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种甜酒,国内大部分葡萄酒爱好者根本没喝过,甚至没听说过。
它的名字出现在古希腊诗人的句子里,被十字军国王称为酒中之王,在12世纪的欧洲宫廷能换黄金。
它的产区面积还不到海南岛的七十分之一,年产量不够一座二线城市喝一天。
这种酒在塞浦路斯已经酿了三千多年,中间没有断过。
问题来了。
一个这么古老的东西,凭什么今天还能喝到?
它到底是怎么从青铜时代的陶罐,一路活到超市货架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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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事得从葡萄被晒干说起。
很多人以为甜酒就是把发酵停掉,留下没变成酒精的糖。
这个方法当然存在,但塞浦路斯人走的是另一条路。
他们先把葡萄从藤上摘下来,铺在太阳底下晒。
晒多少天看天气,通常是一到两周,晒到葡萄皮发皱,水分跑掉一大半,糖分浓缩到接近果干的程度,再拿去压榨发酵。
这种工艺在葡萄酒学里叫枯藤法,在意大利东北部也能找到类似做法。
但塞浦路斯人坚持认为,他们才是这一套最老的原版。
公元前8世纪,希腊诗人赫西俄德在《工作与时日》里写过一段话,大意是:把葡萄放在太阳下晒十天十夜,再阴干五天,然后装进坛子。
这段描述被认为是最早的关于晒葡萄酿酒的文献记录之一。
赫西俄德没写明地点,但古典学者普遍把他描述的场景指向东地中海,也就是今天的塞浦路斯和邻近岛屿一带。
到了古罗马时期,老普林尼在《自然史》里明确提到一种叫塞浦路斯酒的东西,说它甜,浓,适合长期存放。
公元1世纪的罗马城里,这种酒已经是被记录的进口货了。
真正让这种酒获得名字的,是十字军。
1191年,英格兰国王理查一世在第三次十字军东征途中顺手拿下了塞浦路斯。
同年5月12日,他在利马索尔城堡和纳瓦拉的贝伦加丽娅结婚。
婚礼上用的酒,就是当地产的晒干葡萄甜酒。
理查一世喝了之后说了一句流传至今的话:这是国王的酒,也是酒中的国王。
这句话后来被印在了塞浦路斯葡萄酒协会的官方宣传册上。
但严格来说,这句话没有可靠的档案原件可查。
中世纪编年史对这场婚礼有记录,却没人逐字记下国王对酒的点评。
更大的可能是后人根据他对塞浦路斯的态度附会出来的。
不过故事本身已经足够有生命力,流传了八百多年,至今塞浦路斯的酒庄还在用它做卖点。
理查一世很快把塞浦路斯卖给了圣殿骑士团,骑士团又把它交还给一位法兰克贵族居伊·德·吕西尼昂。
吕西尼昂家族在这里建立了塞浦路斯王国,一统治就是三百年。
就在这三百年里,这种甜酒真正做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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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世纪到14世纪,它成了欧洲最贵的葡萄酒之一。
法国的档案里,它被记作vin de Chypre,和今天的Commandaria不完全对应,但指的就是同一类东西。
法国的诗人和编年史作家提到它时,往往把它和来自东方的奢侈品并列,跟丝绸、香料、象牙放在一个等级上。
为什么贵?
一个是运输成本。
从塞浦路斯出发的船要穿过地中海,经过海盗出没的海域,再走陆路翻过阿尔卑斯山。
另一个更重要的原因是这种酒的储存能力。
今天的酒评家说它能放五十年以上。
这不是广告。
2013年,塞浦路斯的一位酒商打开过一瓶据称是1940年代装瓶的Commandaria,颜色已经深到接近黑,但酒液没坏,还有焦糖和无花果干的香气。
这事有当地媒体报道,酒的来源也经过了口述确认。
虽然没做碳同位素检测,但能在七十多年后依然保持饮用状态,本身就是这种酒的物理特性。
高糖加上高酒精,等于天然的防腐剂。
在冷藏技术出现之前,这一点比任何风味描述都值钱。
Commandaria这个名字的正式启用,要等到14世纪初。
吕西尼昂王朝的统治者把岛上最好的产区划给了骑士团,尤其是特罗多斯山南坡的一片区域。
这个地方的海拔、昼夜温差和土壤结构,特别适合白葡萄积累糖分。
骑士团在这里建了庄园,管事的人把酒叫做La Commanderie,意思是骑士团领地。
后来这个词被英语化为Commandaria。
到这里,事情开始有点反讽了。
今天被认为是塞浦路斯文化名片的这种甜酒,它的现代名字其实来自一群西欧军事修士。
而真正把葡萄种下去、把酒酿出来的本地农民,在历史记录里几乎没有留下名字。
1453年君士坦丁堡陷落之后,东地中海格局变了。
威尼斯人接管了塞浦路斯,酒还在酿,但贸易路线受奥斯曼帝国影响,销量开始起伏。
1571年奥斯曼人直接占领了这座岛。
奥斯曼时期是Commandaria的低谷。
这不是说酒不酿了,而是它的定位变了。
穆斯林统治者不喝酒,但税收是要收的。
奥斯曼当局对葡萄酒课以重税,酒农的生产积极性被打了下来。
很多葡萄园改种了葡萄干和鲜食葡萄。
还有人把酒蒸馏成烈酒,便于运输,也减少体积。
这种做法其实在中东和东地中海有很长的传统。
Commandaria的原料之一晒干的葡萄本身就和葡萄干产业高度重合。
当酒的市场萎缩,农民就把同一批葡萄晒得更干,直接当干果卖。
所以奥斯曼统治的近三百年里,Commandaria没有死,但它从欧洲宫廷的奢侈品缩回到本地人的重要副业。
这种状态一直持续到1878年。
1878年英国人从奥斯曼人手里租借了塞浦路斯。
殖民政府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统计岛上的经济作物。
葡萄园的面积被重新丈量,酒农被编入税收册,葡萄酒出口重新成为财政收入的来源之一。
1880年代,塞浦路斯的甜酒重新出现在伦敦的葡萄酒商人名录里。
当时英国国内正流行波特酒和雪利酒,Commandaria的定位很尴尬。
它比波特轻,比雪利甜,颜色深,氧化风味重,跟英国消费者习惯的口味对不上。
但英属时期留下了几样更重要的东西。
一个是1932年成立的塞浦路斯葡萄酒产品委员会,一个是在二战后启动的产区划定工作。
今天的Commandaria法定产区范围,很大程度上是在英国殖民末期划出来的。
2004年塞浦路斯加入欧盟,Commandaria在2010年获得欧盟原产地保护认证。
这个认证意味着只有特罗多斯山南坡14个村庄出产的、用特定品种和特定工艺酿造的酒,才能叫Commandaria。
14个村庄。
这是今天整个Commandaria产区的全部范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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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定品种有两种:白葡萄西尼斯特里和红葡萄马夫罗。
按照传统,两种葡萄混合使用,红白比例约为四比一。
西尼斯特里提供酸度和花香,马夫罗提供结构和深色水果的特征。
这种红白混酿的做法,在今天的葡萄酒世界里不常见。
现代酿酒学倾向于单一品种,或者至少是同一颜色的品种混酿。
Commandaria是少数还在坚持红白混酿传统的法定产区之一。
工艺上,葡萄采摘后晒干7到14天,压榨后发酵,发酵到酒精度达到15度左右时加入葡萄烈酒强化,停止发酵。
然后进入橡木桶陈年。
法定要求至少陈年2年,其中至少1年必须在橡木系统中完成。
许多酒庄选择陈年5到10年再装瓶。
这个过程中有一个关键的数字。
晒干后的葡萄,水分减少到原来的三分之一左右,糖分浓缩到每升超过400克。
作为对比,普通干红葡萄酒发酵前的葡萄汁含糖量大约在每升200到250克之间。
也就是说,Commandaria的原料浓度接近普通酒的两倍。
发酵开始后,高糖环境会自然抑制酵母的活性,酒精度上不去,糖分也降不下来。
所以即便不加烈酒,它也会自然止在十五六度,留下大量残糖。
这就是为什么有人说Commandaria天生就是加强酒。
它的浓甜不是人为干预的结果,而是原料本身决定的。
今天还在酿Commandaria的酒庄不多。
根据塞浦路斯葡萄酒协会2024年公布的数据,全岛有注册的Commandaria生产者不到60家,其中年产量超过一万瓶的屈指可数。
整个产区每年的总产量,大约在50万到80万瓶之间。
波尔多一个中等规模酒庄的年产量,就能超过这个数字。
产量小,意味着知道它的人少。
但反过来,也意味着它没有为了迎合大众口味而改变自己。
2023年,塞浦路斯旅游部把Commandaria列入国家饮食遗产路线的核心项目。
游客可以从利马索尔出发,进入特罗多斯山的14个村庄,参观晒葡萄的台子、老酒窖和家庭酒庄。
其中几家庄主已经是第四代或第五代酿酒人。
一个在奥莫多斯村经营家庭酒庄的老人,2024年接受塞浦路斯《星期日邮报》采访时说了一句很实在的话:我做Commandaria的方式和我祖父一样。我没有理由改变。它已经存在了三千年,不是我要去教它该怎么变。
奥莫多斯村是14个村庄里最有名的一个。
村里的修道院和石砌小路保存得很好,游客多,酒卖得也快。
当地酒农把晒葡萄的芦苇席直接铺在自家门口的水泥地上,游客路过会看到葡萄一天天皱缩,颜色从淡绿变成琥珀色。
这个过程本身就是最好的销售话术。
但也有麻烦。
最近几年,气候变化开始影响晒葡萄的节奏。
2022年和2023年的夏季比往年更热,8月有几天特罗多斯山脚的白天气温连续超过40摄氏度。
过去晒10天就够的葡萄,现在可能7天就晒过头。
糖分太高,酸度被热得掉下去,酿出来的酒容易腻。
一些酒庄开始把晒场从全日照挪到半遮阴的地方,或者提前到清晨收割,趁温度还没升上来先铺开。
这种微调,三千年里的老配方也在适应。
区别在于,过去靠经验慢慢调,现在有温度计和糖度计盯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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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会问,这种酒喝起来到底什么味道。
描述之前得先说明,它不是波特酒,也不是马德拉,更不像普通的晚收甜白。
Commandaria的颜色是深琥珀偏棕,闻起来先是一股葡萄干的甜香,然后是焦糖、无花果、烤杏仁、干橙皮。
入口比闻起来还要浓,质地接近糖浆,但酸度在尾段会拉一下,不让人腻得发慌。
回味很长,有时候能持续一分多钟。
配餐上,塞浦路斯本地人喜欢拿它配核桃和一种用葡萄汁做的甜点。
欧洲的侍酒师更推荐配蓝纹奶酪和烤坚果。
都不离谱。
它太甜太浓,配太轻的东西会被盖住,配同样浓烈的东西才合适。
价格方面,普通级别的Commandaria在塞浦路斯本地超市卖8到15欧元一瓶,陈年时间更长的版本在专业酒行卖到30到60欧元。
比起动辄上百欧元的法国贵腐酒,这个价格不算贵。
考虑到它至少在橡木桶里待了两年,算下来比很多工业化生产的红酒都要良心。
这也是Commandaria在今天的处境。
它是活的,但没有被炒起来。
它是欧盟认证的法定产区,但没有资本进来讲故事。
它在塞浦路斯每个超市和餐厅都能找到,但出了东地中海,认识它的人就断崖式下降。
这种状态可能比爆红更适合它。
回到开头那个问题。
这种酒为什么能活三千年?
因为它一直没把自己当回事。
它在古希腊是农民的饮料,在罗马是港口商人的货物,在十字军手里是奢侈品,在奥斯曼时期是税源,在英国殖民时期是统计表里的数字,在欧盟时代是文化遗产。
每个时代都给它一个新的位置,它都能站住。
一种商品能穿越这么多截然不同的政治体系和经济模式,靠的不是某个伟大人物或某个关键时刻,而是它自身的物理特性太强了。
高糖、高酒精、耐放、原料便宜、工艺简单,这让它任何时候都值得被生产出来。
三千年里,塞浦路斯被古希腊人、腓尼基人、罗马人、拜占庭人、阿拉伯人、法兰克人、威尼斯人、奥斯曼人、英国人轮番统治过。
政权换了一茬又一茬,葡萄还在同一个山坡上晒着太阳。
这个事实本身,比任何品酒词都更有说服力。
参考文献
[1] 赫西俄德. 工作与时日[M]. 张竹明, 蒋平, 译. 北京 商务印书馆, 1991. [2] Pliny the Elder. Natural History, Book XIV[M]. Translated by H. Rackham. Cambridge, MA Harvard University Press, 1945. [3] Nicolaou-Konnari A, Schabel C, eds. Cyprus Society and Culture 1191-1374[M]. Leiden Brill, 2005. [4] Robinson J, Harding J, eds. The Oxford Companion to Wine[M]. 4th ed. Oxford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2015. [5] 塞浦路斯葡萄酒协会. Commandaria生产报告(2023年度)[R]. 尼科西亚 塞浦路斯葡萄酒产品委员会, 2024. [6] Papadopoulos N. Commandaria The Legendary Wine of Cyprus[M]. Nicosia Cyprus Wine Museum Publications, 2010. [7] 欧盟委员会. 关于将Commandaria列入受保护原产地名称的法规(EC No 1096/2009)[Z]. 布鲁塞尔 欧盟官方公报, 20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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