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溪洋‖五十载秋风，不忘领路人

五十载秋风，不忘领路人

作者: 冰溪洋

秋风又起，九月的风漫过田野，拂过早已寻不到踪迹的老家旧址。整整五十年了。当年九月九日传来的消息，像一块沉甸甸的石头，砸进亿万百姓的心窝。一时间，大江南北都静了下来，好多人悄悄抹眼泪。那份突如其来的悲痛，没有轰轰烈烈的声响，却沉得很，一代又一代人，记到了今天。

1974年出生的这一拨人，打小跟着父母，在1980年就离开了故土。老家越走越远，老屋早已荡然无存，就连旧时屋基，也快要被荒草慢慢吞没。日子一点点熬出了起色，2000年，一家人在乡镇街道后面盖起楼房；2012年，又搬进了县城。家搬了一回又一回，户口迁了，住址换了，脚下的路越走越宽。可心里那根牵向乡土的线，始终没有断。多少年都改不掉的习惯：每到春节，总要赶回乡镇过年。走一走熟悉的老街，遇上几个久违的旧邻，闻一闻街头巷尾飘出来的烟火气，只有那样，才觉得这个年过得踏实。

他们不曾亲眼见过伟人。真正把这个名字深深烙进心底的，是儿时小学课本里那些平实的文字。

那时候的课本薄薄的，纸张摸起来略略发糙，淡淡的油墨香，混着教室里飘来的铅笔屑味儿。《吃水不忘挖井人》《八角楼上》，一篇篇课文读了又读，有些段落念得熟了，几乎张口就能背。年纪小小的孩子，哪里懂什么江山的分量，也说不清旧世道苦到什么地步。只记住了沙洲坝那口清凌凌的井，记住了八角楼长夜不熄的灯火，记住了有一个人，心里装着普普通通的老百姓。

上课时老师领着读，全班朗朗的读书声飞出窗口，落在操场边的梧桐树上。文字没有半点华丽的修饰，就那么朴朴素素的。一遍一遍读过，敬意就悄悄在心底生根。不是谁硬灌进来的道理，是日积月累，慢慢浸润出来的。

放学回家，茶余饭后，大人们总爱聊起从前。父亲十九岁那年，响应毛主席的号召，1964年光荣入伍，1965年奔赴援越抗美前线。枪林弹雨里闯过，千难万险都挨过来了，还多次立功受奖。这些故事，父亲讲得并不多，也很少渲染惊险，只是偶尔随口一提。可听的人心里清楚，那一声响应，不是轻飘飘一句话，是把性命都交出去的抉择。

除了父亲的征战经历，老一辈还念叨旧社会的种种苦难：地租压得人直不起腰，苛捐杂税一层叠一层；遇上灾年，地里颗粒无收，老百姓拖家带口四处逃荒，一家人走着走着，就失散了。都是庄稼人口里最实在的大白话，没有激昂的词句，听久了，心里沉甸甸的。课本里遥远的故事，父辈亲身经历的抉择，祖辈口中的辛酸往事，一桩桩、一件件慢慢拼在一起，一个高大清晰的身影，终于稳稳地立在了心里。原来书本上写的，不是凭空编出来的故事，是无数普通人拿汗水、勇气甚至性命，一点点挣出来的局面。

从乡村到集镇，再从集镇搬进县城，一路走来，日子确确实实在往上走。小时候穿过补丁摞补丁的衣裳，一碗红薯稀饭，就称得上一顿像样的饭；后来集镇上开了百货商店，家里添了黑白电视机；再往后，柏油路通到家门口，手机、网络走进千家万户。物质越来越富足，选择也越来越多。

夹在新旧时光的缝隙里，这一代人，既听过饿肚子的旧事，听过炮火硝烟的故事，又亲眼见证了时代一路飞奔。吃过苦，也享了福，所以心里比谁都明白：好日子，从来都不是天上掉下来的。

也有人说，那都是几十年前的旧事了，时代早就变了，总提这些还有什么意义。可读过那些课文、听过那些往事的人，不会这么轻易放下。那些印在泛黄课本上的文字，不是束之高阁的古董。它更像一句长久的提醒：路走得再远，也不能忘了是从哪里启程；日子过得再红火，眼睛也不能只盯着自家的小日子。多抬抬头，多看一看，看得见普通人的难处，记得底层百姓的冷暖，心里才算是有根。

伟人没有留下金银财宝，也没有留下深宅大院。他留下的，是风骨，是信念，是早已融进民族血脉里的精神。他告诉后人，做人要厚道，行事要公道，遇事不能先盘算自己的得失；一个国家的根基，从来都扎在千千万万寻常百姓的泥土里。

这些道理，年少读书的时候似懂非懂。等到人到中年，搬过好几次家，见识过形形色色的人情冷暖，尝遍了生活里的酸甜苦辣，再想起父亲当年义无反顾奔赴战场的背影，才慢慢咂摸出字里行间沉甸甸的分量。

如今世间热闹喧嚣，诱惑随处可见。不少人一门心思追逐名利，互相攀比享乐，把吃苦当成笑谈，把无私奉献看作愚笨。人心浮躁的时候，真该偶尔停下脚步，回头望一望。不必刻意煽情，也不必强行拔高，安安静静想一想那口井，想一想那盏灯，想一想一代代先辈，为了吃饱饭、为了能堂堂正正挺起腰杆，付出了多少血汗。

老屋早就没了，故乡越走越远，乡镇的街道年年翻新，县城里高楼越盖越多。人一路往前赶，很多旧物件弄丢了，许多旧时画面慢慢模糊。可有些记忆，搬不走，也丢不掉。它藏在泛黄的课文里，藏在长辈闲谈的只言片语里，藏在每年回乡过年扑面而来的烟火气里，藏在饱经世事之后，那份越来越深沉的感念。

五十年秋风来去，吹白了一代人的头发，吹老了一个个村庄，却吹不散心底绵长的惦念。真正的怀念，从来不需要声势浩大，也不必张扬喧哗。踏踏实实地做事，本本分分做人，存一份悲悯之心，担一点该担的责任，心怀家国，体恤众生，守住本心，不忘来路，也就够了。

秋风年年如约而至，思念岁岁绵长。领路人早已远去，但那束光一直都在。它穿过层层岁月的迷雾，照着一代又一代赶路的人，不慌不忙，稳稳地，向着光明，一直向前。

作者简介

冰溪洋，原名杨锡冰，河南信阳商城人。资深娱评人、知名散文创作者、网络专栏作家，河南省微电影协会会员。十余年来专注电视主持人生态与荧幕故事解读，并行影视娱乐评论与散文创作。作品在多家官方权威媒体及主流门户网站广泛传播，观点多被转载。曾多次荣获“十大社会责任博客”“十大草根名博”“十佳散文创作者”等业内重要奖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