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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日,持续两个月的2026“全球作家写广东”计划圆满结束,来自新加坡、韩国、印度尼西亚、墨西哥、秘鲁、越南6个APEC成员经济体的7位作家,在深圳深扎驻地创作。为期两个月的深度参访、文学交流与驻地创作,让来自不同国家的作家深受感触,收获满满。秘鲁青年作家、诗人吉安·皮埃尔·科达鲁波(以下简称吉安)就是参与作家之一。吉安曾出版诗集《一只鸟在海上死去》,获秘鲁金色瓦努科全国小说及诗歌奖首奖。他的最新诗歌集《尸歌》,由诗人方妙红首次翻译成中文。
日前,南都记者对他进行独家专访。了解到他也曾有过多样的底层工作经历——中学教师、鱼厂工人、外卖员、中餐厅后厨、旅社管理员,这些丰富的生活经历构成他写作的土壤。他对记者坦言,自己学习中文的目的,不只是翻译中国当代诗歌,更是想借助异质语言,拆解固有的表达习惯,寻找全新的语言去命名世界。他认为诗歌本源就是吟唱,文学精英圈不应该轻视这类民间创作,写诗并非少数人的特权。他坚信所有生活经验都会进入文字,否认这一点的人都是谎言。
“我预感这段经历最终会凝结成一本诗集”
南都:在深圳生活近2个月了,有哪些深刻的印象与感受?
吉安:在深圳这两个月,无论是个人层面还是创作层面,都给予我极大的滋养。首先,我来到了一座和我的家乡西班牙马德里完全不同的城市。最让我震撼的一点,是深圳过去四十年间翻天覆地的变化,渔民村就是最好的例证。
与此同时,这段经历让我有机会接触当下中国全新的诗歌创作方向,认识不少小众诗人,直接和这些思考、书写当代诗歌的创作者交流。我关注青年群体,也追溯过往的脉络,相信代际之间的对话。在这里我结识了许多朋友,希望这份友谊可以长久留存。此外,这段驻留经历,也让我和中国产生了更深的联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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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都:觉得深圳最吸引的地方是什么?
吉安:这座城市吸引我的东西很多,不只是摩天大楼,还有普通人的日常故事。我可以走进朴素的小店吃饭小酌,始终感觉安稳,不会遇到冲突。下沙文化广场是我在深圳最喜欢的地方之一,我常在那里寻访诗意、寻找诗句。
我认为这座城市最打动我的,是在高度现代化之下留存的缝隙。也就是说,令我惊喜的是,在这座被称作“未来之城”的区域里,仍有裁缝、修裤带手艺人的一席之地。这点让我惊叹:即便满城灯火,城市依旧留有让人惊奇的空间,留存着那些或许终将随时间消逝的老手艺。它们或许会慢慢消失,但此刻仍在此地,抵抗着时代的冲刷。
南都:会如何把这段生活融入自己的创作中?
吉安:我在中国南方的这段经历,已经开始融入我的作品。我主要写诗,也撰写文章与纪实随笔,发表在各类平台。我是巴拉圭《ABC COLOR》文化增刊的驻外通讯员,我记录下的所有见闻,都会写成文章和随笔在该刊物发表。这点对我很重要:我不是要把中国讲给中国人听,而是想输出我对这片土地朴素的感受,做一座文化桥梁,让那些可能永远不会来到中国南方的人,通过文字认识这里。未来会衍生出什么,尚未可知。
另一方面,我正在创作的诗歌里,已经出现中国南方,尤其是深圳的意象。我在这里写了好几首诗,但它们更像是草稿,后续会不断修改、打磨、删减。对我而言,诗歌属于另一种时间,需要慢慢消化,不能急躁。这些都只是初稿,我还会持续修订。两个月太短,不足以消化所有感受,或许需要更长时间,才能沉淀出更深沉的文字,或是脱离即时见闻、依靠回忆力量沉淀下来的沉思诗歌。
我预感这段经历最终会凝结成一本诗集。但我并不打算模仿、照搬中国古今诗人的写法,我认为那样会犯下巨大的错误。我想做的,是用我自己的风格,消化在深圳观察到的一切,以及接触到的各类文本。正如何塞·卡洛斯·马里亚特吉所说:不临摹,不抄袭。要创造出新的东西,我不知道能否做到,但我的全部心力都投入于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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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很享受在每一座城市漫游,试着迷失在街巷之间”
南都:你在深圳的创作顺利吗?是否完成了自己的创作设想?
吉安:我的创作状态非常好。我从来没有在这么短的时间写下这么多文字。我全身心投入文学创作,这里提供了所有理想条件,最核心的就是时间——有时间写作,也有时间放空:散步、听音乐、观察、品尝食物、四处探索。诗意,恰恰诞生于这种“无所事事”之中。我完成了大量文稿,已经超出驻留项目要求的最低字数。对我来说这是一段美好的体验,我希望未来还能收到邀请,去到中国其他地方继续写作。期待这次相遇能催生更多成果,比如出书。
我们在这里写下的作品都会出版,但我也很期待推出个人单行本。我希望能在这里出版诗集,或是以远程的方式持续和中国保持创作联结。我可以成为中国、西班牙与拉美之间的桥梁。我愿意持续和中国诗人、出版社合作。我本人也在西班牙担任编辑,供职于Ultramarina C&D出版社,如果能在那里出版中国当代诗歌,会是一件非常美妙的事。我们可以着手推进,还有很多事情值得去做。
南都:这次驻留深圳创作,还去了中山、珠海、广州、江门等大湾区城市,感受到这些城市与深圳有哪些关联与异同?
吉安:这些城市彼此各不相同。除广州以外,其余城市规模相比深圳更小,但各有魅力。比如中山那种安宁的氛围十分动人。深圳是一座永不停歇的城市,来自各地的人在这里谋生、追寻更好的生活。珠海毗邻港澳,承担着直接的联通角色。如果说深圳是商业之城,广州则底蕴更古老。
尽管深圳历史很短,但它身上有一种神秘的吸引力,至少深深打动了我。来自五湖四海的人们,人口迁徙塑造了这座城市的特质,这点令我着迷。当下,多元文化在很多地方正遭受冲击。我指的是在美国和欧洲,多样性常常被针对、遭受排挤,甚至为此付出代价,却无人担责。虽然中国的情况不一样,有着不一样的历史进程,但任何身份遭到打压、否定,都永远没有正当理由。我很享受在每一座城市漫游,试着迷失在街巷之间,而且我做到了。对我来说,漫无目的地行走是很好的体验。诗人本就不寻找终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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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都:你去了深圳诗人许立志的家乡吗?这段寻访对你有什么启发?
吉安:我确实去到了诗人许立志出生的村子。最早读到他的诗,是拉迪娜·迪米特洛娃在墨西哥翻译的版本,我一下子就被他的诗歌打动。后来,借助一位中文教授的帮助,我找到了他身后出版的唯一一本诗集。这次寻访之后,我写了一篇长篇纪实随笔,详细记录了此行见闻。但除此之外,能抵达这里本身就让我感慨。这件事再次印证:伟大的诗人大多出身乡土。他们不一定受过大学教育,生活本身与自发阅读,就足以滋养创作。一位诗人哪怕是大学教授,也不代表他写得更好,不能证明他比没读完书的写作者更优秀。
诗歌源于直觉,直觉是它唯一的向导。写作最重要的就是大量阅读,凡是能读到的,都去读。我没能去到许立志的家中,他的家人不愿接待外人,我完全理解,也不愿冒昧打扰。有些边界不能逾越。不过我看到了他童年与短暂人生里的山川风物。希望有朝一日,他的全部诗歌能在西班牙或者拉美出版,或许这件事,会由我来完成。
常常主动跳出秘鲁诗歌的范围,去发掘更多不同的声音
南都:能否谈谈你的成长,你是如何走向写作这条路的?
吉安:我在秘鲁皮乌拉国立大学攻读语言文学专业,之后去西班牙交换,又在安第斯大学修读了半年智利诗歌课程。但诗歌在我童年就已经进入生命。我看待事物的视角,总容易留意旁人忽略的细节。小学的时候,我很擅长写藏头诗,那时我就隐约觉得,自己将来要以写作为生。这份好奇,慢慢变成确定的信念。
十五岁那年,我坠入爱河,唯一想做的事就是写诗。我不写小说,不写叙事文本,我的文字充满抒情的力量。我家里没有藏书,只有一本封皮破损、闲置的《圣经》。我真正开始阅读,是当诗歌不再只是爱好,而成为我栖身于这个世界的方式。那段时间,兰波、波德莱尔、魏尔伦、布兰卡·瓦雷拉、塞萨尔·巴列霍、聂鲁达等人的作品给了我巨大启发,之后我又读到唐诗。最初提笔写作,只是为抒发爱意。很简单,因为恋爱了。诗歌就这样从少年时代一直陪伴我。
后来人生几经变动:母亲和兄弟姐妹移居智利,我去到西班牙并定居于此。在西班牙,我于孔子学院学习中文,同时研究其他诗歌体系,比如日本诗歌与西班牙诗歌。我的人生变了,写作也随之改变。在西班牙,我结识世界各地的诗人,成为编辑、新闻通讯员,接触到更先锋的诗歌理念,尝试跳出自身传统——不只是地理、语言层面的传统,去探索纯粹以图像构建的文字。
我开始研究西班牙与世界实验诗歌,同时研读巴西具象诗,也在加马利埃尔·丘拉塔等作家的作品里寻找自我与根脉。在这个探索过程中,我研究西班牙诗人费利佩·博索的作品,并在西班牙Arrebato Libros出版社编选出版了诗集《失语:费利佩·博索实验诗作(1970–1983)》。同时,我整理莱昂西奥·布埃诺的作品,由Ultramarina C&D出版社推出《爆破者的喜悦:诗选(1966–2014)》。这两本书都由我负责选篇与撰写序言。对我而言,这是和我欣赏的文本展开对话,尽管这两位作家风格迥异。我持续研究、大量阅读。
目前我正在整理玻利维亚诗人希尔达·蒙迪1936年出版的讽刺诗集。我常常主动跳出秘鲁诗歌的范围,去发掘更多不同的声音,这对我至关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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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起博尔赫斯,我更偏爱上世纪50年代巴西诗人”
南都:拉丁美洲的文学在中国曾很受作家热爱,比如小说家马尔克斯、诗人博尔赫斯、聂鲁达、帕斯等,你如何看这些作家,这些人对你的创作是否有影响?
吉安:很高兴拉美文学能在中国被熟知。马尔克斯最打动我的是想象力,他擅长用口语叙事,文字兼具幽默感,这是我喜爱他的地方。博尔赫斯是出色的短篇小说家,是拉美最优秀的作家之一,但我对他的诗歌兴趣不大。我更喜欢他的散文与短篇小说,作为诗人,我不会和他的诗歌对话,但当然读过。比起博尔赫斯,我更偏爱上世纪50年代巴西诗人,他们更大胆。哈罗德·德·坎波斯与奥古斯托·德·坎波斯的创作理念深刻影响我的写作,源头则是奥斯瓦尔德·德·安德拉德与《食人宣言》。
如果只翻译这些被奉为“圣人”的经典作家,会掩盖其余创作者的光芒,拉美文学的版图远比这广阔。我知道中国读者很熟悉聂鲁达,但可以看得更远。半个多世纪过去,新一代诗人已经发展出新的创作路径。另一方面,聂鲁达和帕斯两座高峰太过巨大。不可否认聂鲁达属于我们时代最伟大的诗人之一,尽管他也有平庸之作,但《地球上的居所》《漫歌集》是难以逾越的高峰,诗作深邃,抵达极高的境界。
我偏爱敢于突破边界的那个聂鲁达。帕斯于我亦是如此。他是拉美知识分子的标杆,很多人想追随他的脚步。帕斯几乎触及所有议题。虽然我并不喜欢他全部作品,但读到《太阳石》《Blanco》时,我由衷敬佩。当然他还有很多作品,作为散文家,他极具魅力。
不过,我不会说他们深刻影响我的创作,聂鲁达或许稍微多一点。真正贴近我的,是塞萨尔·巴列霍、卡洛斯·奥肯多·德·阿马特、加马利埃尔·丘拉塔、加夫列拉·米斯特拉尔。近年我还会提到埃莱娜·阿辛斯、罗达斯的西米阿斯、费利佩·博索、何塞·路易斯·卡斯蒂耶霍、ZAJ艺术团体、希尔达·蒙迪、阿图罗·博尔达、艾梅·塞泽尔、尤妮斯·奥迪奥。我扎根秘鲁诗歌,但永远想去探索更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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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部生活都会渗入文字,否认这一点的人,都是在说谎”
南都:你的母语就是西班牙语吗?在你的母语中,你觉得写诗,最重要的什么?
吉安:西班牙语是我的母语,我用它吟唱。写诗歌没有万能诀窍,但至少对我来说,最重要的一件事,是去寻觅诗歌本身,让心灵做好准备,等待灵感降临。阅读,持续不断地阅读非常重要,但永远不要忘记,最根本的是去生活。我学习中文,一方面是为翻译当代诗歌,另一方面也是为打破母语的惯性。我不是要创造一门全新语言,而是去寻找新的言说方式,找到可以安放自我、命名世界的全新表达。
南都:你有些什么样的工作经历,你觉得这些经历对你写诗是否有影响?
吉安:我做过很多工作——在秘鲁当中学老师,在智利鱼厂打工,帮人写论文,在西班牙外卖送餐,做代笔,餐厅打包,服务员,披萨师傅,中餐厅后厨帮工,圣地亚哥朝圣之路旅社的管理员,读书会主持人,目前在墨西哥经济文化基金会担任图书管理员。所有这些工作与人生体验,都是我的写作素材,完完全全,无一例外。全部生活都会渗入文字,否认这一点的人,都是在说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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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都:在你的国家,有多少年轻人还喜欢文学,热爱写作?
吉安:在我的祖国,有成千上万年轻人全身心投入文学、写诗。形式多种多样,不只是诗歌朗诵会、诗集分享,很多人通过嘻哈、说唱接触创作,从里面汲取养分,走向诗歌。我觉得这非常棒。诗歌最初不就是吟唱吗?当然,精英文学圈很多人依旧轻视这类艺术形式,固守诗歌只属于少数精英的想法,但事实并非如此。任何人都可以学习写诗。就像画家学习绘画,诗人也需要学习写作。诚然,人会自带天赋倾向,但每个人都可以写出一首诗。未必能走上诗人的道路,但可以在简短的文字里获得内心平静与喜悦。
南都:回国后,你会如何向没来过深圳与广东的好朋友介绍此地?
吉安:我关于深圳的一切,都写在这里的诗歌、随笔与报道之中。除此之外,我会鼓励他们亲自过来,品尝美食,与人交流。中国南方十分动人,我带着对深圳、整个广东的喜爱离开。在这里我过得非常快乐。希望这只是一个起点,我们未来还能重逢。
采写:南都N视频记者 谢湘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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