布的桌子,桌上放着一式两份的投降书——中文版和日文版各一份。
何应钦命人将降书交付冈村宁次阅读签字。冈村宁次接过降书,慢慢地、一行一行地看。他的目光在每一个字上面停留的时间都比正常阅读要长——像是在确认,又像是在拖延。他看了大约一分钟,然后提起毛笔,蘸了墨。
他的手在抖。那种抖动很细微,从手腕处传过来,让笔尖在纸面上微微颤动。他把笔落在“冈村”二字的起笔处,运笔的速度比平时慢了许多。第一个字写完之后他停了一下,换了一口气,接着写第二个字。写到“次”字最后一笔的时候,笔尖在纸面上拖出一道极细的、不太规则的尾巴。
签完名之后,他取出一枚圆形图章,蘸了印泥,盖在名字下方。他的手指抖了一下,图章落下去的时候偏了一点角度,那个圆形的印痕在纸面上稍微歪了一些。
签字盖章完毕。冈村宁次把笔放下,低着头,看着面前那份投降书。他保持那个姿势一动不动,目光落在自己的签名上,看了足足五十秒钟。
五十秒。礼堂里安安静静的,没有人催他。何应钦坐在对面,表情平静地看着他。
五十秒之后,冈村宁次终于抬起了头。他把降书交给旁边的参谋长小林浅三郎,由小林双手呈交给何应钦。然后他再次站起来,深深地鞠了第二躬。
这一次何应钦站了起来,微微欠身,向他回了一个礼。
冈村宁次愣了一下。他没想到何应钦会回礼。那个欠身的动作很轻,但在冈村宁次眼里,它比任何言语都更有分量。他后来在回忆录中写道:“看到我这位老朋友的温厚品格,不禁想到:毕竟东方道德!”
仪式结束。冈村宁次转身走出礼堂的时候,脚步有些踉跄。礼堂门口的光线太亮了,他眯了一下眼,伸手挡了挡太阳。有人看见他的嘴唇在动,像是在说什么,又像是在憋着什么。他的眼眶是红的,但眼泪没有掉下来。
后来有记者描述他走出礼堂时的样子——“冈村翻着脸……形容惨淡,几乎像要哭了。”
第9章 那本日记
回到住处之后,冈村宁次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他翻开日记本,在九月九日那一页写下了这样一段话:
“这一天是从未预料到的痛苦处境。”
他停了停笔,又补了几行:“我面临投降这一未曾有过而且意料不到的事实,心中非常不快,但尽量保持不失沉着冷静。签字的时候,手确实抖了。我不愿承认那是恐惧——那是不甘。一个军人,眼睁睁看着自己亲手带出来的百万大军,一夜之间化为乌有。这种感觉,只有经历过的人才能体会。”
写完之后他把日记本合上,锁进抽屉里。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的南京城。九月的南京暑气渐消,梧桐树的叶子开始泛黄。街上有人来来往往,步态从容,跟一个月前那些匆匆忙忙的身影截然不同。
他站在窗前看了很久,然后转身从柜子里拿出一瓶清酒——是三个月前一个部下送的,他一直没舍得喝。他给自己倒了一杯,端起来对着窗外的天空举了一下,然后一口喝干。
酒是凉的,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他把空杯子放在窗台上,背靠着窗框慢慢滑坐到地上。六十一年的人生在眼前飞快地闪过——士官学校、日俄战争、关东军、华北方面军、中国派遣军总司令。他花了四十多年爬上来的位置,在四十分钟的仪式里摔得粉碎。
那天晚上他没有吃晚饭。勤务兵端来的饭菜放在门口,他碰都没碰。他就那么坐在地板上,靠着窗框,一瓶清酒喝了大半瓶。窗外的月亮升起来又落下去,从东边的天际移到西边的楼顶后面,一整个晚上,他都没有合眼。
第10章 后来
冈村宁次没有像其他甲级战犯那样被送上绞刑架。在国民政府的庇护下,他被软禁了一段时间,然后被秘密遣返回日本。他活到了八十二岁,在东京的家中寿终正寝。临死前他还在写回忆录,试图为自己辩解——说他没有直接下达过屠杀命令,说他只是服从大本营的指令。
但历史不会因为一个人的辩解而改写。南京、武汉、长沙、衡阳——那些他下达过作战命令的城市,每一寸土地上都浸着血。一百零五万大军也好,八十二岁寿终正寝也罢,都改变不了一个事实:他是一个战犯,一个手上沾满中国人鲜血的侵略者。
他留下的那本日记后来被公开出版,取名《冈村宁次回忆录》。在回忆录的第一篇第一章里,他用平静的笔调描述了那五天的十封电报、那个摔碎的收音机、那个九月的上午。他用四个字概括了他听到投降消息时的第一反应——“晴天霹雳”。
但他没有写的是:那天下午他摔碎收音机之后,蹲在地上捡起那半截电子管,看着里面的灯丝一点一点灭掉。那点红光熄灭了,就像他那个狂妄的帝国之梦,在一九四五年八月十五日的正午,彻底熄灭了。
而那场战争带给中国人的伤痛,却远远没有熄灭。三千五百万人的伤亡、十四年的苦难与抗争,不是一本战犯的回忆录能够抹平的。今天当我们回望那段历史,记住的不是冈村宁次的“晴天霹雳”,而是那些在炮火中坚守、在黑暗中等待天亮的人们。
一九四五年九月九日,南京中央军校大礼堂。冈村宁次在投降书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为那场罪恶的战争画上了一个句号。但那个句号不是他画的,是千千万万中国人用血肉之躯画上去的。
(全文完)
创作声明:本故事为原创虚构创作,基于抗战胜利及日本投降的历史背景展开艺术加工。文中冈村宁次的言行、心理活动及部分细节参考了其回忆录及相关历史资料,但具体对话、场景描写及人物互动均为文学创作,不构成对真实历史事件的完全还原。旨在通过历史视角展现战争与和平的深刻主题,传递珍爱和平、铭记历史的价值观。请勿对号入座。
作者:琉璃
写在最后:看到这里的朋友,谢谢你。冈村宁次那四个字“晴天霹雳”,是他一个人的天塌了。而同一时刻,四万万中国人的天亮了。历史从来不会因为侵略者的不甘而改变方向——该来的审判会来,该亮的黎明会亮。那台被摔碎的收音机,碎片里映出的是一个时代的结束;而南京城里那些走上街头庆祝的普通人的脚步,踩出来的是一个民族的新生。和平来之不易,愿你我都记得那些替我们扛过至暗时刻的人。评论区聊聊你的感受吧。点个赞,让更多人记住——天总会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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