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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作者: 春梅狐狸
笔者已出版《图解中国传统服饰》《图解传统服饰搭配》,请多支持
之前看到小红书看到有人质疑明代古画上的扣子是不是“后面加的”,这虽然属于非常典型的汉式伪史论,即“所有我不喜欢、不接受的史实都是满清篡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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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红书相关笔记截图)
因为笔记内还有与“立领党”相关的内容,所以评论区也有很多人反驳,但都没有提出有力反驳,更像是两边看谁嚷嚷的声更大,比如评论数和点赞数哪边更多。虽然是小红书的评论区的确也不适合辩证,但似乎涉及汉服争论的问题,总是容易演变成这样,最终就很容易争议粉圈化,哪边的粉丝更多便认为是哪边的派系(xx党)更占据所谓真理。话说回来了,这个发帖本身其实也是一种在自己派系内“圈粉”“固粉”的手段,因为它在提出这个“这扣子真不是后面加的?”质疑时,同样没有提出任何的理据。
不过这个帖子中提出的问题,倒是真的值得浅浅讨论一下,可以分成两部分来说——
第一部分比较简单,就是发帖人找的图是假的。原图是国家博物馆馆藏的《明宪宗元宵行乐图》,绢本设色,全画尺寸是纵37厘米、横624厘米,所以发帖人截取的部分是非常非常小的一个局部,这么小的局部理应能看到绢本的纹理才对,所以他贴出的这些图要么是经过了一些降噪算法导致细节丢失,或干脆就是被AI放大处理过了,要么这就是另外一个什么摹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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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小红书笔记中配图;右:国博官网放大图)
国博放大图网址:https://www.chnmuseum.cn/zp/zpml/csp/202012/t20201217_248556.shtml
《明宪宗元宵行乐图》展出过,@动脉影 微博就有发过他拍摄的大图,细节图明显可见绢本纹理,我也把能与小红书笔记配图对应部分附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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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关微博截图,拍摄的细节大图)
动脉影相关微博网址:https://weibo.com/u/14068924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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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小红书笔记中配图;右:动脉影拍摄部分)
对着一幅“假画”当福尔摩斯,怎么能不断错案呢?
第二部分的问题就相对复杂许多,那就是这幅国博馆藏的原画有没有可能经过了后人的改动呢?尽管好像没人提出过这个疑问,但是我觉得对于所有作为论证理据的文物都应该考察这个问题,哪怕已经有很多专家言辞凿凿过了。
目前《明宪宗元宵行乐图》的百度百科词条和一些学术文章,都表示此画是“于1966年在中国江苏省苏州市虎丘乡的新庄出土”,而那年那地发掘的明墓可查发掘报告的仅有王锡爵墓,所以也就有此画出土于王锡爵墓的说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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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度百科词条截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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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办单位为故宫博物馆的刊物《紫禁城》于2018有文表示此画出土于1966年苏州,百度百科的注释也表明自己的说法来源于此文)
但由于此画的保存状态极佳,色彩如新,完全不像是从墓中出土,且《苏州虎丘王锡爵墓清理纪略》中也不曾提到有这么一幅长卷,其他相关考古资料历也不曾提到。而国博相关的出版物中虽然常常出现此画,但基本不提及来历,这也不符合一般出土文物的表述方式。所以,基本可以推断此画为传世品。
2021年撷芳主人在微博表示“经询问国博确认,《明宪宗元宵行乐图(新年元宵景图)》是1962年从宝古斋征集,并非1966年出土于苏州王锡爵墓”,算是在文博爱好者群体内坐实此画为传世品的身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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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关微博截图)
不过细察之下,其实中国国家博物馆早在2018年就澄清过《明宪宗元宵行乐图》的来源问题,但与撷芳主人的说法略有出入:
讹传此图为1966年苏州王锡爵(1534-1611)墓出土,实际乃是本馆1959年购藏,卷末尚有清代释篆玉(1705-1767)“西湖篆玉鉴赏”、近代程德耆“江宁程氏德耆述夔藏”鉴藏印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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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博“瑞犬纳福”展官网专题页截图)
网址:https://www.chnmuseum.cn/zl/zlhg/201812/t20181220_32517.shtml
这种在展览页面澄清展品来源的做法极为罕见,从时间上来看(该网页源码中发布时间是“2018-12-20 10:41:14”)似是隔空回应《紫禁城》的文章错误,但由于国博官网的藏品页的来源信息依然空缺,以致该澄清说明几乎没有传播度,这么多年来依然流传的是“1966年出土说”或“王锡爵陪葬品说”(事已至此,建议国博还是直接在该画相关信息都补上这个说明)。
既然《明宪宗元宵行乐图》是传世品,“这扣子真不是后面加的?”的问题好似便扑朔迷离起来,毕竟不如出土文物来得那么“硬核”。传世画作主要依赖题识印鉴等信息来判断它的流传过程,比如正在浙江博物馆展出的宋摹本《韩熙载夜宴图》,原画本无款,三米多的长卷中有将近一般都是历代题跋和印章,我们也是由此得知它曾经流传于哪些藏家之手。《明宪宗元宵行乐图》相对“简单”许多,国博在澄清中提到该画有署款“成化二十一年(1485)仲冬吉日”,以及“卷末尚有清代释篆玉(1705-1767)‘西湖篆玉鉴赏’、近代程德耆‘江宁程氏德耆述夔藏’鉴藏印记”,说明此画在清代雍正至乾隆年间就已经从宫廷流至民间,并在民国时入藏程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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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宪宗元宵行乐图》卷末的两枚鉴藏印记)
同样还有这两个鉴藏印记的还有目前藏于私人藏家的《四季赏玩图》,学者吴美凤考证对《四季赏玩图》的真伪与画中人身份有过专门考证,国博用于澄清的内容里对于鉴藏印记的说明应该也是来源于吴美凤的文章,文中一些论证依据也可以用于《明宪宗元宵行乐图》。
故宫博物院藏《明宣宗宫中行乐图》是一幅“其流传有绪,一直深藏大内,从未出宫,确为明代宫中旧藏”的真品,以它为锚点可证《四季赏玩图》的真实性。且根据鉴藏印记可追溯至清雍正时期,但在这个时间之间,不论是凭空造伪还是临摹仿制明代帝王的行乐图卷都缺乏动机,且不论是释篆玉还是程德耆都不是收藏大家,造伪它们的收藏印也缺乏利益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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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宫博物院藏《明宣宗宫中行乐图》局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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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德耆)
那有没有可能整体是真实的,就偏偏在领扣上造假了呢?目前没有任何研究提到《明宪宗元宵行乐图》有添改痕迹,且画中人服饰上有缀钮扣的细节也很早被留意到,如果有改动痕迹也会被指出。此外,前面提到的《四季赏玩图》中女子的装扮与《明宪宗元宵行乐图》相同,同样有白色护领、同样在交领交叉处缀钮扣,且是“有无之间, 是否有等级之分, 值得研究”。
《四季赏玩图》2018年也曾公开展出,@松松發文物君 在微博上发过拍摄的细节图,清晰度更佳,不仅能看清钮扣细节与走向是符合功能性的,还可以看出笔触与其他部分没有涂改差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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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片转自@松松發文物君)
微博网址:https://weibo.com/2041266127/Gscsk4Hb1、https://weibo.com/2041266127/Gs9u6bcyp
说完画的问题,我们需要再来说说证明逻辑的问题。
其实我一直挺想不明白部分汉服爱好者对“立领”的敌意源于哪里,以及或否认或攻击“立领”想要达成的目的是什么。如果是因为清代大量使用立领而否认明代或存在或流行立领,未免太像民族版的“荣誉谋杀”了。如果只是想把立领从汉服体系中排除出去,也不必大费周章,直接排除即可,因为这个体系本就是现代人自定的,且不同的派系领袖各自可以掏出一个自订的版本,毕竟就算是明代皇后穿过的也有人反对,以我的大脑袋瓜着实理解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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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条否定定陵出土文物的小红书笔记截图,及笔记作者在评论区的发言)
但我不得不提醒一件事,关于明代立领及钮扣究竟是如何发展而来,依然是存疑的,尽管这件事证明起来本身就比较难。比如陈芳在《明代女服上的对扣研究》中就持文化交流说,这类思路在学术研究中很常见,但如果摆到如今的网络舆论环境里大概就会直接被扣罪名了:
明代女子服饰上的对扣,之所以在明代流行,
其重要原因在于中亚、西亚与明代的频繁交流中,领部缝着金扣的立领服饰在中土频频亮相,这种搭配金扣的立领服饰与明代女子颈部的白色护领上装饰金扣的方式不谋而合(最晚在成化王皇后像中已有体现),遂会引起人们的兴趣,从而进行模仿,导致明代女子服饰出现一种新的流行时尚——立领配金扣的模式……立领的女子服饰之所以在明代首次出现并流行开来,可能是为了给金扣(玉扣)一个良好的展示空间。
而汉服爱好者以及受到现代汉服文化影响的年轻作者,对于中国古代服饰的多样样貌往往是以“交领”为原点进行诠释的,立领是由交领衍化而来的说法在汉服圈尤为盛行。但任何说法想要站得住脚都需要提出证据,《明宪宗元宵行乐图》就是其中非常重要的一环,它证明在穿着交领时便有缀金属钮扣,而金属钮扣的出现和立领往往被认为是相辅相成的,由此便可将交领与立领发展连结起来。
文物的价值从来都不是孤立存在的,当你想要任性地去否定某件文物的历史价值的时候,就该想想那只在亚马逊河挥动翅膀的蝴蝶。
本文完
作者 | 春梅狐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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