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场微小说：挖不动

初下镇的路是钻山钻出来的。赵元坐在车里，人被颠得七荤八素，心却一点一点沉下去。四个轮子在山道上碾了整整一个钟头，两旁的山还是那副灰扑扑的苦相，连一棵像样的树都长不粗。

这样的地方，留不住人。

镇政府大院比他想象中还要寒碜。墙皮脱落，门口的牌子被日头晒得发白。镇长丁涂早就在办公室候着了，见他们进来忙不迭起身，手里端着一只掉了瓷的搪瓷缸。

寒暄不过三句，丁涂的话匣子就关不住了，话里全是苦水。

"赵科长啊，基层不容易，你们组织上不能老挖我的墙脚。好不容易把人培养熟了，呼啦一下全走了，这工作让我们咋干？这不是釜底抽薪吗？往后新来的年轻人，谁还安心在这儿待？"

赵元笑，笑得温和，话也说得滴水不漏："丁镇长，互相理解。总不能不让人家考吧。反过来说，咱镇里考得多，说明人才多，说明镇里培养得好。"

丁涂摇头，长叹一口气。那口气叹得又沉又长，像从胸腔最深处掏出来的："组织上的人真会说话，挖了墙脚，还让我们说不出个'不'字。"

赵元没接话。他知道丁涂说的是实情。初下镇是全市最穷的乡镇，山多地薄，年年靠市里救济发工资。这样的地方人心是留不住的。年老的熬退休，年轻的想考走。这一回公开遴选，一下走了三个，对丁涂来说，确实是剜肉。

临上车，赵元回过头看着那栋灰扑扑的楼："丁镇长，得想办法改变现状啊。不然这个墙脚，即便市里不挖，有本事的人也会自挖的。"

丁涂站在台阶上搓着手，一脸无奈，声音被山风扯得发飘："山多地薄，改变现状，谈何容易哟。"

车开出老远，赵元从后视镜里望过去，丁涂还站在那里，瘦瘦的一撇，像钉在山口上的一根桩。

两年后，赵元调任组织部干部科科长，又带队去了初下镇。

路修过了，宽了些，可山还是那座山。接待他的还是丁涂。

一见面，丁涂就半开玩笑半认真地嚷："又来挖墙脚了不是？你们提拔干部，就不能在镇里给安排个位置？这工作让我们咋干？"

赵元笑："你还好意思说。本来组织上这回想连你一起挖走，谁知你根基太深，愣是没挖动。"

丁涂摆摆手，脸上浮出一种近乎虔诚的憨厚："习惯了这山沟沟的环境。还是把机会留给其他同志吧。"

赵元点点头，心里是真有几分赞许。这些年他见过太多削尖脑袋往上钻的人，像丁涂这样把机会往外推的，不多。

"有觉悟，有风格，不愧是老乡镇。"

丁涂嘿嘿地笑，眼角皱纹挤成一朵花。赵元注意到，他手里还是那只掉了瓷的搪瓷缸，缸身上"为人民服务"五个红字，磨得只剩一个"民"字。

三年后，赵元调任县纪委副书记。

这一回去初下镇，不是考察，是留置。

车还是颠了一个钟头，山还是那副苦相。只是这回，赵元心里没了当年的那点温软，只剩一片凉。

留置室里，丁涂抬起头，只叫了一声"赵书记"，眼泪就下来了。他哭得很伤心，肩膀一耸一耸，像个受了天大委屈的孩子："赵书记，我对不起组织的培养，对不起一家老小啊！"

赵元看着他，看了很久。

他忽然想起多年前那个站在台阶上的瘦削身影，想起那只掉了瓷的搪瓷缸，想起那句"习惯了这山沟沟的环境"，想起那句"把机会留给其他同志"。那时他还以为，那是风骨。

"丁涂啊丁涂，"赵元听见自己的声音，冷得像山口的石头，"没想到你演技这么高超，让人以为你立志扎根基层。三百多万呐，你还哭得出来？"

丁涂的哭声卡在喉咙里，成了一口浑浊的气。

"这回你不必再怨组织了。"赵元转身往外走，"墙脚是你自己给自己挖的。"

走出留置室，天已经黑透。山风灌进领口，赵元打了个寒噤。

他忽然明白了丁涂为什么"挖不动"。

不是根基深，是这山沟沟太肥。肥在年年下拨的救济款里，肥在没人细看的项目账上，肥在"最穷乡镇"这块谁都不忍多问的招牌底下。穷，是他最体面的一件外衣，穿得久了，连组织都舍不得让他脱。

他一遍遍诉苦，一遍遍喊难，把基层的苦熬成一碗让人心软的汤，谁喝了都得给他让三分。于是救济款成了他的自留地，穷帽子成了他的护身符，喊了十几年的"扎根"，根早就不在土里，扎进了钱堆。

赵元站在山口，回头望那一片黑黢黢的山影。

他想，这些年组织上考察干部，听的是表态，看的是台账，量的是票数。可人心这东西，从来不写在材料上。那些最会喊奉献的人，未必最无私；那些最肯"让机会"的人，也许只是舍不得挪窝。挪了，就再也贪不着了。

山风更紧。赵元裹紧外套，忽然想起那只搪瓷缸上，最后剩下的那个字。

民。

他把那个字在心里念了一遍，转身钻进车里。车灯劈开夜色，山道弯弯，像一条怎么也走不直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