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冯晓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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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医入赣”是本团队正在进行的一项研究。本系列以西医进入江西为主线,以九江为重点,随查随写,不拘篇目与次序;相关人物、机构、事件和史料,将随研究进展陆续整理刊发。
上篇说到,明隆庆年间(十六世纪后半叶),澳门出现了最早向当地中国人开放的西式医院,西医由此在中国获得了第一个稳定的立足点。
然而,西医在澳门立足,并不等于已经进入澳门以外的中国社会。澳门地处一隅,医院规模有限,所能接触的中国人终究不多。尤其是当时的澳门属于葡萄牙人聚居并实行内部管理的特殊区域,在这里开设西式医院并不会受到阻碍。
澳门之外的中国社会则全然不同。那时,中国与西方仅维持着有限的海上贸易,对西方人深入内地以及外来宗教和文化的传播都有严格限制。只有当医生和医疗服务进入中国官府直接管辖的城市,为不同阶层的中国人诊治,西医入华才算完成。
西方医学要进入内地,首先得有人打开这扇大门。
而首先推开这扇门的并不是医生,而是一位传教士。他在明代中西文化交流史上具有划时代的地位,既是天主教在华传播最重要的开拓者之一,也是推动此后四百余年中西文化持续交流的关键人物。而且,他与江西有着很深的关系。
一、利玛窦在江西
利玛窦(Matteo Ricci,1552—1610),意大利人,天主教耶稣会传教士。耶稣会是天主教会主要的男子修会之一,也是明清之际天主教在东方开展传教活动的主要团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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利玛窦像,油画,1610年,游文辉绘
明万历十年(1582),利玛窦来到澳门,次年进入广东肇庆,由此开始了长达二十八年的中国生活。
利玛窦很快发现,要在中国传播一种外来的宗教,首先必须让中国人愿意接近并了解他。于是,他努力学习汉语,研读中国典籍,改穿儒服,以西方学者而不是僧侣的身份与中国官员和士人交往。他还带来了世界地图、机械钟等西方器物,以及天文、数学和记忆术等知识。
明万历二十三年(1595),利玛窦来到南昌,并在这里居住了近三年。他结交地方官员和士人,建立传教驻所。在此之前,也有传教士到过江西,但停留时间很短。利玛窦则是第一位在江西长期居留并建立稳定传教据点的传教士,江西也由此成为天主教较早建立传教点的内地省份之一。
利玛窦的特别之处,不仅在于他带来了不少新奇的西方器物,更在于他试图用中国人能够理解的语言和方式,讲述一种来自遥远欧洲的宗教与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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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昌市松柏巷天主堂的利玛窦塑像 来源:维基百科
利玛窦不是医生,也没有证据表明他曾在江西从事诊疗活动。他带进江西的是宗教、地理、数学和其他西方知识。因此,利玛窦虽未促成“西医入赣”,却真正开启了“西学入赣”的进程。
利玛窦离开江西以后,罗如望(Jean de Rocha,1566—1623)等传教士继续在江西活动。天主教的传教点逐渐由南昌扩展至赣州、吉安以及鄱阳湖一带。
二、通往宫廷的道路
对利玛窦而言,南昌只是迈向中国政治中心的重要一站。他的目标是北京。他相信,在一个由皇权支配的国家,只有取得皇帝和朝廷的认可,天主教才可能获得合法地位,进而实现自上而下的传播。
明万历二十九年(1601),利玛窦终于抵达京城。他向万历皇帝进献自鸣钟、世界地图等西方器物,虽然未能见到皇帝,却获准留居,并最终在那里去世。
他的继任者继续北上。许多来华教士从澳门出发,越过大庾岭,顺赣江下鄱阳湖,经长江转入京杭大运河,直抵京师。这条纵贯南北的交通干线,正是京广大水道。沿途的传教活动,也将西方科学与文化带到中国内地。
德国耶稣会传教士汤若望(Johann Adam Schall von Bell,1591—1666)是其中最重要的人物之一。他于明万历四十七年(1619)来到澳门,随后入京,参与明末的历法改革。清军入关后,他仍留在京城为清廷服务,出任钦天监监正,主持历法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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汤若望入觐康熙帝 作者:Philippe Behagle
继汤若望之后,比利时耶稣会传教士南怀仁(Ferdinand Verbiest,1623—1688)又凭借天文、测量和机械制造方面的学识取得康熙皇帝的信任。他在钦天监任职,并主持制造了一批天文仪器。
利玛窦、汤若望和南怀仁都不是医生,却以西方科学取得朝廷信任,为西医进入宫廷铺平了道路。
三、西医进入宫廷
清康熙二十四年(1685),康熙皇帝开始留意西医。当时南怀仁年事已高,他命大学士向澳门询问,是否还有通晓历法或精于医术的西洋人。
清康熙三十一年(1692),意大利耶稣会士卢依道(Isidoro Lucci,1661—1719)和曾在海外生活并学习西医技术的中国人高竹(João Baptista Lima,1659—1733)奉召来到北京。卢依道是第一位应康熙之召进入清宫的专业耶稣会医生,高竹则是一位理发外科师。当时欧洲的理发师还兼做放血、拔牙和小型外科手术,也是医疗队伍中的一员。
两人曾为皇帝和权贵诊病,也随康熙出巡,但在京行医仅约一年,并与太医发生冲突。这段短暂而不顺利的经历表明,清宫西医并未显出足以压倒中国医学的优势。
清康熙三十二年(1693),康熙患疟疾。法国耶稣会士进呈金鸡纳树皮制剂,取得明显疗效。这次治疗成为早期西药入华最著名的事件,也让传教士更加确信,医学比天文、历法更容易赢得中国人的信任。
然而,当时的西医仍处在古典医学向近代医学转变的过程中,诊疗能力有限。一次成功用药可以得到皇帝的赏识,却不足以换来朝廷对这套医学的整体信任,更未能形成公开、持续并面向社会的诊疗体系。
康熙以后,随着礼仪之争激化和禁教政策趋严,传教士在地方的活动受到限制。与此同时,耶稣会在欧洲也遭到压制。清乾隆三十八年(1773),教宗下令解散耶稣会,其在华传教网络进一步削弱。乾隆时期,清廷仍然留用少数掌握特殊技艺的西洋人;到了嘉庆时期,除少数在钦天监等处供职者外,多数西方传教士被遣返。由利玛窦打开、在康熙时期达到高峰的宫廷传播路线,至此基本走到了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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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怀仁像 来源:维基百科
四、止于宫门
从利玛窦到此后的一代代传教士,走的是一条由上而下的道路:接近官员,进入宫廷,希望借助皇帝和朝廷的认可,为天主教和西学打开局面。这条道路一度取得成功,却过于依赖皇帝个人的兴趣、宫廷一时的需要,以及朝廷对天主教的态度。一旦皇帝的兴趣发生变化,或者传教政策趋于严厉,传教士此前取得的地位便会迅速动摇。
这条道路并非毫无成果。利玛窦及其继任者打开了中西知识交流的通道,西方的天文、历法和数学知识由此进入中国,并在某些领域产生了深远影响。但就西医传播而言,个别皇帝的认可并没有转化为社会的普遍接受,为皇帝和权贵服务的西方医生,也没有建立起面向普通民众的医疗事业。
一种外来文化或技术要在中国扎下根来,不能只看皇帝和少数权贵是否喜欢,更不能只为极少数人服务。真正稳固的传播,必须走出宫门,进入地方社会。
但西医要被普通中国人接受,仅仅走出宫门还不够,还必须拿出让人信服的疗效。早期西方医生服务过几代帝王,却始终没有获得认可,除了受制于宫廷路线,也因为当时的西医尚未显出足以服人的优势。
西医在中国传播路径的转变,也正是伴随着医学自身的进步而发生的。这一转变没有发生在北京,而是首先出现在澳门与广州之间。
下一篇,我们将从牛痘说起。
【主要参考文献】
吴薇:《明清江西天主教的传播》,《江西师范大学学报(哲学社会科学版)》2003年第1期。
董少新:《西医入京与清前期天主教政策之演变》,《暨南史学》第3辑,2004年。
白诗雅著,曹晋译:《医生、理发手术匠与保教权在华利益——耶稣会士卢依道与高竹在清朝的宫廷》,《清史研究》2017年第3期。
本系列已发表的文章如下:
西医入赣|写在前面
西医入赣|前史·西医从澳门进入中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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