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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有剧透)
电影《空枪》,是一部类型复合的警匪片。
《空枪》首先是一部给小人物的“爽片”。电影满足了普通人在低谷时期的所有幻想:打工人翻身,骑到“老板”头上去;抢首富几十个亿,平分给一帮忠诚的好兄弟。
对比电影中那些通过敲骨吸髓的方式来完成原始积累的富人,电影对于小人物的塑造甚至显得有些“理想主义”。
故事是从小人物“改命”的欲望开始的。“空枪”是万梓强(朱一龙饰)的一场豪赌。黑白通吃的警督“荣哥”的枪响了5次,按理说,枪里还剩一颗子弹。万梓强拿起这把枪朝自己的太阳穴开了5枪,全是空响,所以他认定,老天站在他这边。凭这个筹码,他入伙“荣哥”的地下生意,摆脱了住笼屋的“底层打工仔”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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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梓强(朱一龙 饰)
基于这样的信念,他成了一个胆大的赌徒,伙同骆嘉苑(卫诗雅饰)和几个兄弟,不着痕迹地劫走了运钞车中的2亿元现金。他的欲望愈加膨胀,将目光瞄准了首富陈辉延。
不过,这并非仅仅关于贪念。他所做的并不完全出于对财富的渴望,除此之外,更触动观众的是他对于富人阶层虚伪和剥削做派的报复。万梓强对陈辉延说的话很难不引起打工人的共鸣:“我只是绑架了你的儿子,但你绑架的是全香港人。”
韩延是一个擅长拍小人物的导演,过往的《滚蛋吧!肿瘤君》《送你一朵小红花》《我们一起摇太阳》《我爱你》等作品都聚焦于普通人在疾病、衰老、底层处境中的困境和挣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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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延
《空枪》对他来说,虽然算是个比较新颖的犯罪题材,但依然花了相当的笔墨来刻画“万梓强”作为底层小人物的身份,与此同时,电影对富人伪善面目的塑造,也展露了他过往作品中少见的批判视角。
因此,《空枪》的“爽”跟经典警匪港片的套路有些不同。它不是以惊心动魄的枪战场面来扣动观众的心弦,而是一个“不服命”的疯赌徒一而再、再而三尝试撕裂阶层鸿沟的故事。
虽然万梓强最终伏法,但对于打工人来说,这仍然是部有点儿“解气”的电影。
小人物改命
《空枪》的故事,发生在20世纪90年代那个“遍地是机会”的香港,一个穷人翻身的绝佳时机、绝佳地点。
韩延是山东济南人。他在深圳路演时说,在他生活的小县城里,有个人曾经到南方闯荡,再回到县城的时候变得“判若两人”。“那个时候我就在想,可能一个时代的浪潮,真的会改变一个人的命运,我觉得万梓强就好像是这样的一个小人物缩影。”
在影片开头,万梓强接受警官盘问时被搜出了一把小刀,他很娴熟地用这把刀剥了一个柑,表明这和自己农民的出身有关。他把柑皮整整齐齐划成了三片,这个图案在剧情中不止一次出现。在抢劫2亿元现金后,他在金条上印上了“三叶柑皮”的图案,颇有些对财富宣示主权和嘲弄资本家的意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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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枪》剧照
除此之外,大量细节也在深化万梓强作为小人物的底色。万梓强初到香港时住的是笼屋;他最喜欢吃的食物是菠萝油;抽烟的时候,他会先拆掉滤嘴;亓宏刚拿菠萝油熄完烟,他把脏的地方撕掉继续吃。他常常做出吸鼻子的动作。
据导演韩延解释,这是因为万梓强小时候家里穷,偷东西的时候被人打断了鼻子,没钱治,导致鼻子歪掉了。他说,希望万梓强这个角色的人物形象是比较“邪”的。
万梓强这一角色的很多元素,可以在历史中找到出处。这是一个以90年代香港三大“贼王”——张子强、叶继欢、季炳雄为原型糅合而成的虚构角色。1996年5月,张子强与叶继欢集团合谋,绑架了当时的香港首富李嘉诚的长子李泽钜。李嘉诚和张子强面对面谈判,付了10.38亿港元的赎金,才让李泽钜平安回家。其中,张子强分到了4.38亿港元。
这起案件因其惊人的高价赎金在民间反复流传,张子强也成为最臭名昭著的劫匪之一。但《空枪》中的万梓强,“癫”得和张子强不太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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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枪》剧照
作为小人物,万梓强是个非常极端的案例。他毫无疑问是个“疯子”。他为了改变命运赌上了自己的命,正如他在电影里所说的,“要么出人头地,要么人头落地”。
在理解他的这种“决心”时,或许很难忽略底层人所处的社会结构。影片中有一幅诙谐但又令人印象深刻的画面,那是街头首富陈辉延的广告:他指着手上700元的手表,提醒打工人“明天记得准时上班”。
一种处境跨越时代和屏幕让观众和万梓强共鸣了。“打工仔”的时间就是资本家的所属物,这种处境几乎不可能通过个人努力得到改变,而这句看似贴心的“明天记得准时上班”,实则是对普通人的剥削和轻蔑——毕竟,首富是不用准时上班的。
这幅海报很能激起打工人的无名火,所以在万梓强抢劫陈辉延的时候,观众是“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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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枪》剧照
底层人的“爽”片
万梓强抢金店、抢运钞车,于社会规则而言,他所做的当然不是正义的事。但观众很难否认,他是个讨喜的“反派”。
他实际上是一个相对有理想色彩的角色。相比道貌岸然的企业家,在轰轰烈烈的连环案件中,作为劫犯的万梓强还保存着一丝朴素的“劫富济贫”的正义观。
绑架换来的数十亿,他用一部分来请全香港人吃菠萝油,回老家修桥铺路;炸陈辉延的新楼盘,他选在无人工作的清晨,以免伤及无辜;不像论资排辈的黑社会,他们抢来的钱不论功劳大小,一律平分。
相比所谓的慈善家,他身上更有一股底层人对底层人的尊重和同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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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枪》剧照
《空枪》里多次响起许冠杰的《半斤八两》这首歌。“我们这帮打工仔”看似是以戏谑的口吻唱出了香港大部分普通人的生活境况,但在这部电影里,它实际上隐喻了错综复杂的社会结构中层层压制的权力关系——万梓强最初摆脱打工仔的身份给“荣哥”做事,这是打工;“荣哥”服从于社团,也是打工;社团为陈辉延解决麻烦,一样是打工。只要权力关系成立,弱势的一方就永远在“打工”。
所以万梓强把目标瞄准了陈辉延。这看起来是一场抢劫,实际上也代表不同阶层的两人的一场平等对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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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枪》剧照
《空枪》在这场抢劫案中设置了密集的“爽”点。陈辉延的儿子陈永庭前脚刚说完不能取消公摊,否则“员工立刻降薪”,后脚就被万梓强绑架,关进了象征社会底层的笼屋。
陈辉延在马会的洗手间第一次碰到万梓强时,自然而然地把他当成了服务生,接过他手里的毛巾,还给了20元小费。
后来,万梓强拿到20亿赎金,立马就让人开着直升机在天上撒钱,还广播扬言这是给陈辉延的“小费”。在陈家谈判时,佣人送上一碗粥,万梓强嫌太淡,加了一大把盐,请陈辉延吃下去。他说,这是穷人的“味道”,吃得够咸才有力气干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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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枪》剧照
万梓强在试图以一种荒谬的方式寻求平等。
离开陈家时,他买走了陈辉延700元的石英表。他想撕烂以陈辉延为代表的富人故作“朴素”说出口的“努力就会发达”的骗局。万梓强在电影里直白地说:“(陈辉延)天天扮慈善家,其实就是为了暗地里骗光穷人的钱。”
坐在电影院的“打工人”们看到这一段,大概率都会“条气都顺”了。
一把“空枪”
和万梓强的命运紧紧相系的“空枪”,被观众解读出了很多层意思。其中一种解释是万梓强在影片开头的“俄罗斯轮盘赌”,这场让他以为被老天眷顾的赌博,真相实际上就是一把空枪。
朱一龙说,万梓强自己也是一把“空枪”,“他没有倚杖但想出人头地,就把自己扮演成一把手枪,让所有人都害怕他,但其实里面是没有子弹的。“就像电影里的“福果叔”说,万梓强是“火麒麟”,偏要去攀最险的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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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枪》剧照
阶层和贫富差距就像一个诅咒。这种资源和社会地位的固化会带来人的异化。跟万梓强这样的小人物日渐增长的欲望、疯狂相对应的,是陈辉延这样的有钱人难以撼动的财富和特权。
而支撑他完成一次次赌博的,就是这支空枪带给他的侥幸。
由此,回到了“空枪”的另外一层隐喻:那颗最初没有打在万梓强头上的子弹,最终还是飞回了他身上。
影片的结尾是万梓强和亓宏刚第一次在游戏厅见面的场景,他们一个马上要去香港打工,另一个第二天就要去当兵。再次见面时,万梓强是劫走巨款的贼,亓宏刚是前途璀璨的警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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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枪》剧照
韩延想借此来讨论在时代中人的选择之于命运的影响。
他说:“时代起起落落,人也可以跟着时代起起落落。但是在这个过程中,每个人做了每一个选择,就走向了不同的道路,其实万梓强和亓宏刚就是走向了完全不同的两条道路。一个当了贼,一个当了兵。时代是没有对与错的,只有你的选择会有对与错。你的每一个选择都关乎你的命运的结果。这也是我做《空枪》这部电影的初衷。”
选择或许确实会改变命运。不过,在讨论这个命题的时候,永远有一个前提:人首先要有选择。
作者 |金蒲桃
编辑 | 吴擎
值班主编 | 吴擎
排版 | 八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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