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西洋月刊：选民们想对民主党说句话，能更凶猛的去战斗吗？

本文刊发于大西洋月刊，改编自莎拉·朗韦尔的新书《如何吃掉一头大象：一次一个选民》，她也是《堡垒》杂志 的出版人，以及播客节目《焦点小组》的主持人。

特朗普执政初期，我通过一次次焦点小组，逐渐看清了华盛顿政治圈与选民真正关心的问题之间存在多么巨大的脱节。

2018年7月，我第一次深切意识到这一点。当时，我飞到美国俄亥俄州哥伦布，去听一群2016年勉强投票给特朗普的选民谈他们的看法。

三天前，特朗普刚刚在芬兰赫尔辛基参加了一场外交峰会，与俄罗斯总统普京会面。当时，美国情报界已经公开得出结论，普京本人下令干预2016年美国总统大选，目的就是直接帮助特朗普。

在两人会晤后的记者会上，有人问特朗普，他究竟相信美国自己的情报机构，还是相信俄罗斯总统。

特朗普回答：“普京总统说不是俄罗斯干的。我看不出有什么理由认为会是俄罗斯。”

就这样，特朗普几句话便动摇了美国延续80年的外交政策传统，华盛顿两党顿时一片哗然。

我很想知道，美国腹地那些原本就对特朗普抱有怀疑的选民，会怎么看这个足以载入史册的时刻。

毕竟，这些人不就是当年里根时代最坚定的冷战鹰派选民吗？美国总统做出这样的事，他们总不可能接受吧。

然而，主持焦点小组的研究人员问大家怎么看特朗普的言论时，迎来的却是一张张茫然的脸。

即使这么大的新闻，也不一定真的传到普通选民那里。于是主持人向他们解释了整件事。

我原以为，只要大家明白发生了什么，接下来一定会愤怒。结果完全不是这样。

有人说特朗普的话“是错的”，但整个房间里的气氛更像所有人一起耸了耸肩。

我们这些人在华盛顿为此几乎要抓狂，可到了普通选民那里，这件事甚至没有留下多少印象。

从那以后，我已经主持了400多场焦点小组，参与者达到数千人，涵盖整个政治光谱。据我所知，这是特朗普时代规模最大、持续时间最长、方法最稳定的选民态度定性研究。

我学到的一件事是，选民真的非常难以预测，而且充满矛盾。

他们一边哀叹美国政治分裂得太严重，一边又对自己的政治敌人怒不可遏。

他们相信应该宽容别人，却可能因为兄弟支持特朗普，从此与他彻底断绝关系。

他们自己娶了移民，却又把票投给一个想要驱逐数百万人的候选人，而这些人的移民身份和他们妻子完全一样。

他们痛恨政府，希望降低国债，却又希望政府增加支出，帮助自己和自己的社区。

他们说自己反对堕胎，却又相信女性有权自己决定是否终止妊娠。

这样的例子我还能继续说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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倾听选民，是理解政治的一条捷径。毕竟，民主归根结底体现的是选民整体的意志。但真正愿意这样做的政治圈人士却少得惊人。

如果你在参加竞选，可能会在自己的选区或州内组织几场焦点小组。如果你是政治人物，可能会搞所谓的“倾听之旅”，到州博览会上和民众聊天，或者举办竞选活动。

但政治人物和竞选团队很少真正花时间深入了解，人们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感受。

现实是，你离体制化政治越近，就离政治和政府本来应该服务的人越远。

与其说华盛顿是一片“沼泽”，不如说它更像一个泡沫。在这个泡沫里面，美国其他地方的人逐渐变成了一种抽象概念。

我曾经是共和党人。特朗普掌控共和党后，我离开了这个党。我很早就看清了特朗普是什么样的人：他对美国自由民主制度构成生存层面的威胁。

所以，下面这些话出自一个跨越过党派界线、同时依然认为美国人远远没有充分认识到特朗普和特朗普主义所构成严重威胁的人。

如果民主党想重新夺回权力，就必须学会怎样把美国民众真正当成一个个活生生的人，与他们建立更好的关系。

尽管选民的思维经常并不线性，观点也各有各的特点，但有两件事，他们一次又一次地告诉我。

他们认为这个制度已经坏了。他们还觉得，自己一直受到欺骗，而且这些谎言已经实实在在地让他们的生活变得更糟。

现在，越来越少的人还相信，只要努力工作、遵守规则，就能在美国出人头地。相反，他们认为所谓的“建制派”政治人物从现有制度中获利，其他所有人却在吃亏。

正因为如此，他们想把信任交给那些看起来像“普通真人”的领导人。这些人必须让选民感觉，他们是真的想改善大家每天的生活，而不只是想赢得选举、保住公职。

2016年，共和党选民看着党内那些领导人物，罗姆尼、麦凯恩、布什家族，然后决定：够了。

在他们看来，这些人太软弱，不愿意战斗，又过分执着于各种规范和程序，而民主党反正也根本不尊重这些东西。

于是，共和党选民找来了一颗名叫特朗普的“拆楼铁球”，要把这一切全部砸掉。

十年后的今天，我开始从民主党选民那里听到非常相似的话。

他们不信任查克·舒默，不信任哈基姆·杰弗里斯，也不信任那些眼看着特朗普掌控美国的民主党老一代领导人。

他们也想要属于自己的那颗“拆楼铁球”。

不过，这里面存在一个区别。

民主党选民并不想要特朗普那套政治，也未必真的希望像特朗普那样彻底破坏政治规范。

但他们想要特朗普身上的那股劲。

他们受够了现在的民主党。眼看民主制度在身边燃烧，这个党做出的反应，却相当于寄出一封措辞严厉的抗议信。

“绝对不要变成特朗普，但又确实需要学他一点东西。”

这种矛盾，正是眼下民主党选民最典型的情绪。

他们不想变成自己厌恶的那种人，但他们也受够了一直输给这种人。

我认为，大多数民主党精英并没有理解这个现实。

在这些人的圈子里，占据主导地位的争论似乎始终是，民主党究竟应该更进步一点，还是更温和一点。大家把民主党的未来看成一道政策路线选择题。

但我听民主党选民讲话时，他们问的并不是要不要重新调整意识形态，甚至也不是具体应该推什么政策。

他们相信，只要真正合适的人能够上台，政策问题自然会解决。

相反，我听到的民主党选民几乎都在问另一个问题：

“你们为什么不更拼命地反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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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年，我和团队决定做一个实验。

我们先组织了几场焦点小组，参加者是希望民主党变得更温和的民主党人。随后又组织了几场，参加者是希望民主党进一步向进步派靠拢的人。

如果我不告诉你哪一组是哪一组，你只听他们说话，根本分辨不出来。

先听听温和派这边的人怎么说。

来自美国佐治亚州的布兰登抱怨，民主党不会“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布兰登说：“共和党只要抓住一个议题，哪怕完全是假新闻，也会死死抓着不放，一路狠狠干到底。”

来自美国宾夕法尼亚州的凯伦说，杰弗里斯是个“很好的人”，但“太软弱了”。

凯伦说：“我觉得他就是得强硬一点，也许甚至得凶狠一点。”

再听听那些希望民主党更进步的人怎么说。

来自美国佐治亚州的杰弗里说：“我的意思是，我觉得民主党现在就像一只被翻过来、四脚朝天的乌龟。只能在那里乱扑腾，希望自己不知道怎么回事就能翻回来。”

来自美国密歇根州的玛丽说：“要是他们真能表现出一点骨气，那简直会让人耳目一新。我他妈每天都给我的国会议员打电话，告诉他们别同意那些内阁任命，别因为自己是少数党，就什么事情都照章放行。结果他们什么都没干，一件都没有。”

这些选民根本没有说，他们希望民主党更左一点，还是更中间一点。

他们所有人想要的只有一件事：民主党必须更有攻击性。

民主党选民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党输掉一场又一场原本以为早已尘埃落定的战斗，包括堕胎权、投票权和最基本的民主规范。他们已经受够了过去那套做法。

他们还眼看着民主党政治人物继续用2012年的方式与“让美国再次伟大”（MAGA）阵营的共和党人打交道，好像现在还是米特·罗姆尼领导共和党的年代。

民主党选民已经明白，过去的规则不适用了。

但他们的领导人到底有没有意识到这一点，就很难说了。

民主党怎样才能改变？

特朗普做过的一件事，注意，我这不是在进行价值判断，只是在陈述事实，就是彻底改变了总统与公众之间的关系。

这种关系变得直接、持续、亲密，而且让人根本无法回避。

从推文到集会，从打电话参加福克斯新闻节目，到在 Truth Social 发帖，特朗普一天到晚都出现在人们眼前。

所有事情，你都知道他怎么想。根据他发帖的时间，你甚至知道他什么时候睡觉。你也知道他今天又在生谁的气。

结果就是，选民感觉自己认识特朗普。

他们觉得自己听得懂特朗普开的玩笑，是这场运动的一部分，甚至仿佛与权力本身建立了私人联系。

很多民主党人物极其厌恶这一点。他们认为，这种做法贬低了总统职位。在我看来，他们在这一点上没有错。

特朗普持续不断地与公众直接沟通，最初确实给美国政治体系造成了巨大冲击。但选民慢慢习惯了，最后甚至把这种沟通方式视为理所当然。

2028年，无论民主党派谁竞选总统，这个人在文化和媒体空间里同样必须无处不在。

他不应该模仿特朗普的混乱和残酷，但必须接受一个现实：选民现在希望随时知道候选人对任何事情是什么立场。

民主党候选人必须与选民建立直接关系，绕过如今所剩无几的传统媒体把关人。

2025年4月的一场焦点小组中，来自美国亚利桑那州的民主党人朱莉这样评价本党领导人：

“他们没能让人们在情感上真正与他们建立足够的联系。我们需要这种情感联系。你看看 MAGA 阵营，他们和支持者之间有一种非常强烈的情感联系，虽然说得不好听一点，那种关系多少有些病态。但我们也需要这种联系。”

她其实看到了一个特朗普已经建立起来、民主党却没有建立起来的东西：一种超越政策立场的纽带。

展望中期选举和2028年总统大选，有一件事我怎么强调都不为过：特朗普并没有高大到不可战胜，MAGA 也绝非无敌。

还记得阿诺德·施瓦辛格在《铁血战士》里的那句话吗？

施瓦辛格说：“只要它会流血，我们就能杀死它。”

MAGA 现在也许掌握着所有权力，但这个阵营已经在流血。

参加焦点小组的选民反复提到共和党最薄弱的四个领域，这些地方都给民主党留下了机会。

第一个是移民问题。

这原本应该是特朗普的强项，而且从很多方面看，现在依然如此。选民在边境安全问题上，始终对共和党的评价更高。

但选民当初想要的东西，与特朗普真正做出来的事情之间，已经出现了差距。

来自美国佛罗里达州的特朗普选民劳伦很能代表这种心态。

劳伦说：“我觉得我们这里有太多非常勤劳的移民了。”

她希望政府“别去动这些人。求你们了，去对付那些现在正在进入美国的人，还有现在非法留在这里的罪犯。我觉得这些才应该是我们最先处理的对象，而不是跑进小学教室，把孩子从座位上直接带走。”

说这种话的很多选民并不是什么支持开放边境的自由派。

他们本来就是希望加强边境安全的人，只不过现在觉得特朗普做过头了。

在他们看来，强硬和残酷不是一回事。

腐败问题同样是特朗普的弱点。

一些原本以为特朗普会替自己战斗的选民，现在发现，特朗普真正忙着照顾的是自己。

来自美国佐治亚州的奥兰2020年投给乔·拜登，2024年又转投特朗普。他谈到特朗普接受卡塔尔政府赠送飞机时，明显觉得这件事很不体面。

奥兰说：“他现在做的每一件事，基本上都是在让自己的家族变得更有钱。我不是说，‘喂，你不能赚钱。’但我原来以为，我们现在应该是在帮助中产阶级。”

杰弗里·爱泼斯坦问题，也仍然是特朗普的一个弱点。

来自美国宾夕法尼亚州的梅利莎两次投票支持特朗普。去年11月，她问道：“他竞选的时候为什么要说，等他上台以后就会公布爱泼斯坦文件？通常他是非常透明的，他说自己要做什么，就会去做什么。”

来自美国明尼苏达州的 Z 世代特朗普选民萨姆今年早些时候说：“他在这件事上一直拖拖拉拉，真的让人觉得，天哪，有些人可能真的凌驾于法律之上。这让我非常难以接受。”

最后就是经济。

我从2024年投票支持特朗普的焦点小组选民那里听到的意思非常简单：特朗普没有做到自己当初告诉美国人会做的那些事情，也没有把物价问题解决掉。

尤其是那些投票支持特朗普的年轻人。他们说，竞选期间特朗普声称要“打造世界历史上最伟大的经济”，他们真的相信了。

结果特朗普没有做到，他们觉得自己被骗了，也非常失望。

来自美国弗吉尼亚州的金说：“现在有些事情真的让人非常失望，日子也确实非常难过。”

来自美国纽约州的艾莉森说：“总的来说，我觉得现在找工作真的特别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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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这话听起来可能显而易见，但即使很多过去长期有效的政治规律和选民行为模式正在改变，经济和生活成本对选民来说，依然和过去一样重要。

对民主党来说，好消息是，这种时刻往往正是新领导人崛起的时候。

老一代领导层已经疲惫不堪。人们对改变的渴望异常强烈。大家已经准备好了，甚至可以说已经迫不及待想看到新的东西。

当我问选民，他们对哪些潜在候选人感到兴奋时，没人会提那些乏味、循规蹈矩、年纪老迈的政治人物。

他们说的都是那些敢战斗，而且能在网上迅速引发关注的人。

来自美国马萨诸塞州的民主党人迈克说：“乔恩·奥索夫真的让我刮目相看。他不会没完没了地说。他不道歉，也不摆出防守姿态。他会把事情说得很简单。”

迈克喜欢奥索夫的一点，就是他“能把事情直接压缩成一条要点”。

来自美国纽约州的民主党人布赖恩说：“像皮特·布蒂吉格这样的人就是非常出色的沟通者。他表达能力非常强，而且愿意去各种右翼平台，接受各种形式的采访。原因很简单，他有这个本事。他知道该怎么表达，也知道该怎么同时对两边的人讲话。”

另一名来自美国纽约州的民主党人伦纳德，则称赞纽约市市长佐赫兰·曼达尼。

伦纳德说：“有时候，你绝对需要一种新声音。需要一个真正能够以挑战者姿态闯进来、不受过去束缚的人。这个人能以创新者的身份出现，目标就是把一些事情真正做成。”

他最后说：“有时候，你就是需要这么一次彻底的震动。”

亚历山德里娅·奥卡西奥－科尔特斯的名字更是不断被人提起。

来自美国宾夕法尼亚州的民主党人阿德里安说：“她很有个人魅力。她真的在乎普通人。她知道工薪阶层的生活是什么样子。”

另一名民主党人佩特拉也表示赞同。

佩特拉说：“她有骨气。她是个非常非常强大的女人。她不怕把真实想法直接说出来。”

值得注意的是，这种吸引力并不只存在于民主党左翼，也不只存在于中间派。

真正重要的是，一个政治人物能不能让人感觉自己是个真诚的沟通者，真正关心普通人也在关心的问题，而不是无休止地沉浸在“温和派还是进步派”这种令职业政治迷着迷的政策争论里。

听了这么多选民之后，我知道，他们看到真正敢战斗的人时，是认得出来的。

他们会对真诚产生反应，会对能量和斗志产生反应，也会对一种感觉产生反应：这个领导人是真的在乎。

一个人究竟是不是真的决心改变现状，他们也看得出来。

未来几年真正能够成功的民主党候选人，会是那些能够清楚说明特朗普和特朗普运动为什么辜负了选民的人。

他们会抓住“美国优先”运动中的各种矛盾和没有兑现的诺言，建立一个真正回应普通人日常需要的政治纲领。

他们会把经济问题、机会，以及重建“美国梦”放在核心位置，并把这些目标变成具体方案，让人们能够看到，自己的生活究竟怎样才能真正变得更好。

而且，他们会带着紧迫感去做这些事情。

这不是因为他们想变成特朗普，而是因为他们明白，现在这个时代需要的是战时将领，而不是和平时期的外交官。

美国民主制度正在为自己的生存而战。真正需要的，是那些认识到这一点，并愿意表现得像正在打一场生死之战的领导人。

选民已经准备好了。

现在的问题是，民主党愿不愿意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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