聊到门阀世家,很多人的第一反应是,这事有那么难吗?把占着位置的人赶下去,像黄巢一样按着生死簿杀一批,把土地分了,再换一批出身贫苦的人上来,问题不就解决了?
这个想法容易理解。
毕竟让人憋屈的,就是有些人什么也没干,出生那天已经拿到了别人奋斗半辈子都摸不到的东西。但这里有个麻烦:旧的一批倒下了,谁能保证新上来的人不会慢慢变成他们?
先把历史上的两件事分开。
唐宋之际,旧门阀的政治和社会网络确实发生了巨大变化。但旧门阀的消亡,也不意味着往后的人就不再谋求把优势传给子孙。
要知道,换掉一批人,和防止某种事情重新发生,难度完全不同。
为啥会重新发生?咱们先别谈什么千年大族,想一个具体场景:一个人苦了二十年,终于做出了成绩,有了一点决定事情的权力。他会不会想,让孩子少走点弯路?
多半是会的。刚开始可能只是介绍一个熟人,让孩子有个实习机会。后来觉得孩子表现也不错,再帮着安排一个项目。等到评选的时候,材料还真挺齐全,经历有了,成绩也有了,看着比别人更合适。
问题在哪?别人的孩子可能连参与这个项目的机会都没有。
这时候,优势已经绕了一圈。它先帮你拿到机会,再让机会变成履历,最后履历又证明你值得得到更多机会。外面的人只看见最后那份漂亮材料,看不见前面是怎么来的。更难处理的是,当事人未必觉得自己干了多大的坏事。他会觉得,孩子也努力了,自己不过帮了一点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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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个人都只帮一点,公共的机会就可能慢慢围着少数家庭转。
所以我觉得,讨论特权,光盯着那些明目张胆的坏人还不够。更该问的是:一套制度,能不能拦住那些听起来很有人情味、累积起来却让别人无路可走的照顾?
从这个角度去看教员,有个问题值得认真琢磨:革命胜利以后,曾经反对特权的人,怎样避免自己也长出特权?1949年,毛泽东在七届二中全会的报告里,就专门提醒过胜利后的骄傲、以功臣自居和贪图享乐,警惕有人挡住了枪弹,却挡不住“糖衣炮弹”。
这个提醒的分量是很大的。过去吃过苦,不能保证以后永远体谅吃苦的人,亮伤疤、摆功劳。功劳是值得尊重,但不能变成不受监督的资格。
有人可能会说,那就加强教育,让掌权的人自觉一点。
当然需要。不过,假如一件事不公开,谁得到好处也没人知道,出了问题又不用付出代价,那就等于把公共利益寄托在一个人的内心挣扎上。一次两次也许能忍住,十年二十年呢?
更何况,受到照顾的人,还可能真心觉得这套安排挺公平。位置不同,看问题的角度也会不同。就像坐在屋里的人觉得门一直开着,却不知道外面的人进屋的条件很苛刻。
我们看看当时是怎么办的,先说教育。
新中国成立后开展了大规模扫盲。按央视梳理的历史资料,到上世纪50年代末,已有近三千万人通过扫盲摆脱文盲状态。
设想一个不识字的人,收到通知要找别人念,记账要找别人帮忙,写封信也得求人。他未必不聪明,但很多事情还没开始,就已经需要依附别人。识字,是把其中一部分主动权拿回来。孩子能进课堂,道理也一样。光说机会向所有人开放不够,还得让普通家庭有条件做准备。
所以,反对知识被少数家庭垄断,恰恰应该让更多人获得知识。把别人手里的梯子拆掉,并不等于自己就上去了。
再往下,还有谁能说话的问题。
假设讨论农忙时怎么安排工作,屋里坐着的人都没种过地,只看报表,也可能拿出一份格式漂亮的方案。
所以让一线的人参与,很重要。不过这里也得分清,出身只能说明一个人的部分经历,不能自动证明他的能力和品德。不能拿家世挡住普通人,也不能换一种出身标签,再把别人挡出去。
最后,还是得回到监督。
1945年,黄炎培在延安向毛泽东提出历史周期率的问题,担心一个组织成功以后逐渐松懈。毛泽东给出的回答,是民主,是让人民监督政府。这至少说明,他很早就把成功之后怎样接受监督,当成需要正面回答的问题。
我的理解是,只有屋里的人互相评价,还远远不够。那些承担决策后果的人,也应该有机会知道事情怎么决定,有地方提出异议,并且不用因为说了不顺耳的话就担惊受怕。
说到这里,有一件事不能绕过去:看到了特权问题,不等于为解决它采取的每一种办法都正确。
尤其不能把“十年”简单写成一场代价很大、方向却始终正确的反特权尝试。1981年的历史决议,已经明确否定了它的理论和实践,指出它给党、国家和人民带来了严重灾难。
承认教员对脱离群众、权力腐化的警惕,也要承认他的严重错误。这两件事应该同时讲清楚。否则,嘴上说关心普通人,评价历史的时候,却把普通人具体承受的伤害轻轻带过去,那就说不通了。
这里恰好有个值得继续追问的问题:用来限制特权的力量,本身由谁来限制?如果监督者也不能被质疑,如果一个人只凭判断就能决定别人的命运,那么即便喊的是反特权,也不能保证不会产生新的特权。
对于普通人来说,更有用的可能是那些不太激动人心的东西:机会怎么分配,要说清楚;谁做的决定,要查得到;存在利益关系,要有约束;受到不公正对待,要有申诉和纠错的渠道。
这些事情看着琐碎,但是是非常重要的。规则既要约束台上的人,也要保护台下的人。
聊到这里,最初那个问题也就清楚了。
打倒旧门阀,不会自动生成一个永远公平的社会。真正困难的,是往后的日子里,不断防止公共机会变成私人安排,又让限制特权的办法本身受到约束。
这也是我觉得,今天讨论教员时值得留下的一层思考:看一个社会,不能只看上面站着多少厉害的人,还得看看普通人有没有读书、参与、表达和改变生活的机会。更进一步,就算一个人没能向上走,也应该能靠劳动过有尊严的生活。
一个社会不能只对少数成功者好,还得容得下那些尽了力、最后依然普通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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