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人字写端正”

中青报·中青网记者王烨捷

9月5日，“把人字写端正——贾植芳先生诞辰110周年纪念展”在上海社会科学馆开幕。该展览由复旦大学图书馆、复旦大学中国语言文学系（简称“中文系”）、上海市社联、上海市社科中心、河西学院等单位联合举办，这是复旦大学首次和外地高校一起合作主办的上海社科大师纪念展。

贾植芳先生是著名文学家、翻译家，是中国现代文学和比较文学的重要奠基人，也是复旦大学的一名教授，1983年他出任了复旦大学图书馆馆长。

复旦大学图书馆馆长陈引驰是这次展览的策展人。他介绍，这次筹办展览是希望通过一件件实物、一封封书信、一页页手稿，“让史料自己说话，让观众走进一个更加真实丰富而有温度的贾植芳”。

他介绍，贾植芳先生一生经历丰富，著述丰厚，经反复讨论，策展团队最终选择于1978年以后先生人生的最后30年作为主要的叙事时段。

“这30年对贾先生而言有着非同寻常的意义，62岁重新出发，他以一种近乎争分夺秒的状态重返学术和教育的事业，投身中国现当代文学史料的整理，推动中国现当代文学研究资料丛书的编撰，培养比较文学的人才，参与开拓复旦的比较文学学科。”陈引驰说，这30年能让后辈更加清晰地看到一个经历过人生风雨的人是如何重新出发的、一位知识分子如何把失去的时间转化为更加充实的创造。

本次展览通过晚年生平、创作成果、学术贡献、伉俪情深、文人交往、育人之德、学术传承、上海足迹8个板块，从不同侧面呈现了贾植芳先生晚年的生命轨迹，学术实践和精神世界。展览共展出近百件实物，包括了手稿、书信、老照片、签名本、聘书、证书等，其中多数是首次对外公开。

“大家可以从这些手稿、札记、书信、文件中，回望中国比较文学学科建设的一些重要历程。学术与人生，时代与个人，就这样在一件件的文物当中彼此交织。”陈引驰介绍，展览现场还复现了贾先生的书房，并通过影像、文字、装置等多种的形式，帮助公众从一个个具体而细微的生活印记中走进贾植芳。“我们希望这不是一个只有专业研究者才能看懂的展览，还希望更多的普通观众特别是年轻人能看懂这个展览，让大家透过这些材料看到一位学者如何面对时代与命运，如何对待学问、朋友、学生和家人。”陈引驰说。

当天下午，贾植芳先生诞辰110周年纪念座谈会暨《青山夕照——贾植芳最后三十年》新书发布同步举行。该书由复旦大学一级教授陈思和领衔编撰，以“图传”形式呈现，图文互证、以图证史，系统公开了贾植芳先生晚年数百幅珍贵照片，生动展示一位知识分子如何将“人”字写端正的生命旅程。

1916年秋，贾植芳出生于山西汾城（现名襄汾）的一个商人家庭。1932年，十六岁的贾植芳跟随哥哥贾芝来到北平，入读美国教会主办的崇实中学。彼时革命活动火热，贾植芳也时常参与其中。1935年，心系国家的贾植芳投身“一二·九”爱国运动，旋即被捕入狱。1936年，贾植芳进入日本大学社会学系，系统学习社会学的基本原理与方法。1937年，全面抗战爆发，贾植芳毅然弃学，归国抗战。这一选择是他的良知所决定的，他曾回忆，即使历史重演，“仍然会选择自己应该走的路，终生不悔”。

抗战期间，贾植芳的足迹遍及大半个中国。1945年，他在徐州从事伪军策反工作时身份暴露，第二次被捕，直至日本投降后方获释。1947年，国民党特务再次以“煽动”学潮的罪名将他逮捕，直至新中国成立，贾植芳才终于结束了颠沛流离的日子。1950年，贾植芳进入震旦大学工作。1952年全国高校院系调整，震旦中文系并入复旦大学，贾植芳随之调入复旦，任中文系教授、现代文学教研室主任。

进入复旦后，贾植芳以惊人的热情投入教学。现代文学作品选读、世界文学作品选读、俄苏文学和写作等多门课程都由他一手创建。彼时，整个新中国的高等教育体系都面临着教材缺乏的困境。没有统一教材，贾植芳就以翻译为课程作准备。在此期间，他一连出版了《契诃夫手记》《俄国文学研究》等六本译著。这些译作既是教材，也是他与学生共享的精神食粮。

1955年，贾植芳蒙冤第四次入狱，直到1980年，六十四岁的他才获得平反，重返复旦讲台。贾植芳守住了知识分子的良知与尊严，也始终保有对生活的热望。复出后，他以“只争朝夕”的姿态，全力投入学科建设中，奠定了复旦大学在中国现当代文学和比较文学这两个学科领域中全国领先的地位，培养出一批又一批具有国际声誉的重要学者。

复旦大学中文系教授张新颖回忆，自己读研期间，贾先生从来没有讲过一次课，“先生的方式就是坐在书房兼客厅里聊天”。很长一段时间，学生们固定在每个星期五中午到先生家里聚会，称为“星期五聚餐会”。这种“茶馆式教学”让学生如沐春风，后来卓有成就的章培恒、范伯群、陈思和等，皆是贾府常客。

复旦大学一级教授陈思和1978年入复旦时，便认识了尚未平反、在中文系做资料员的贾植芳。在他的指导下，陈思和与同学李辉合作撰写的第一篇论文《怎样认识巴金早期的无政府主义思想》，成为他学术道路的开端。此后三十余年，两人之间既是师生又是亲人，“他并没有具体地教我该怎么做，但他待人处世，看历史，看现实，整体的精神深深影响了我”。

晚年的贾植芳，依然住在复旦附近一间简朴的公寓里。他身材瘦小、听力下降，却幽默依旧：“走路用拐杖，谈话用助听器，成了三条腿、三只耳朵的人。”当人们称他“贾教授”时，他笑答：“我这个教授是假的，不过教书却是真的，从来不卖假货。”言笑之间，尽是知识分子的赤诚。

2008年4月24日，贾植芳在上海辞世，享年九十二岁。在《且说说我自己》中，贾植芳说道：“生命的历程，对我说来，也就是我努力塑造自己的生活性格和做人品格的过程。我生平最大的收获，就是把‘人’这个字写得还比较端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