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用主义：被国人谈论最多，却被理解最少的思潮

如果你问一个人，特别是中国人，最大的思维误区是什么？答案非“望文生义”莫属。

具体的概念名称常使人陷入文字表象的误区，让人在概念的丛林中迷失方向。“夫妻肺片”其实与夫妻无关；“老婆饼”也并非来自老婆的烹饪；“驴打滚”中更是没有驴肉......自由、民主、法治等现代文明观念亦然，其内涵与外延远超字面含义，若仅凭字面理解，必然偏离本质。

正如黑格尔（Geog Wilhelm Friedrich Hegel）所言：“熟知并非真知”——人们自以为熟知的概念，其实际内涵往往与直觉认知相悖。

对思想概念的认知更是如此。“保守主义”的核心其实不在“守旧”，而在“反激进”；“奥地利学派”虽因创始人多为奥地利人而得名，但其理论真正繁荣的地方其实是英国与美国，甚至包括当今的拉丁美洲。

随着知识、常识、通识的普及，很多概念已逐渐变得清晰。几乎没有人还会认为“自由主义”就是为所欲为，“资本主义”就是资本万能，“民主主义”就是人民至上。但仍然有一个概念，不仅普通人对其存在诸多误解，很多专家学者也难逃望文生义的窠臼，那就是“实用主义”。

对普通人而言，实用主义几乎就等同于“有奶就是娘”——只要能升官、发财皆可取而用之，是一种为解决眼前困境或达成短期目标而采取的“灵活”态度。

批判者常将实用主义视为一种左右逢源、拒绝真理、抛弃原则的处世哲学，认为其与中庸之道、和稀泥无异。甚至很多哲学家将实用主义与功利主义、虚无主义、相对主义混为一谈，对其大加挞伐。

事实上，诞生于19世纪末至20世纪初的实用主义，旨在将脱离现实的哲学拉回实践层面，使其成为生活的指南。

“有用即真理，真理即有用”是实用主义的核心理念。这一理念将人类从形而上学与理论思辨的迷雾中解放出来，引导人们转向具体生活与实践，也让实用主义成为“最有用的哲学”。

正如美国文明史专家钱满素所说：“实用主义是美国唯一的本土哲学。解决问题是他们的出发点，也是他们的目的地。”实用主义与清教主义共同构成了美国的基本民族精神，成为美国人善于妥协、实干、创新的重要精神支柱。

绝非“有奶就是娘”：

对实用主义的四大错误认知

实用主义的真正含义远比“得过且过”要深刻、复杂得多。许多人对实用主义的误解往往源自他们对其核心理念的片面理解。

对此，学者陈亚军不无感慨地说道：“很多人对实用主义的理解，就只限于‘实用主义’这四个字。”人们对实用主义的常见误解包括以下四种。

▋误解一：实用主义就是

“有奶就是娘”的功利主义

对实用主义的第一个也是最常见的误解是：实用主义即“有奶就是娘”式的功利主义；实用主义者会为达成目标无所顾忌，将道德、价值和原则全然抛弃，采取“谁能给我带来利益，我就支持谁”的立场。

▲纳粹屠杀犹太人

事实上，这不仅是对功利主义的片面理解，更是对实用主义的片面理解。

原则性与实用性不一定截然对立。实用主义认为标准本身需要经过实践的验证，并根据实际情况不断调整，但绝不是没有标准；实用主义关注的是“最有效”的方法，而不是抽象或僵化的准则，但这并不意味着抛弃道德原则。

以政治决策为例，实用主义者可能会根据具体局势选择合作对象与策略，这种选择依然会受到一定的道德约束。面对复杂的国际关系时，实用主义可能意味着通过外交谈判解决问题，而非一味诉诸武力，这并不等于放弃“和平共处”的原则。

美国独立战争期间，乔治·华盛顿（George Washington）始终坚守基本的道德底线，同时基于实际资源与敌我力量对比，对作战手段进行了调整。他采取了一系列具有实效性的军事策略（如游击战术），尽管这些方法并不符合当时的战争规则，但这些决策并非基于“以结果为导向的无所不用其极”的逻辑，而是基于实际情况的最有效策略。

▲独立战争期间，华盛顿横渡特拉华河

▋误解二：实用主义就是

“瞻前不顾后”的短期主义

实用主义者注重当下的结果，因而很多人认为，实用主义是只顾眼前、不顾将来的短视主义。

事实上，实用主义不仅关注当前的局面，对未来可能的变化同样敏感。

以教育为例，实用主义者不会仅以考试分数评价学生表现，而是根据学生的实际能力、兴趣及长期发展潜力评估教育效果。

在企业战略上，实用主义者不会固守原有计划，而是根据市场的变化灵活应变，及时调整方向。例如，苹果公司并未始终遵循乔布斯（Steven Paul Jobs）的理念，只生产3.5英寸的智能手机，如今iPhone的型号与尺寸已形成多样化的选择。

同理，许多基于实用主义的现实政治决策，并未固执一端，反而为未来预留了空间。比如二战后的《雅尔塔协定》中英关于香港主权的谈判，表面看似现实，实则为未来留下了和平的空间。

这种思维方式的核心在于通过及时有效的调整，以适应不断变化的环境与需求。

▋误解三：实用主义是

“没有理想”的市侩主义

实用主义注重效果，因而有许多人认为，实用主义者在追求效率的过程中放弃了理想和信仰，催生出了很多自私自利的小市民。

然而，这一看法忽略了实用主义的一大特点一一它并不反对理想，而是更关注如何在理想与现实之间找到有效的平衡。

事实上，实用主义更注重的是如何通过实际行动去实现理想。以政治人物为例，尽管他们可能在某些议题上做出妥协，但这并不意味着他们放弃了追求公正、自由和繁荣的理想。相反，实用主义可以帮助他们根据当前的社会环境与政治局势，采取最有效的手段去推进这些理想。

企业管理中的实用主义者往往会根据员工的不同需求，采取合适的激励措施，而不是采取“一刀切”的方案。这种灵活性和对个体差异的关注，实际上体现了实用主义的“人文关怀”。

在医学领域，这个道理就更明显了。实用主义不会空谈“生命无价”的理念，而是积极寻找经临床验证有效的治疗方案。医学的核心目标是救死扶伤，但如若无实践验证，无论理念多么动人，终归是空谈。

因此，理想主义与实用主义并非对立，而是相辅相成的。

▋误解四：实用主义是

“没有主义”的主义

实用主义被认为过分强调经验和实践，缺乏统一的理论与标准，无法提供确定的答案，再加上其世俗倾向一一讨厌无意义的思辨，因此很多哲学家认为实用主义不是一种主义，准确地说，不是一种哲学。

实际上，这取决于我们对哲学的定义。过往人们对哲学的定义执着于理论，认为世间一定存在唯一、客观、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的绝对真理，而哲学就是对这种绝对真理的探寻。哲学家们在“存在”“真理”等概念上相互争论。

实用主义超越传统哲学的框架，从根本上取消了很多无谓的争论。它拒绝采纳传统哲学中任何一种绝对化主张，实际上是开创了一种全新的哲学范式。

很多人认为，后期维特根斯坦（Ludwig Josef Johann Wittgenstein）将概念置于“生活形式”中去理解，采用的正是实用主义哲学思维。没有人会认为维特根斯坦不是一个哲学家。

同理，实用主义并非没有标准，而是认为标准本身也需要经过实践验证，并根据实际情况不断调整。这意味着实用主义关注的是“最有效”的方法，而非抽象或僵化的准则。

作为一种哲学思维，实用主义并非盲目妥协和放弃原则的代名词，而是一种试图对复杂现实情况形成清晰认知并恰当应对的思维方法。它要求我们既要有理想，又要脚踏实地；既要坚持原则，又要灵活应变。这种平衡的智慧正是实用主义的魅力所在。

一切指向人自身：

实用主义的四大精神特质

以上是对实用主义错误理解的澄清，仅是对实用主义的侧面描述。

学界认为，实用主义其实是一个具备统一世界观的哲学运动。接下来，我们将透过实用主义思想史上几位大师的观点，从正面描述一下实用主义到底是什么。实用主义的基本观点和精神大致可归为四点。

Ⅰ. 以人为本

众所周知，哲学界曾在唯心主义与唯物主义、理性主义与经验主义这样的概念和问题上争论不休，认为只有“世界的本质是什么”“什么是真善关”“时间是什么”这类具有思辨性的问题才是真正的哲学。

然而，实用主义称这类形而上学的争辩为毫无意义的咬文嚼字、“"哲学的垃圾”和“懒汉的快乐”。这种世界观还常常割裂主体与客体、精神与物质，强行分离本应统一的事物。

在实用主义看来，哲学不仅仅是如何认识世界的问题，还要对人有实用价值，给人以智慧，帮助人学会应对环境、改造环境，并取得成功。他们将“哲学”定义为“服务于人类生活的方法”。

实用主义通过对实在、思维、经验等概念进行重新解释，取消了二元之争。

“实用主义之父”查尔斯·皮尔士（Charles Sanders Peirce）首先将思维视为指导行动的探究过程，从而对“实在”概念进行了重构。

他试图超越具体事物与一般共相、物质与意识、感觉经验与理性思维的传统对立，将其统一于一个以科学探究为模型的动态框架之下。他指出，一个概念对象的意义，完全在于其设想的实际效果的总和；而所谓实在，就在于认知对象所产生的可感觉的、实际的效果。

实用主义主要奠基人之一威廉·詹姆斯（William James）与皮尔士有相似之处，他也认为实体是我们感觉到的一组属性，它并非独立自存，而是由人建构的。

在詹姆斯看来，经验是唯一的存在，它极其丰富、复杂且具有连续性，是相互作用与交融的整体，既包含过去，又决定着将来，对其任何区分都只能是功能性的。他所提出的“彻底的经验主义”，其宗旨正是要还原被割裂了的经验，恢复其原本的丰富性。

胡适的老师、实用主义的另一位代表约翰·杜威（John Dewey）则认为，17世纪以来的哲学家将经验等同于主观意识的做法是错误的。经验不等于纯知识，经验就是做事，是人与环境的相互作用，经验本身就包含着协调、综合、推理等理性思考。人在行动中将感性与理性统一起来了。

▲杜威与胡适 | 胡适将实用主义总结为：

大胆假设，小心求证

总而言之，实用主义可以说是哲学史上的一次革命，它将哲学的一切关注都指向了“人自身”一一人是中心，价值的最终判断在于是否有利于人、让人满意；人既是认识的主体，更是活生生的行动主体。

Ⅱ. 思想是工具

一提起思想，人们往往生出某种莫名的敬意，认为它宛若神圣存在物，可远观而不可亵玩。

“实用主义”（pragmatism）源自希腊文“行动”（πραγμα）一词，其本意是通过实践效果来解释观念的方法。实用主义者认为，思想不过是人应付环境的工具，人借助它摆脱困惑、建立信念和行动习惯。皮尔士说：“思想的唯一意义就在于它所引起的行动和产生的效果。”

威廉·詹姆斯一再强调，理论是可依赖的工具，而非谜语的答案。一切理论都是工具性的，是适应实在的精神手段。思想由它在实际行动或操作中产生的后果来确定其真伪。

到了约翰·杜威，则进一步阐发了思想作为工具的意义，提出了著名的“思想五步说”：

（1）疑难困境的出现；

（2）确定疑难所在；

（3）设想解决疑难的种种方法；

（4）分析比较这些方法可能产生的结果，选定假设；

（5）证实假设一一若不适用便为谬误，若适用便为真理，疑难随之解决。

总之，实用主义将研究自然科学的实验方法应用于社会科学，依照科学模式构造思想，以指导社会实践。从此，思想变得有价值，不再是停留在书本或头脑中的概念。

Ⅲ. 真理是有效的假设

何为真理？什么是“真”？这可能是西方哲学和形而上学史上争论最多的话题，甚至没有之一。柏拉图（Plato）、康德（Immanuel Kant）、牛顿（Isaac Newton）和爱因斯坦（Albert Einstein）都曾参与这场论争。

所有关于真理的讨论都带有某种本质主义的倾向，认为真理必然存在，且是一种客观、固定不变的东西，等待人们去发现。

实用主义却反其道而行之，认为所有的科学理论都只是调整人与环境关系的工具。所谓真理，即人们在社会实践中共同认同与信任的观念；它不过是一种假设，必须通过行动的效果来检验是否符合事实。

皮尔士认为，真就是信念，是使人摆脱怀疑的状态。人类生来便继承了一系列无法摆脱的知识，经过多次检验，才从实践中判断思想观念的真伪。真理与谬误的不同在于：若遵循真理行动，便能到达目的地；谬误则不然。

詹姆斯最著名的说法是：“它是有用的，因为它是真的。”“我对于‘绝对’的敬意太少了。”真理是用来指导行动的工具，它永远只是假设，需要根据实际情况有所变化。

杜威也说过，真理即效用。他还指出，这里的“效用”指的不仅是对个人的效用，更是对社会公众改造经验的效用。

实用主义者虽反对绝对主义，但并不持相对主义观点。他们主张多元性，承认和容忍差异，但要求辨别好坏。他们既反对道德绝对主义的独断专横的压制，也反对道德相对主义的不负责任的宽容，力求从僵死的教条与抽象的原则中解放，倡导理性思考与开放思维。

Ⅳ. 社会进步源自渐进改善

既然实用主义者认定真理并非一成不变，知识需要持续自我修正，这就决定了他们反对任何自称的“唯一真理”，主张真理必定是多元的。

因此，皮尔士提出了“可错论”。他认为任何真理都需要改进，若信念与经验发生冲突，必须抛弃信念。思维是怀疑一探究一树立信念的过程，对任何事物都应进行自由研究、自由探讨。

詹姆斯说，世界是可以改善的，但未必实现整体同步改善，更可能逐步改善。这种认为社会通过点滴积累实现进步的观点，明显受到了达尔文进化论的影响。詹姆斯因此说道：“达尔文打开了我们的眼界，使我们知道偶然变化的力量。”

杜威则更多地将实用主义应用于社会变革领域。他认为人性与社会始终处于相互作用与不断变化之中。民主社会既能保护个性，又能使人与人之间的共性与个性相互协调。

因此，他坚决反对暴力的变革手段，主张在民主、宽容、多元的氛围中，通过讨论与意见交换，以问题为导向逐步改善社会。

可以说，实用主义者反对任何社会决定论，认为事物的发展具有多种可能性，并非命中注定。至于何种可能性将转化为现实，则取决于人的积极行动。

总之，实用主义并非简单的功利主义或短视行为，而是一种深刻的思维方式，旨在基于现实情况与实际需求做出最合理的选择。

它不仅关注眼前的利益，也重视行为的长期后果；不仅关注原则的实现，也注重方法的灵活性；既能够坚持理想，也能够应对现实的挑战。因此，理解实用主义的关键在于把握其“因时因地制宜”的核心精神，而不是将其简单化、极端化。为此，先知诚挚推荐威廉·詹姆斯《实用主义》一书，一部了解“实用主义思潮，收获实践智慧”的必读佳作：

●本书试图让哲学从“抽象思辨”回归“实践智慧”。

它把哲学从概念争论拉回现实行动，提供一套把认知直接转化为决策与效果的判断方法——帮助你退出无效争论，进入有效行动。

●本书的作者是20世纪最伟大的哲学家之一————威廉·詹姆斯

威廉·詹姆斯与海德格尔、维特根斯坦并列为20世纪最重要的大思想家，却最直接面对现实选择与实践困境。他提出：没有带来改变的真理，只是观念。这套思想深刻影响美国现代精神气质，也影响了中国一代方法论取向——在这个意义上，它不是世界观，而是行动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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著名学者杨靖翻译，语言准确流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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