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我听圈圈说完这整件事,说实话,心里有一瞬间是窒息的。
一个38岁的女人,守着社区门口那家小服装店,十年。天天早上掀卷帘门,冬天冻得直搓手,夏天站在门口扇着风招呼人,最多的念想也不过是:明年多攒点钱,把孩子送去好点的补习班,店铺再换个大点的门面。
谁能想到,十年后,她会在一辆停在马路边的私家车后排里,为了两万八的业绩,把自己的人生踩进泥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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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后来跟我说:“那会儿我坐在后排,看着窗外那条我走了十年的街,心里就一个念头:我怎么走成这样了?”
要说起这事,还得从那个“老主顾”敲门那天说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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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女的提着两盒黑茶进店,脸上笑得热情得不得了,一口一个“圈圈姐,我可是你的老顾客哦,当年我还在你这买过那件红大衣呢。”圈圈翻了半天顾客本子,压根想不起来有这么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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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人家不尴尬,一屁股坐在小板凳上,一边拆茶盒一边聊:“姐,你这店现在肯定不好做吧?房租涨得要命,客人一个个都去网店买衣服,线下早过气了。”这话,说进圈圈心里去了。
那天圈圈只当是闲聊,没往心里去。结果第二天,那女的又来了,还带了个“师兄”。第三天,换了一拨人,又是送茶又是“关心”,一句话绕来绕去:“姐,我跟你讲个路子,不用囤货,不用守店,不用费脑子拉客户,拉人头就能躺赚,年入百万不是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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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白了,就是那套老掉牙的暴富剧本。可别笑,真把你丢进那个环境里,你未必能扛得住。
第四天,圈圈被他们带进一个小区深处的“工作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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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地方看起来还挺体面,大理石地砖,墙上挂着一堆所谓的“荣誉牌匾”。她一进门,七八个人齐刷刷站起来鼓掌,“圈圈姐来了”“姐坐这”“姐喝水”。端茶倒水,帮她放包,连抽纸都是别人递。
一口一个“姐”“家人”,叫得跟亲姐妹重逢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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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人讲茶叶怎么种、怎么做,也没人教什么茶文化。他们嘴里只有几件事:“谁刚提了保时捷”“谁半年拿下江景大平层”“谁去年还是负债狗,今年全款提奔驰”。
你说,这画面熟不熟?一个中年女人,日子过得不差但也没什么惊喜,老公收入一般,孩子补课费天天往外砸,这会儿有人告诉她:“姐,你不用再守着这十几平的小店了,你可以翻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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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心动不心动?肯定心动。
门槛是2.8万。对方说得很温柔:“姐你先交7000,占个位置,名额有限的,剩下的慢慢补。你这么聪明的人,错过就可惜了。”
圈圈那会儿还算克制,只拿了7000出来试水。过了几天,工作室的人一个个开始晒收入截图,什么“本月到账52480”“团队分红284000”。微信群里每天都是“恭喜圈圈姐升级”“祝圈圈姐早日五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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紧接着,升级“星级代理”的电话打过来了:“姐,你再补2.1万就能上星级,下面的返利才是真的大头啊。”信用卡刷爆,网贷接着上。那时候,她已经开始瞒着老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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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后面,连经营十年的服装店都拿去抵押了。前前后后砸进60多万。家里客厅、卧室、阳台,全堆满黑茶砖,霉味混着茶味,怎么开窗通风都散不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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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如果只盯着这60万,会觉得她是“贪”“蠢”。但你真把她被丢进的那个场景还原一下,你就会发现,这不是一个人犯傻,是一群职业玩家在围猎一个普通人。
圈圈真正“上头”的,是去湖南安化“考察”的那几天。
她跟我形容:“那几天我整个人像喝醉了一样,整天处在一种兴奋又感动的状态里。”
一车人被拉到安化,说是“产业园参观”。到了之后,身份证统一收走,手机交上去,说是“保密训练”“避免泄露商业机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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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场里上千人,灯光闪得眼睛疼,音乐砸在耳朵上。主持人喊口号,台上一个个所谓的“五星代理”往台中间走,男的西装革履,女的穿高跟连衣裙,拿着麦克风讲故事。
故事内容几乎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出身底层,欠了一屁股债,老公反对,家里骂她疯,孩子学费都交不起,在人生最绝望的时候遇到“理想华莱”“道恒系统”,一年时间逆天改命,现在年入百万,父母住上大房子,孩子读上国际学校,老公跪地道歉。
底下的人哭得稀里哗啦,纸巾一盒又一盒递。有人边哭边记笔记,有人跟着喊口号,有人冲上台拥抱“师父”。
那几天,圈圈每天凌晨两三点才睡,白天一直被各种课程、分享、团队会议塞满。你认真想想,一个人的脑子在这种状态下能清醒吗?
回到酒店,她打开窗户看到远处山上黑乎乎的影子,突然会冒出一个念头:“我不能再当个小服装店老板娘了,我要翻身。”第二天早上,老师在台上喊:“你敢不敢?敢不敢为自己的人生冲一次?”她站起来喊:“敢!”
入局后的1到3个月,在内部叫“疯狗期”。
原话我记得特别清楚:“打死得干,离婚得干,家里杀了他也得干,断绝关系也得干。”
这不是形容词,是他们真真实实挂在嘴边的话。
圈圈老公是最先觉出不对劲的那个人。
一开始只是疑惑:“怎么天天跑培训?孩子谁接?店谁看?”圈圈那会儿已经完全被洗脑了,回头就跟团队哭诉:“我老公不理解我,我就是想拼一次。”
你猜团队怎么说?
“姐,男人就是你成功路上的绊脚石。”
“十个做这行的九个离婚,你不离婚别人都觉得你没决心。”
“你要是怕老公不让你来,你就别跟他说。大不了等你赚到第一桶金,再给他看结果。”
离婚,被包装成“女性觉醒”“打破枷锁”“女王蜕变”。
这些话听着是不是挺“熟悉”?在短视频平台上,你每天都能刷到同一套台词。只是那里是讲情感鸡汤,这里用来拆家。
圈圈跟老公吵过多次。吵到后来,两个人见面就冷脸,直接升级成分居。那一纸离婚协议拍在桌上,她说:“过不下去就离。离了我更轻松。”
老公带着孩子,搬回乡下老家。圈圈净身出户,只带走一堆茶砖和一堆“导师”的语音。
受害者后来自己统计过:10个被骗的人里,有9个是离异女性。剩下那一个,要么长期冷战,要么已经在考虑离婚。
站在骗局的操盘者角度,这个数据一点不意外。他们太知道人要被锁死在系统里,最先要干的,是把你原来那套生活彻底拆碎。
你没老公拦着了,没爸妈骂你了,没朋友劝你了,你就只剩这帮“家人”“导师”“师兄师姐”。你所有情绪、信任、希望,全绑在他们身上。这时候,要你去借贷,要你卖房,要你抵押店,要你陪客户出去喝酒,你的反抗能力几乎为零。
钱没了,家散了,人呢?他们连你的身子都没放过。
这话听起来很重,但圈圈当时的处境就是这么脏。
她已经掏不出新的钱来冲业绩,团队上面的人也很直白:“你现在要想翻盘,就得签单。客户的钱到位,你才能回血。”
怎么签?
“陪着吃饭、喝酒嘛。”
“人家老板都说了,看你态度诚不诚恳。”
“圈圈啊,你现在就是在做事业,很多东西要大度一点看。你想着孩子,想着你未来的生活。别拿古板那套套自己。”
圈圈第一次被安排出去应酬,是在一个商务会所。对方是所谓的“大客户”,只要他点头交2.8万,她就能拿到几千块返利,还能完成一个重要业绩。
那晚她从六点坐到夜里十二点,喝到胃痉挛,吐了三次。中间给我发过一条消息:“我有点难受,但我不能停,我再撑撑。”
结果第二次见面,就发生在一辆车的后排。事情过程她不愿意多说,只说了一句:“那一瞬间,我觉得自己整个身体都是麻的。”
曾经体面、干干净净的服装店老板娘,在别人的体系里,被当成了可以随便摆弄的“业绩工具”。
店没了,钱没了,房没了,婚没了,背上60万外债,还被按在泥里碾了一遍尊严。
更讽刺的是,类似她这样的女人,不少人直到现在都不敢站出来。她们自责,觉得“是我贪”“是我没长脑子”“是我活该”。可真要说一句公道话,这是一套精心设计的陷阱,站在她的位置上,你未必比她聪明多少。
说到这里,有人要问:这不就是传销吗?为啥这么多年还能横着走?
关键点在那张被他们当成护身符的“直销牌照”。
商务部公开信息里写得很清楚:理想华莱科技集团有限公司有直销经营许可证,但获批的直销产品类别是化妆品和保洁用品,一共31种,没有一项是茶叶。
也就是说,他们手里这张“牌”,本来是卖护肤品、卖洗衣液、卖洗发水的。
结果他们拿着这张牌,在全国各地搞黑茶项目,打着“合法直销”的旗号,做的是变相传销的事。
江西铅山县,有人干脆成立“工作室”,专门拉人头卖黑茶。整个上饶片区,约5000多人卷进去。社交平台上,至少2000名受害者已经抱团建了互助维权群。
2026年2月12日,湖南安化县人民政府发了通报:成立联合工作专班,启动调查,责令涉事企业在调查期间停止团队接待和会议培训活动。
这话翻译一下:官方已经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开始收网了。
但话又说回来,那些被掏空的钱呢?那些被拆散的家呢?圈圈这样的女人,被逼着把身体当筹码换来的业绩,谁来给她一个交代?
现阶段,这些问题还没有明确答案,相关部门的处理结果还在等后续公布。
讲到这,可能有人会说:“那干脆以后谁提安化黑茶我都躲得远远的。”这个反应,可以理解,但也有点一刀切。
正经做茶的安化茶农听了,心里肯定是憋屈的。
这几年,当地靠着产业升级,建了几十家自动化清洁加工厂,开发速溶茶、黑茶牙膏这些新产品,品牌估值上去了,农户收入也上来了。产业是活生生的,工厂里是真有人领工资的。
茶是无辜的。
被玩坏的,是一群拿着直销牌照超范围经营的“聪明人”,和一整套用黑茶做幌子的黑色传销链。
很多人一看到新闻,就把“黑茶”“传销”划等号;一看到中年女人创业,就默认“贪又蠢”。这种“省事”的判断方式,说实话,也是给骗子腾空间。
因为只要你心里认定:被害者都是贪婪、愚蠢的人,那你就永远不会把他们当“跟你我一样的普通人”,你就不会真正思考:自己有没有可能走到那一步。
而骗子最喜欢的,就是这种“事不关己”的安全感。
我写圈圈这个故事,不是为了给大家添堵,而是想问几个很现实的问题。
第一,你身边有没有人突然开始“卖茶”“搞直销”“做副业年入百万”?他们是不是最近特别爱晒培训合照、营业额截图、导师合影?
第二,你有没有被人拉去听过那种“创业分享会”?没收手机,封闭会场,一进去就是一个接一个的成功故事,一出门就有人让你“抓住机会”。
第三,如果有一天,你的伴侣突然开始瞒着你贷款、刷卡、参加各种培训;家里堆满卖不出去的产品;朋友圈里全是鸡血文,你会怎么做?
是简单骂一句“你脑子被洗了吗”,还是坐下来把整件事情从头到尾摊开讲清楚?
圈圈在采访最后说了一句很土的话:“跟着苍蝇找垃圾,跟着蜜蜂找花朵。”
你可能觉得这句“鸡汤味”很重,可放在她30多岁的人生往回看,里面藏着血一样的教训。
暴富没有捷径,这话说烂了,但还是每天有人往“捷径”上冲。
所有“轻松赚钱”的承诺背后,都写着一个你付不起的代价,只不过有人是拿钱,有人是拿婚姻,还有人,是拿整个人生去填。
你觉得呢?你身边有没有类似的故事?如果你是圈圈的老公、是她的朋友、是她的邻居,你会在她人生的哪个节点站出来拉她一把?还是会像现在这样,等到故事变成新闻,才在屏幕这头摇头叹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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