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子委实偏远,车在山道上颠了近一个时辰,才见初下镇那灰扑扑的政府小楼。赵元是第三次来,却是头回以纪委副书记的身份。夏末的蝉鸣聒噪着,衬得这小院愈发沉寂,连那株老槐树的叶子都蔫头耷脑,提不起精神。
记忆里第一次来,他还只是个跑腿的科员,陪着人事局主任考察新考上的仨年轻人。那时的丁涂,坐在如今这把破旧的藤椅里,嗓门敞亮得能掀翻屋顶:“赵科长啊,你们组织上的人不能老挖我的墙脚!培养个人容易?这不是釜底抽薪嘛!”
赵元记得自己还笑劝,说镇里考走人多,证明培养得好,是好事。丁涂那时摆着手,叹着“山多地薄”,眼里是真切的愁,仿佛那墙脚被抽去几块大青砖,整个屋子都在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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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次来,赵元已升了组织部干部科长。丁涂的头发白了些,笑声却更爽朗,半真半假地抱怨:“又来挖墙脚?怎么不在镇里给安排位置?”那次赵元笑着回敬,说本想连他这块“老砖”也挖走,愣是没撬动。
丁涂晃着茶杯,说习惯了这山沟沟,把机会让给年轻人。赵元当时心里是赞的,觉得这老乡镇觉悟不低,是块能压得住阵脚的基石。可如今回想,那话里“根基深”三个字,竟像句谶语,只是没料到,深的是另一种“根基”。
留置室设在镇招待所改造的临时办案点,条件简陋,墙上还留着去年防汛的标语。丁涂被带来时,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夹克,佝偻着背,仿佛一夜之间被抽去了筋骨。没有镇长的架子,没有过去的油滑,只剩下个颤抖的影子。
“李书记……”他开口,声音嘶哑,带着哭腔,“我对不起组织的培养,对不起一家老小啊!”他认得赵元,习惯性地叫着旧职,眼泪就真的滚了下来,在那张沟壑纵横的脸上淌出两道湿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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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元没接话,翻开面前的卷宗。心里翻涌的,却是这许多年对初下镇的印象。贫穷、偏远,像一个被遗忘的角落。可偏偏是这样一个角落,竟能藏下三百多万的赃款。那些靠救济发工资的日子,那些年轻人拼命考走的背影,难道都是这出戏的幕布?
“丁涂,”赵元的声音不高,却冷得像淬过冰,“你演得真好。扎根基层,甘于清贫,连市里的橄榄枝都一推再推。我们都以为你是座推不倒的山,没想到是座被自己蛀空的山。”
丁涂的啜泣声猛地一滞,肩膀却抖得更厉害了。他抬起头,那双曾经精光四射的眼睛此刻浑浊不堪,嘴唇翕动着,却吐不出一个完整的字。
窗外传来拖拉机的轰鸣,混杂着赶集人的吆喝,鲜活而嘈杂。这镇子依旧穷,依旧偏,可它还在往前走。只有丁涂,把自己留在了原地,或者说,是自己挖了个深坑,义无反顾地跳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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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元合上卷宗,那声响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他看着眼前这个曾经无数次抱怨“墙脚被挖”的男人,忽然觉得讽刺至极。原来,最坚固的墙,往往从里面开始松动;而能彻底毁掉它的,从来都是筑墙人自己的手。这道理,丁涂现在大约懂了,只是晚了些。槐树影斜斜地探进窗来,在丁涂惨白的脸上晃了晃,又悄无声息地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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