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避免把孩子培养成「空心人」？

现在网上很多人都在讨论「空心人」这个词，这些人不知道自己真的喜欢什么、想过什么样的生活。

这并不是一个专业的心理学术语，但也戳中了很多家长的痛处。家长们并不想把孩子培养成一个空心人。

很多被称为空心人的孩子，恰恰成绩不错、配合度较高，也知道下一步应该考什么学校、选择什么专业、寻找什么工作。

Ta能够按照外部标准把生活安排得井然有序，却很难回答自己真正喜欢什么，为什么要继续努力，如果不再需要证明自己，想过怎样的生活。

因此，避免把孩子养成「空心人」，并不是尽量少要求孩子，也不是把所有决定都交给孩子。

真正重要的是，不要让孩子长期只能借用父母的标准，才能确认自己是谁、过得好不好，以及是否值得被爱。

01

为什么有些表现优秀的孩子，

内心却越来越空？

一个孩子有没有目标，并不能直接说明ta有没有形成自己的内在方向。

心理学中的自我决定理论（self-determination theory）会进一步区分，一个行为究竟是因为自己认同它的价值而发生，还是因为害怕失败、担心让父母失望、希望证明自己足够优秀而发生。

两种孩子都可能非常努力，甚至后一种孩子在相当长的时间里表现得更加自律，但支撑他们行动的心理机制并不相同。

Roth等人研究父母的条件性认可（parental conditional regard）时发现，即使父母使用的是看起来比较积极的方式，例如孩子达到要求时表现得格外认可和亲近，也不一定能够帮助孩子形成真正自主的动机。

这类孩子更容易把父母的要求变成一种内部压力，学习也更加围绕成绩本身。

Assor和Tal进一步发现，当孩子明显感觉到父母的欣赏取决于自己的学业表现时，成功以后容易产生膨胀的自我评价，失败以后又更加容易陷入羞耻和自我贬低，最终形成一种紧张而僵硬的投入方式（Assor & Tal, 2012）。

这也是为什么，有些「空心」并不是因为孩子没有被鼓励，恰恰可能发生在一个非常重视成长、非常擅长激励孩子的家庭里。

如果一个孩子长期接收到的信息都是「这个目标值得追求，因为做到了才说明你优秀」，ta可能会越来越擅长判断什么事情能够获得认可。

但是，ta却越来越少练习另一个问题，也就是这件事情对自己究竟有什么意义。时间久了，外部标准并没有消失，而是搬进了孩子心里，变成一个持续监督自己的声音。

02

父母应该如何

帮孩子长出「自我」？

最重要的问题并不是父母替孩子做过几次决定，而是孩子很少拥有真正形成偏好的过程。

我们当然可以替年幼的孩子决定几点睡觉、能不能每天吃糖，却没有必要把所有可以探索的领域也一起提前安排好。

如果兴趣班由父母筛选，选科由父母判断，交什么朋友不断接受评价，连周末怎么休息都需要证明「有意义」，孩子最终学到的可能不是怎样选择，而是怎样迅速猜出成年人认为哪一个答案更好。

这里需要区分行为上的规则和心理控制（psychological control）。

规则告诉孩子哪些行为可以做、哪些事情暂时不能做，心理控制则进一步进入孩子的内心，通过羞耻、内疚、撤回亲近或者否定感受，让孩子按照父母希望的方式去想、去喜欢、去成为某一种人。

2025年发表的一项大型研究发现，父母的心理控制与更多心理困难稳定相关，而且这种差异在不同地区、文化背景、年龄和性别中都能够观察到（Bradshaw et al., 2025）。

所以，真正容易削弱主体感的，并不是父母对孩子有期待，而是孩子逐渐发现，只有某些感受、兴趣和选择能够安全地存在。

喜欢一个父母看不上的专业，就会被反复证明不现实；

考试失利以后，最令人害怕的不是分数本身，而是父母突然冷淡下来的态度；孩子说不想参加某项活动，得到的不是询问原因，而是「我们都是为了你好」……

这些互动重复得足够多以后，孩子会越来越熟练地跳过自己的第一反应，直接寻找一个更符合期待的答案。

03

怎样帮助孩子真正长出

自己的内在方向？

第一件事，是给孩子保留一些真正属于ta的低风险选择，而且允许选择产生真实后果。

自主支持并不是「想干什么都可以」，而是在合理边界内承认孩子是一个拥有自身观点的人。

年龄较小时，可以从穿什么衣服、周末选择哪一种活动开始，年龄增长以后，再逐渐进入兴趣、学习方式、社交和未来方向。

父母仍然可以提供信息、指出风险，也可以明确家庭能够承担的范围，但尽量不要在孩子刚刚表达偏好以后，立刻把它纠正成更加合理的答案。

第二件事，是帮助孩子区分「别人觉得很好」和「这对我真的重要」。

2心理学家提出了一个很适合这个问题的概念，叫作真实内在罗盘（authentic inner compass），指的是一个人逐渐知道哪些价值、偏好和目标是自己真正认同的。

研究发现，当父母能够听取青少年的观点、提供有意义的选择，并帮助ta反思自己为什么在意某件事情时，青少年更容易形成这种内在方向，也更容易对自己的升学和身份选择形成稳定认同，而不是不断陷入反复纠结（Houthuys et al., 2026）。

因此，当孩子说想学一个专业时，我们除了讨论就业，也可以问ta究竟喜欢其中什么。当孩子说不想继续一项活动时，也可以先弄清楚是遇到了暂时困难，还是ta真的已经不再认同这件事情。

第三件事，是让爱和基本的自我价值尽量不要随着表现一起涨跌。

父母当然会因为孩子努力而高兴，也会对明显不负责任的行为失望，但最好让孩子能够区分「父母不赞成我这一次的做法」和「我让父母失望以后，就变成了一个不值得喜欢的人」。

这并不意味着不能批评，而是尽量把评价留在具体行为和后果上，不用亲近、认可和羞耻去交换服从。

只有当失败不会立刻威胁到关系和自我价值时，孩子才比较有空间承认「其实我没有那么喜欢」「这条路可能不适合我」，而不是为了维持一个优秀的自己继续向前。

避免把孩子养成「空心人」，最终不是替ta找到一个更好的目标，而是允许目标形成的过程真正属于ta。

成长当然需要父母提供经验、限制和方向，但随着孩子逐渐长大，这些外部支架需要慢慢退到旁边，让ta有机会练习感受自己的需要，形成自己的判断，也承担自己能够承担的选择后果。

一个拥有主体感的孩子，不一定从小就特别有主见，也不会每一次都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更重要的是，当没有标准答案、没有人夸奖，甚至某个选择可能让父母并不满意时，ta仍然能够慢慢回到自己这里，想一想「这件事情对我意味着什么」。

这种能力，才是孩子离开父母以后仍然能够继续生活、选择和调整方向的基础。

作者/甘春豆

编辑/壹点灵主创团

参考文献

Assor, A., & Tal, K. (2012). When parents’ affection depends on child’s achievement: Parental conditional positive regard, self-aggrandizement, shame and coping in adolescents. Journal of Adolescence, 35(2), 249–260.

Bradshaw, E. L., Duineveld, J. J., Conigrave, J. H., Steward, B. A., Ferber, K. A., Joussemet, M., Parker, P. D., & Ryan, R. M. (2025). Disentangling autonomy-supportive and psychologically controlling parenting: A meta-analysis of self-determination theory’s dual process model across cultures. American Psychologist, 80(6), 879–895.

Houthuys, S., Vermote, B., Vansteenkiste, M., Beyers, W., Prinzie, P., & Soenens, B. (2026). How autonomy-supportive parenting fosters adolescent identity across the transition to higher education: The role of an authentic inner compass. Journal of Research on Adolescence, 36(3), e70233.

Roth, G., Assor, A., Niemiec, C. P., Ryan, R. M., & Deci, E. L. (2009). The emotional and academic consequences of parental conditional regard: Comparing conditional positive regard, conditional negative regard, and autonomy support as parenting practices. Developmental Psychology, 45(4), 1119–11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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