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西
唐中和四年（884年），山东莱芜泰山余脉的狼虎谷中，黄巢率残部退入山谷，试图凭借险要地形摆脱追兵。此时的他，已经不是那个纵横中原、攻入长安的“冲天大将军”，而是一名被唐军追击、部众离散的败亡者。
狼虎谷位于今济南市莱芜区牛泉镇一带，祥沟村附近的山地，旧有“北有黄巢崮，南有落马坡”的说法。山势起伏，谷道曲折，确实适合藏兵，却未必适合长期据守。对一支缺粮、缺援、缺乏民众支持的军队来说，再险的山谷，也很难成为翻盘之地。
黄巢并非一开始就把目标定为皇帝。他出身盐商家庭，熟悉骑射，也喜欢结交豪侠，能写诗作文，却没有接受过系统的政治训练。盐业在唐代属于重要行业，盐商往往富有，但社会地位并不高。黄巢参加科举失意后，曾写下“待到秋来九月八，我花开后百花杀”，其中固然有豪气，也能看出他对既有秩序的强烈不满。
唐朝真正陷入深重危机，始于“安史之乱”后统治基础的松动。到了唐僖宗时期，宦官控制禁军，地方藩镇各自拥兵，朝廷财政困窘，民间灾荒不断。乾符二年（875年），王仙芝在河南起兵，黄巢随后率众响应。两支力量合流后，迅速成为朝廷难以收拾的局面。
王仙芝的算盘，更多是借战乱向朝廷讨价还价，甚至希望换取官职。黄巢则不满足于招安。两人意见不合，王仙芝死后，起义军余部在尚让等人的拥戴下转归黄巢。此时的黄巢，已经从一名地方首领，变成了足以左右天下局势的人物。
起义军最初的作战方式，带有明显的流动作战色彩。攻下一地，便补充粮秣、财物和兵员，很少真正建立稳定的地方治理。这样的办法在战争初期十分有效，官军往往追不上，也难以判断其下一步方向；可一旦需要经营城池、安抚百姓、组织税粮，问题便全部暴露出来。
黄巢曾想通过谈判换取节度使职位，但朝廷既想利用招安拖延时间，又不愿真正给予权力。几次交涉失败后，他只得继续作战。乾符五年（878年）前后，黄巢攻取亳州等地，声势日盛，部下拥立他为“黄王”，号称“冲天大将军”。从这一刻起，他与唐朝之间已经没有多少妥协余地。
广明元年（880年）十二月，黄巢军攻入长安，唐僖宗逃往成都。长安的陷落，是唐王朝遭受的巨大打击，也成了黄巢一生最危险的转折点。广明二年（881年），黄巢在长安称帝，国号“大齐”。问题在于，他占领的主要只是京城，关中外围、东部藩镇和西北军镇仍掌握在唐朝将领手中。
一名真正成熟的统治者，到了这一步，必须迅速整顿军纪、恢复粮道、笼络士绅，并设法分化藩镇。黄巢却没有完成这些事情。起义军长期采用掠夺式补给，进入长安后仍未建立可靠的行政体系，部将之间也缺少共同的政治目标。长安百姓对新政权的态度，很快从观望转为畏惧。
有一次，部将曾劝黄巢先稳住关中，再图外线。黄巢回答：“大军既已入城，天下自然归我。”这句话未必出自确切史料，却很能说明当时的困境：军事胜利被误当成了政治胜利。
黄巢在长安称帝后，唐军开始重新集结。凤翔节度使郑畋联合各路兵马进攻，原本属于黄巢阵营的朱温也在中和二年（882年）降唐。朱温熟悉黄巢军队的部署和弱点，他的倒戈，使大齐政权失去了重要的军事支点。
长安局势恶化后，黄巢于中和三年（883年）退出京城。此时他仍有相当兵力，却难以恢复此前的声势。围攻陈州期间，军队长期缺粮，史书记载其部曾以人为食。无论其中细节如何，陈州之战都说明黄巢军已经陷入极端困境，也让其在中原地区彻底失去民心。
中和四年（884年），黄巢在山东一带接连败退，追兵包括降唐的尚让等旧部。昔日共同起兵的人，如今成了追杀他的力量。黄巢退入狼虎谷，或许是想凭借熟悉的地形重新集结，也可能只是暂时躲避追兵。可惜军心已散，粮道已断，所谓东山再起只剩一个念头。
关于黄巢的死法，史籍记载并不完全一致。《新唐书》《资治通鉴》等传统记载，多说黄巢被外甥林言斩杀，林言随后携首级向唐军请降；另有说法认为黄巢自杀，林言只是取其首级。可以确定的是，黄巢死于狼虎谷一带，其妻、兄弟及亲近部属也未能逃脱。
狼虎谷没有成为黄巢重新起兵的基地，反而成为他人生最后的困局。这里埋葬的，不只是一个叛军首领，也是唐末政治失序、藩镇坐大和民变蔓延所共同造就的悲剧。黄巢能够击破长安，却没有能力把胜利变成秩序；能够聚集百万之众，却无法让这些人拥有共同的归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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